作者:李酶酶
洞口的光透过薄雪,像蒙了一层烟雾,暗处极暗,亮处极明。这荒山野岭、雪葬万川的无人处,却有一声声来源不明的敲击响在耳边,无比诡谲的场景。
是敌?是友?
谨慎为上,她没再向前,也不出声,持刀站在半米远处,正对传入声音的一侧,后靠,挑了个易守难攻的角度。
敲击没得到回应,很快,她发现外面那东西开始扒她们的雪门了。
哗,哗,一下,两下。
半融化后凝结的碎冰簌簌掉落下来。
对方从中间开始掏,是最厚的部位,但再厚的雪也抵挡不了三四击,雪墙迅速向内凹陷,每一下过去便凸起一个大包,可见那东西体型之庞大。
轰!雪门彻底被刨了个对穿,比人头还大的利爪直插进来,屏障失效,林柏站定在原地,霍然对上一双血红的兽眼、巨大狰狞的兽颅。
是熊!
……
在手中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野外遭遇成年棕熊,是什么样的概念?
这几乎是百分百的必死局。
说“几乎”,并不是真有人能赤手空拳战胜一头健康棕熊——成年男子单挑棕熊的谣言不算在内——而取决于熊的攻击意图究竟有多强烈,人类的运气是好是差。
显然,林柏运气是差到极点。
她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她独身一人,没有增援,她被困山洞,无路可逃,无处可避。
电光石火,她明白了狡兽为什么每次离开总要将山洞密封起来,哪怕气候已经不再那么寒冷。以前以为主要是防止她逃跑,现在看,更重要是防止她的气味散布出去,引来其它猎食者。
这样3米高的食肉目巨兽,一爪能掀翻几百公斤的石头,一巴掌能轻易将野牛脊椎拍碎,询问任何安全顾问,都会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不遭遇、不激怒、不抵抗是全部的解答。
但当雪墙溃决,洞内洞外四只眼毫无防备面对面一瞬间,野兽般的雷达在她脑中轰然鸣响。
这头熊不对劲。
它对她有敌意。
巨大的敌意。
……
林柏的刀扎进了它眼睛,用力一划,发出切割金属般的铮鸣。
她只有一击的机会。
她的战斗意识与战斗本能提醒她率先出击,否则等待她的就是毫无胜算的碾压。
洞口比它低,趁着棕熊低身钻进来刹那,她闪电般动了。
轰隆!恐怖的身躯遮天蔽日塞住去路,整个洞穴都像要垮塌下来。
猛兽的咆哮撼天震地,它巨爪拍向她后背,刮过肩膀,砰地撞击在洞壁,天崩地裂的动静,无数石块乒乒乓乓滚落。
她于电光火石间瞥一眼抽出的刀刃,有血,但不多。
致命威胁下,即便不在全盛状态,她发挥出了超过现在这副躯体百分之百的力量,可惜结果没有达到预期。
受疼痛刺激,棕熊毫无疑问狂暴了。
它的熊爪像一把把匕首,这可怖的体型威胁下是被扑倒必死无疑。林柏一路翻滚避开它一连串迅猛而激烈的袭击,激增的肾上腺素让她来不及感受任何一点疼痛,慢0.01秒就是生死相隔。
虽然这头太过魁梧的熊被低矮洞穴稍稍阻拦了行动,可她没有更好的地方躲避。
林柏攀住一块石头,耳边被自己的呼吸灌满,双眼几乎充血到无法视物,但神经依然在绝境间被急速调动。
她正搜寻着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防御措施,忽然觉得身后动静变了。
扭回头望去,那座携带着满身死亡气息的黑棕色肉山上,赫然多了一抹皎洁银白。
棕熊似乎在被向后拖拽,连连怒吼,不胜其烦猛地反掌拍去。
狡兽回来了。
根本无法细致描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它们在明暗分割处,她逆着光,又因神经过度兴奋调动瞳孔有些涣散,那震天骇地的打斗场面,在人的眼睛里只是忽而森黑,忽而斑白,最后一片血红。
棕熊颈部破开,血肉喷薄,利骨嶙峋。但那骨头又不像骨头,像是精密咬合的零件。
而狼犬半张面皮被扯了下来,同样血肉模糊,但柔软结缔组织间交错的也不似骨骼,日光下不时金色闪烁的场面匪夷所思,看得人精神麻木。
饶是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生物的林柏也微微怔住了。
两头犬型亚目凶兽搏斗,各自露出了非人非兽的一面。
这是什么?
活体生物机械化?
狡兽不断骚扰着后退,将棕熊引出洞外,最后再猝不及防一击后立刻折返回洞,它朝她狂奔而来,她像条砧板上的肉被它一口咬住后颈朝内拖去,而那巨熊爬起,四爪着地狂奔追来。
分不清楚过去多久,可能一秒,可能好几秒,在对方抵达洞口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爆开。
庞大的身影一晃而过,随即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雪堆坍塌下来,洞口被掩埋。
但视野最后残存的画面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那头熊,爆炸了?
剧烈的音爆剥夺了她的听觉,如果她们不是恰巧在地下洞穴,这样威力的爆炸会导致什么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听不见,看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知觉缓慢恢复,身后热源贴着她,逐渐有液体濡湿皮肤,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它的。
它压在她肩头,嘀嗒淌着血去舔她的血,粗糙的舌苔刮过她皮肉外翻的伤口。
因为太痛,她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舔舐还是在啃咬她,她揪住它某一块皮毛,表现得还镇定,但身体肌肉已经痉挛,一口气也不敢松懈,浑身绷得僵直。
第36章 狡兽(七)
石堆、土堆、雪堆,无数固体如泥流滂沱,轰轰烈烈将她们填埋。
世界寂灭。
感官上好像半辈子都过去了,实际上只是两三秒后,林柏逼迫自己尽快恢复了视觉,终于能看清东西。
出口被密密实实堵塞着,高处几块大石头间有少量缝隙,光线零星地透进来,伴着纷纷扬扬起舞的灰尘,洞内黯淡的光影变化,氤氲如薄纱。
狡兽掉的毛也在空中胡乱飞舞着,它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和她紧紧相贴,强健的胸廓肌肉鼓动,热气喷薄,源源不断将温度传染给她。
它用舌头舔过她后背,柔软潮湿带着浓重血腥气,反复将一些唾液抹到她伤口上,凭着本能意识给她消毒。
长达10厘米的利爪,尽管没拍实,浅浅一擦造成的撕裂伤也够细皮嫩肉的人类喝一壶了。万幸林柏身上是专为野外行动准备的防御套装,新材料结构强度高。不过这次袭击之后也算是彻底报废了。
冰冷的空气,炙热的兽吻,后肩伤处剧痛,它的舔弄却时重时轻,不断在疼与痒间辗转……大量矛盾的感觉信号简直要将人的神志撕裂。
林柏侧头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伤比她严重多了,左半边脸连着脖颈一大块皮毛被撕开了,硕大尖利的后齿连带牙龈裸露在外,惨白发亮的眼球也暴露,狰狞可怖。
创面太大,渗出的血缓缓凝固再被新鲜血液覆盖,层层堆积,在本就阴暗的环境里颜色深到发黑。
冷不防见到这一面,她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另外半边还算好,但皮毛也被血浸透了,红色越来越明显,在银白绒毛间像打翻的朱墨,淋漓着扩大。
重伤的它覆着重伤的她,一人一犬抱成一团,体温交织,疼痛好像也在相互感染。
林柏抓着它上好的那一侧脖颈毛,阻止它继续舔她。
手下斑驳的血迹杂乱纠集着,它半张面孔骨肉分离,仿佛来自地狱的魔犬,骇人无比,另一半却是染血天使,煞气又慈悯。
浓重的铁锈味积聚在鼻端,她摸到了那些积聚在厚毛间的温热液体,像汲满水的海绵,一拧,它的生命似乎也会从指缝间漏走。
“趴下。”她按它脊背。
剧烈的逃亡运动后喉部肌肉群还未调回正轨,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粗沉,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这样近,气流拂过它敏感的耳尖毛,它右侧耳朵轻微抖动。
曾经严词拒绝再被当成狗的走兽,这会目光幽微地睇她一眼,勾起前爪,趴下了。
林柏解开衣服抽出简易缝合工具,手一撑,像对待面团一样将昂起头来看她的生物压平、按牢,开始紧急处理。
她拿出的是个古老订书器一样的小物件,字面意思,用于将撕裂的皮肉重新钉在一起。毕竟在战场上,只有先活下来,才有闲心考虑伤口愈合好坏、有无感染风险、疤痕美观与否。
除此外,消毒剂麻醉剂一应俱缺。如果它因为疼痛发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但狡兽全程很安静,很配合。
她就像在给一块定制的摆件装订封皮,观察骨架,丈量落点,敲打钉合。不过对象换成了活的生物体。咔哒,咔哒,每一下都是肉皮被强行重新黏连的声音。
偶尔实在忍受不了,它会抽搐一下后腿,脚掌蜷缩,徒劳地蹬一蹬空气。
到面部已经缝合好,它终于能做一些大动作,开始急促地张嘴哈气。
气息含混着从喉间滚出的细小呜咽,声线颤抖,它嘤嘤唔唔叫得很可怜。
林柏便反复抚摸着它,以示安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观摩了它的皮下构成。
它大面积骨骼组成都是金属,从头包埋到胸腹,防御性的硬件,显然是给它提供战斗力用的。
最严重的伤合上了,她俯在它身前,手脚并用缓慢挪动,从头摸到尾检查。
摸到后腿,没有遗漏的新伤,倒是发现了别的端倪。这下方秃了一小块,有弹痕,被厚实皮毛遮掩着。
她回想起第一天的遭遇,难怪当时射击没有奏效。她耿耿于怀的第三枪确实打中了,只是伤到皮毛伤不到骨头。它这么多天没事兽一样正常活动,真不知道是它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早已习惯。
她也摸到了少量正常骨骼,譬如下颌、尾椎。她不确定这些位置选择有什么规律。
手下生物温驯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想象它独身跟一头疑似人造杀器的棕熊拼杀取得了最终胜利,也无法想象它带着这一身物理意义上的钢筋铁骨,呼吸、心跳、抽动的肌肉都是这样鲜活。
她五指穿插游走在它柔顺或湿润的皮毛间,厚实表皮下恰到好处的脂肪,强壮健美的肌肉,暴力美学的典范。
它是怪物,活生生暖融融的怪物,也是冰冷机械的怪物,如此矛盾,如此协调。
最后,缝合器放在一旁,她的手掌悄然移回了它的脖子,按住,弯折指关节。
她呼吸有些重,忍不住用了一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