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冬阶
裴川不禁咬了咬牙。
“你现在，还待在五殿下身边？”老夫人说。
这才是喻靖把她叫来的目的吧？
“嗯，是。”
“为什么？”明明视线不好，但她能感受到老人眼里的寒光。
“五殿下待我很好。”
“哦？你喜欢上了她？”
“嗯，是。”
“糊涂。”老夫人捏着她的肩，她看着年迈，手上的力气却很大，也没有手下留情，裴烬被她掐得几乎要叫出来。
“我看你喜欢是假，撺掇殿下是真，你们想要害死五殿下吗？”
裴烬忍住肩上的疼痛，说：“我不知道祖母什么意思。”
感觉到老夫人的怒气，裴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忙说“老太太息怒”，喻靖上前，说：“老太太，不要动怒，你身体才刚好。”
“喻靖，奶奶大病了一场，想通了很多事。你的许多做法都是对的，我们喻家不该参与党争，和立储。”
后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在她身边的喻靖才听得清楚。
“大齐立国三百年，传到现在的名流世家，有多少？”
“我们喻家想要延续百年昌盛，就不应该贪图一时之功。”喻老太太说道。
裴烬：“祖母这样劝过喻家其他人吗？”
之前，因为凤夜提亲的事，裴烬参与过五殿下跟她幕僚们的会议，可能有一就有二，后来裴烬又参加了两次，对世家之间的关系，摸得比之前清楚了。
喻家是顾家的旁支，现在顾家就是陆承宇的支持者，喻家的大部分人也对陆承宇表示出了支持。
喻老太太诧异，转过脸，看向裴烬，裴烬脸上微微吃痛，但仍然沉着地说：“这辆车已经发动了，不跑到终点，是不会停下来的。”
喻靖脸上闪过讶异之色。
她没想到裴烬能看得这么清楚，也该想到，前几天，找她喝茶时的那番表现，已经跟从前大为不一样。
裴烬说得对。
这辆车已经发动了，不到终点，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她的家主父亲，她的那些旁支亲戚，全都在这场立储的赌局上，压上了全副身家。没有赌徒能从牌桌上下来。
祖母脱力，往身后靠去，喻靖连忙去搀扶，她摆摆手，冷冷地看着裴烬：“你说得对。”
现在她如此年迈，对于家族里的很多事情，有心无力，虽然她像当初敲打裴川一般，去敲打了其他人，那些人第一时间当然是害怕她的，甚至许下承诺，但是离开这个房间，那些野心又会翻涌上来。
——老太太大病了一场后，不比从前了，我们，正值壮年，应该有我们的思量。
是啊，她已经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还有谁，能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除非，她拼了老命，也要把家族的权力握在手中。
可是，她握得住吗？狠得下心吗？
年轻的时候，执掌家业，鲜血溅到手里，都觉得快意。现在，她能狠得下心，对待那些她抱过的孩子吗？
家主的位子只有一个，不是她儿子，就是她。
而且，她能保证自己活到几时？万一在这过程中，病逝了，那只会留下一堆烂摊子，惹得外人哄抢！
裴烬单膝跪在榻上，抬起头，说：“为什么你们认为五殿下会输呢？”
“我押她会赢！”
身处昏暗的光线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雪梧的声音——你要知道，你往我门前探出这一步，就无法再回头了。
是的，她确实无法再回头了。
身处末世，她可以假装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就像训练室里那样，把这些都当做“精神攻击”，继续过她的“安稳日子”，然后有一天，莫名其妙地死掉，不是死在异变区、诸如凤夜之流手里，就是五殿下无法顺利即位，她作为“异党”被扫除。
老太太、喻靖没有再说话。
只剩下裴川在叩头，嘴里喊着“老太太别生气”。
“好了，别喊了。”老太太声音沙哑，说道。
她说，“今天的事，不要外传，要不然，你们都将有杀身之祸……”她声音苍凉，说，“至于我，我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
“祖母，请别这么说。”
“是啊，我不能这么想。”老太太从榻上坐起，拍了拍喻靖的手背，“我还得为喻家做点什么。”
她转脸，看着裴烬年轻的脸庞，想起了自己执掌家业的时候，已经很久没从后辈的脸上，看到肖似自己的神情。她嘴唇一动，说：“今天晚上，你和你的母亲留下来吃晚饭。”
“族里还有很多人，你们没有见过。”
裴川立即抬头，一脸懵。
这是？
老太太明明刚才还很愤怒，此刻怎么……
她在老太太身边孝敬这么久，都没有被她领着，认识族里的一些人。
喻靖立即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说：“祖母，我认为……”
老太太摆手，让裴川和裴烬离开房间。
“你爸野心很大，我怕他毁了喻家。”
“不管是五殿下即位，还是七殿下即位，我们都要做好准备。”老太太说。
说着，又让裴烬和裴川进入房间。老太太不再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坐在阳光下，看上去像个十分慈祥的长辈，跟刚才的阴鸷判若两人。她朝裴烬招手，这一次，裴川不敢将裴烬推出。不知道为什么，身边这个身高略高于她的女儿，一瞬间，变成了她完全陌生的人，甚至，她今后都需要仰望的人。
裴烬慢慢走到老太太身前，假装一个孝顺的孙女，单膝跪下，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只是屈服于权威。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五殿下，能即位，希望你能保住我这不成器的一家。”
说得极其谦卑。连裴川听了都觉得讶异。
“祖母，我的母亲姓喻。”裴烬说。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表示效忠，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令老太太大为开怀。她拿着佛珠的手，轻轻地拍裴烬的手心：“好，好。”
喻家的晚宴持续得很晚，喻老太太又吩咐侍从，给她们安排了住处，这样的待遇，顿时令裴川找不到北。她忘记裴烬那些回呛她的时分，激动地分享今晚的所得：“你知道我拿到谁的私人联系方式了吗？喻靖她三叔！她三叔之前当过财政大臣，跟很多银行都有交情！”
裴烬没怎么回应，也不影响她分享自己对于公司的规划。
当晚，入住喻家的一间卧室，裴烬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外面的林子黑黑的，不知道有什么埋伏在那里。
半夜，陆雪梧刚忙完政事，翻阅手机消息，就看到半小时前，裴烬的讯息：
“您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未知。”
裴烬等待了片刻，手机那端滑来消息：“未知，会让我更兴奋。”
……
五殿下，果然很危险。
第71章
初春熹微的光，透过窗帘，描摹着上面精美的花纹。
裴烬在鸟鸣声中醒来，裴家在市中心，很难听到这么清脆的鸟鸣声，在那里，深夜里仔细听，会听到马路上川流不息的声音，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十分忙碌。不管在原世界，还是abo世界，每个人都在确保自己能够生存下去，或者找到生存的意义。
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喻家的侍女发来消息：“六小姐，你起床了吗？需要把早餐送进房间吗？”
喻家老宅很大，要做什么其实都不太方便，所以管家按照老太太的吩咐，指定了侍女，过来添加裴烬和裴川，询问她们衣食起居的需求。裴川睡着枕头不踏实，还让侍女替换了，深夜的时候，侍女还来询问裴烬，要不要更换枕头，裴烬觉得不用。
那时，看着外面的夜色，她心里充满着惶惑。
跟陆雪梧聊了几句，明明对方发言疯狂，她却得到了某一丝安定。
并在心里劝慰自己，很多事情都有两面性，危险代表着改变。安稳，不一定代表着绝对安全。
裴烬把窗帘拉开，枯枝已经开始萌发新芽，春天已经到了。
总是这样，晚上会加深恐惧心理，到了白天，那些忧患就会被一扫而空。
裴烬让侍女把早餐拿去餐厅，她去小餐厅就餐。
裴川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似乎也是刚起床，一脸神清气爽：“早啊。”
“嗯，早。”裴烬回应很简洁，裴川也不像之前那样大发脾气，她知道，裴烬现在是有用之人了。不说她身后有五殿下撑腰，目前，喻家也愿意提供一部分人脉和资源。
吃过早饭，裴烬心情得到恢复。昨天，还来不及欣赏喻家老宅，现在，由着侍女带路，在老宅的公共区域逛了一圈，走到小花园，还碰到喝茶的喻靖，喻靖朝她招手，她只好过去问安。
侍女们都退了下去，给她们留出空间。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喻靖一只手端着红茶，另外一只手放在桌上，慢慢敲击：“我倒是没睡好。”
“其实，我很奇怪，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本事，把老祖宗都糊弄住了。”
“我只是顺着老祖宗的想法。”
裴烬拉开凳子，坐了下来，给自己斟茶。
喻靖想说“你的变化很大”，但是仔细回想，她好像对裴烬并不了解。
难道说，以前的裴烬，只是在藏拙？毕竟，过去年幼，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占得什么资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难道是从裴川把她送去五殿下那里？这么一分析，好像确实是藏拙。得了五殿下的宠爱，慢慢地获取资源。
参军这么多年，喻靖学来的一个经验，就是不要小瞧后辈。
今年，裴烬也十九岁了，她有必要，把她当做成年人来看待了。
“殿下最近如何？”
“殿下让我向您表达感谢。”裴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