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曾在公司里与无数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进行扫描。
无形的波扫过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体表的凹凸,皮肤的轮廓,皮下的器官,体腔内的组成……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姚灵衣已然明了来者身份——
这是一个机器人。
地母的使者。复兴署的爪牙。专为她而来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迎来了残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绝望的开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冲击大脑的闷胀眩晕之余,她感觉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动,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也不许它出来。
牙齿与下唇的接触面,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着,就像这锈蚀得令人胆寒的现实。
她已经踩在了行将断裂的钢丝上,而对方接下来张口蹦出的一个个字,就是持续腐蚀这岌岌可危着力点的盐粒——
“目标一,曙光公司前网络安全专家,创生项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编号101,身份确认。”
“目标二,地母核心服务器维护专员,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工作编号——待确认。”
第60章 黏菌(十四)
姚灵衣沉默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层泠泠的幽光。
手背绷出明显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险栓上。
“放弃抵抗,一次警告。”
这声音不含情绪,在空旷又逼仄的道路上回响,沉重得像脚链镣铐锁。
执行抓捕任务的机器人过来了。
咔嚓,咔嚓,“她”都每一步带起幽蓝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澜不惊的电子音,宣读绝对秩序下的审判条例。
机器人,这其实是个很广的概念。
在现代语境下,专业地来讲,机器人最合适的定义是——具备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能够在与环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务的实体智能。
因此,很多机器人既不“机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译史莱姆,直译黏液,在当前时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为实现服务器维修、清理和防护工作的群体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联合曙光集团研发,项目名“地母网膜工程”,产品名“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
归属于复兴署的官方机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还负责该机器人后续调试与扩大化生产,所以姚灵衣当初一眼认了出来。
洞洞在扭动。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多少。
也许它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从她的生理活动变化觉察到她在面对危险,想要保护她。
无数菌丝触手剐蹭搅和着她的舌头,奋力地想要从她两片嘴唇间钻出来。
她后退,紧紧咬着牙,舌尖上抬抵住硬腭,压制这团挣扎的小怪物。
拉锯间黏液团被她推向后半部,触发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动,她口咽配合着一用力,洞洞被收缩的肌肉挤压,瞬间软溜溜滑下了食道,进入胃袋。
还是第一次,洞洞想出来,她却主动将它藏进了肚里。
不理会对面的威胁,她猛然解锁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对准逼近的敌人,按下开关。
黄白色火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极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烧灼爆裂声,仿佛连空气也在被燃烧。
喷射物黏稠如同沥青,喷涂到任意实体上化为熔浆般的固液态,刺目的耀斑将所有光芒掩盖。
这把喷枪是她从工程车上拆下来的,专为对付活体怪物,内容物是一种凝胶与燃料剂混合的金属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躯体极难去除,会持续燃烧很长时间。
高温足以熔穿钢铁,理论上对装甲也有效,只是相应坏处是,要发挥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为随车使用的,现在被姚灵衣带出来,携带弹药有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持续喷发。
也许几十秒,也许仅仅十几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火海,明黄色像火山熔岩流淌蔓延着,挂到墙垣,渗入地缝,无机物与有机物一起熊熊燃烧。
没有去看机器人受损情况如何,姚灵衣丢掉已经没用的枪械,转身狂奔。
——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狂奔。
实际速度多少不清楚,她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像功率超过极限的气泵,怀疑自己即使逃脱也会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许是体内激素应激性镇痛起效,她没有感到太多疲惫,极度紧张与兴奋的交感神经接管了身体,周边视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脚下的路清晰无比。
推开栏杆,翻过残墙,穿过已经断电崩塌的防御闸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馆内。
时间流速变得扭曲。她刚看到肿瘤一样扩散到展厅顶上的灰白基质,身后追兵已至。
金属与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进耳朵,震得人头昏脑胀,堪称死神降临的可怕魔音。
她脱下背包向后丢去,对她来说极有分量的重量,对于后者不堪一击。
什么也不能阻挡那个机器人靠近过来,以一种毫无疑问超越人类、仿若神罚般的力量把她抓进手里。
嘭!
她后背抵上了树脂质地的冰凉物,甚至感觉到了那表面残存某种令人不安的、细微蠕动的触感,但她没有足够心力关注。
下巴被卡住,夜视镜在刚才的磕碰里掉落,眼前被昏黑笼罩。
糟糕的光线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机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拧碎。
“她”强硬掰住她下颚骨,撑开了她的口腔。
阴影抵近,浓重得像实质性的东西罩了下来。
她闻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对方身上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微微星点如萤火虫停歇着,也很快消弭无踪。
她被迫张大口喘息,鼻腔与喉腔剧痛,分不清是超负荷运动的后遗症,还是这机器人体表金属燃烧后的颗粒烟有毒。
“她”俯下来了,她清楚感知到这一点。
“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
“她”在做什么?
姚灵衣震撼又茫然,短时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像五识六感全部失灵,只剩唇缘奇怪的凉润触感持续扩大。并且,在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东西伸了进来。
蠕行的虫豸?软体动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们探进她的口腔,碾压过舌根,朝深处钻去,让她阵阵作呕,好似来自异星的寄生怪物即将占据她的躯体。
物理体验与精神攻击双重作用下,无措而强烈的恶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脚,踹向其下肢,鞋底却在金属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块硬物,后者弹开,撞上她丢出去的背包。
咔嘣,灯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来,驱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敌人的模样。
无数熔融后的金属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洼洼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蜡像熔化后崎岖可怖的状貌,但又因金属光泽的存在,那些粘连的固态流体如晶莹流淌的液珠,存在着另一番诡奇之美。
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那条塞进她嘴里、又凉又软的东西,不是从对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从眼眶。
“她”明显非血肉组织的眼球弹出来了,或者更准确描述是,被其大脑内部的生物顶了出来。
在明暗斑驳的森冷夜光里,钻出眼眶的物质冰凉、黏稠,像一只变形虫,化作流质淌下机械面孔,顺着“她”捏住她下颌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钻进她口中。
操控这个机器人的指挥中心……是一团黏菌。
和洞洞一样的黏菌。
现在,它要把洞洞从她腹中掏出来。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桥梁将她和近在咫尺的机器人链接在一起,在亲密到堪称空间侵犯的距离里,咕噜,液体声粘腻,它像一块冰坠进了她胃里。
强烈的不适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奋力挣扎,肌肉紧绷得快要痉挛,那块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绞得她疼痛难忍。
它们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挤压折腾里,新的反胃感涌上来。所有柔黏的物质融成一团,向上回缩,挤过消化道,挤出咽喉,在她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里,原本位于她胃部的团块被拉扯了出来。
洞洞……
洞洞!
惊惶也随之上涌。
耳边仿若被无声的尖啸淹没了,心脏强劲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脑一边保持清醒,一边又近于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在于失去洞洞,还是在对失去洞洞后自己结局的担忧。
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压在她肩膀的力量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机器人停止一切攻击行为,不动了。
那团菌也不动了。
她抬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属块,在巨大压力下茫然推了一把。于是黏菌重又恢复活动,从她口腔中缓缓退出,滑过她的唇舌和机器人的手臂,缩回“大脑”里。
从胃到口整条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濒死的错觉还盘桓在脑际,她呼吸不畅,身心俱疲。
外部支撑力量一松,她险些踉跄栽倒,但随后被一只坚硬机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两米,钢铁之躯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况操纵者不那么熟练。
她被这个暴力执法型机器人搀扶拉起,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拦在腰间,她抓住,近乎无意识地低哼:“痛……”
压在腹部的力量轻了一点。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属特有的光滑质地,混合着凝胶烧灼后凹凸不平的粗糙颗粒,令她想起无数日月里曾在实验室规划她饮食起居、强令她服从研究安排的那些机械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