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暖和。
苏执心里回应着,抓回来的太阳暖和,她比太阳还暖和。
也就贴了短短几十秒,她又跑过去,趴在窗户上,撑开手臂把自己往热里晒,晒热了就跑回来,用双臂虚虚环抱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动作,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执攒气力气牵住她的手腕。
“够了,”她眼睛是闭着的,嘴唇也微微颤抖,发音很艰难。
明灿没有再跑开,弯下身子,用掌心的余温贴她的脸颊。
苏执缓了会,身上又有点力气,她没有睁眼,只是嘴巴翕动,又尝试跟明灿说话。
“……好多……好多黑影……它们围着我,太……太冷了,我知道……不是……不是人,我……”
她主动把自己梦境里的场景跟明灿复述,气息太弱,想说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残缺不全,但是明灿听懂了。
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就是容易被一些邪祟的东西缠上,明灿一开始不信这些,但当时母亲躺在病床上时,总容易被噩梦惊醒,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梦境里有邪祟向她伸手,问她要不要跟它们走。
母亲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战胜它们,后来明灿给她从庙里求了手串,戴在她枯瘦的右手上,母亲说,她后面没有再做过类似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姐姐,不要怕,”明灿贴着苏执的脸颊,柔声安抚着,“不要怕,等改天我出门的时候,顺路给你带一串手串回来,你戴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再靠近你了。”
苏执睫毛颤了颤,算是回应。
她意识有点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明灿的名字,话还没说出来,人就已经睡过去了。
明灿好像在这一刻看懂了她的心,她将掌心从她脸颊拿下来,重新坐在陪护椅上,捡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
“睡吧,”她说,“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那些东西不敢靠近。”
苏执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的话,皱着的眉却出奇地放松了。
这一觉,苏执睡得很沉,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她一直睡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整整十九个小时,始终在安全的阈值内。血压稳在一百一十上下,血氧饱和度九十七,心率虽然偏慢,但对于一个深度睡眠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平稳。
明灿守在她身边,一眼未合,期间宫阙和姜漾她们有劝过,说她们来接替她的班,让明灿去休息,都被她固执的拒绝了。
次日早上十点刚过,病房里的光线已经亮堂起来,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明灿坐在陪护椅上,两只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左手握着苏执的右手,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眼睛有些干涩,眼皮沉重,但她不敢闭,甚至不敢频繁眨眼,她怕自己视线离开,哪怕一秒,监护仪上的数字就会脱离轨道。
苏执还在睡。
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舒展,面容平静。这十九个小时里,她一次都没有皱过眉,没有被噩梦惊醒过,监护仪上的数字像是被钉在了最安全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明灿觉得自己大概是做对了什么的,她低头,用拇指蹭了蹭苏执的指节,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微凉的温度。
苏执的手还是偏凉,但跟昨天刚醒来那会儿比,要好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冰冷。
“灿灿,”姜漾走到她身侧,指着监护仪里的数字说,“你看苏总监现在状态还好,要么我帮你看着,你先休息一下呢?”
明灿摇了摇头:“姜漾姐,我不困。”
她答应过苏执,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的。
姜漾还想说什么,这时,明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先看了眼苏执,对方没醒,呼吸依旧平稳,明灿这才单手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座机号码,前缀她认得,是中控医疗的总机。
悬在接听键上方的拇指,停了一秒,接通。
“喂,您好。”明灿下意识压低声音。
“您好,请问是明灿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人力资源部标准的职业女声,温和而得体,“我这边是中控医疗集团人力资源中心,打扰您了。”
“是我,您请说。”
“首先恭喜您顺利通过了前两轮的专业考核,我们这边是想跟您确认一下终试的安排。终试将由集团医疗技术委员会三位专家共同面试,形式为案例答辩加专业素养评估,时间预计九十分钟。请问您这边……”
明灿刚想拒绝,然后她感受到,苏执放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动了一下,很轻,很慢。
明灿低头看过去。
苏执没有睁眼,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变化,但那只手确实在动。
她想起来之前好几次,这人总是在睡着的时候能听清她的话,明灿犹豫了下,话锋一转。
“谢谢您,请问我这边什么时间参加终试?”
“今天下午两点半可以吗?地点是中控医疗总部大楼B座十七层。”
“可以。”明灿几乎没有做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我会准时到的。”她说。
苏执在她手心里轻颤的指尖停了,睡眠依然保持着,监护仪器里的指数也是。
电话挂断,明灿将手机收进口袋里,笑着看眼旁边的姜漾。
“姜漾姐,我进入中控的终试环节了。”她说话时唇角不自觉翘着,声音里有开心,有喜悦。
还不等姜漾反应,便再次开口:“姜漾姐,你之前说可以免费替我的班,现在还做数吗?”
“啊?”姜漾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眼白霜序。
白霜序也有点懵,不懂这小孩前一秒还固执地趴在床边不肯起来,下一秒听到进入终试就这种反应,但是直觉上,她又觉得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人,于是,她用眼神示意了下。
姜漾视线偏移,与明灿目光对上,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可以,恭喜啊,进入终试了!”
“谢谢姜漾姐,”明灿眼眸弯着,眼睛里的光很亮,“那下午,就麻烦姜漾姐接一下我的班,我去参加终试,拿一个offer回来!”
“好呀!”姜漾似乎有点明白了。
她想,这小孩,应该是想用自己的实力拿一个offer给苏执看,哄苏执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明灿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门前,还用手贴了一下苏执的脸颊。
“姐姐,我去终试了啊, 等我好消息。”
苏执睫毛颤了一下, 没能醒来, 明灿贴着她,笑着说:“你不用特意醒来给我加油,我对自己有把握, 肯定能拿一个offer回来!”
颤动的睫毛安分下来, 那两排细密的弧线终于安静地伏在眼睑上, 呼吸从鼻翼两侧匀匀地铺开,把枕面熨出一小片温热。
“我走了,姐姐。”
明灿说完,将掌心从她脸颊挪开,目光又往旁边姜漾、白霜序二人脸上看了下。
“谢谢你们了, 姜漾姐。”
“快去吧,终试加油哈!”姜漾说。
明灿走出病房,快步走到电梯口,乘电梯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
“师傅, 去法净寺。”
车子汇入车流,明灿靠着椅背,看窗外街景一帧帧掠过。她拿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到早上那个座机号, 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中控医疗人力资源部。”
“您好,我是明灿, 今天早上收到贵公司的终试通知……”她顿了顿,窗外刚好经过一棵梧桐,浓密的绿荫在风里簌簌地响。
“很抱歉,我考虑了一下,这次终试就先不参加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HR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明小姐,冒昧问一下,是已经有别的合适的机会了吗?”
明灿看着窗外:“不是的,是家里人生病了,需要照顾。这个节骨眼上,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她。”
HR又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理解,家庭确实重要。那……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
明灿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一股热意毫无防备地涌上来,她慌忙用手背蹭了一下。
电话挂断,窗外街景从眼前晃过,水果店、房产中介、理发店、过桥米线——都是最普通的市井模样,被阳光晒得发白。
明灿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已经将近十九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车子一个急刹,额头磕在副驾的椅背上,猛地惊醒,明灿揉着额头看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距离,还有一点多么里就到了,她没有再睡,目光落在正前方。
没一会儿,车子在法净寺外的路边缓缓停下,明灿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正烈,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上来,裹着寺庙围墙内飘出的檀香,混成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气息。
明灿站在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法净寺不大,藏在市区闹巷的尽头,被两棵老槐树挡着,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她是之前替母亲祈福来过一次,才记住了这条路。
山门是旧的,朱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门槛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
明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院内比外面安静得多,阳光被高大的树木筛了一遍,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晃悠悠地动。大雄宝殿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透。
明灿没有急着往殿里走,先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为母亲请串那天,自己在庙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求母亲能好起来,后来母亲还是走了,但那串手串,母亲一直戴到最后一刻。
她记得母亲说过,自从带了她请的那串手串,那些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再梦里出现过。
不管是不是心理安慰,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那已经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而此时此刻,她又站在这里。
明灿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抬脚往大殿走去。
大殿里光线昏暗,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把金身的轮廓映得一明一暗。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几乎要凝固,混着蜡烛和香灰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肃穆。
明灿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把鞋子正了正,迈进去。
工作日,殿里几乎没有别的香客,一位老居士在角落里整理供桌上的果品,动作慢吞吞的,头也没抬。
明灿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