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姐姐,”她弯着眼睛,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过去,心里眼里全是期待,“现在可以喝水啦!”
苏执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咬住吸管,浅浅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漫过口腔,有点苦,她还没来得及去想怎么去吞咽,下一秒,明灿的掌心覆过来,贴在她发间,轻轻揉了下。
“姐姐真棒!”
她声音很甜,像裹了一层糖霜,那些咽不下去的苦,好像一下就被融化了,苏执喉咙动了下,又动了下,连着吸了好几口,也没有出现吞咽障碍。
“慢点喝。”明灿指尖从她发间滑下来,虚虚拢在她肩侧,像怕她呛着。
苏执松开吸管时,水杯里的水面已经降了小半,她垂着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水汽,水杯被她用两只手捧着,指腹摩挲在杯壁上,带点温度。
明灿看她侧脸,忽然觉得好开心,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能正常喝下半杯水,她觉得好开心。
“还要吗?”她问。
苏执摇了摇头。
明灿把水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吸管抽出来折好,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她转过身的时候,苏执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低垂的、闪躲的目光,而是真真切切地抬起眼睛,在看她。
“怎么了,姐姐?”明灿弯了弯嘴角。
苏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六个字:“明天开始复习。”
明灿怔了一瞬,甜甜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几天,苏总监一有力气醒着就开始盯明灿项目,代码逻辑都是手把手过,从数据库设计到接口文档,从异常处理到性能优化,一条一条地捋,比公司里任何一次Code Review都严苛。
明灿有时候觉得,苏执这个人大概是把“严格”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半靠在病床上、手背还贴着输液贴、脸色白得像纸,也不影响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指出代码里的问题。
“这里,”苏执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明灿笔记本屏幕的某一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分页查询的偏移量没有做上限限制,如果用户恶意传一个很大的值,数据库会崩。”
明灿凑近屏幕看了看,挠了挠头:“哦……那我加个上限,比如最多偏移一万条?”
“一万条也很大。”苏执垂下眼想了想,“可以基于游标分页,记录上一次查询的最后一条ID,下一页从那个ID之后开始取。”
明灿眨了眨眼,认真听完,然后在代码里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改完之后把屏幕转向苏执:“姐姐你看这样对不对?”
苏执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某一行:“这里,索引没命中,把查询条件里的函数去掉,直接比较原生字段。”
明灿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赶紧改掉,然后歪头看苏执,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头上,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好像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粉。
明灿没有戳穿她,低下头继续改代码,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天里反复上演。
有时候是上午,苏执刚打完点滴,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就让明灿把电脑拿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过代码。
有时候是下午,苏执午睡醒来,精神好一点,就会主动问一句“昨天的那个bug改了吗”,然后两个人就某个技术方案讨论上大半个小时。
有时候是晚上,病房灯调得很暗,明灿怕苏执累着,说“今天就到这吧”,苏执却摇摇头,“把这段看完”。
宫阙每天来查房的时候,看到这两个人一个靠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头盯着同一块屏幕,表情同步地严肃,有时候还要争论几句,忍不住摇摇头:“苏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知道。”苏执说,但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宫阙看向明灿,明灿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劝过的,宫阙姐,我真的劝过的,我也想休息!”
苏执这才抬起眼睛,看了明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甚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但明灿被她看得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代码,心跳声太响,她怕苏执听见。
宫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多写了几行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明灿正凑在苏执身边,两个人在讨论一个接口的设计,明灿的声音很轻,苏执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宫阙合上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站了两秒,想起很久以前跟何年一起参加一堂医学讲座时,某个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疗愈不是药物,是有人愿意陪着。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不符合循证医学的精神。
现在觉得,好像也不全是矫情。
病房里,明灿把最后一个接口调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想跟苏执说“搞定了”,却发现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的颜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苍白。
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灿没有出声,轻轻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把苏执肩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她,但苏执还是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松开了,像是确认了身边是熟悉的气息,才重新沉进睡眠里。
明灿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苏执的睡颜,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把病房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朦胧的光。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动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明灿想起拔管那日,苏执发着低烧、说着胡话、迷迷糊糊地喊她“灿灿”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走进苏执的柔软。这几日,她认真、严格的样子她也见到了,那种明明累了却不肯先闭眼、硬撑着跟她争逻辑的样子她也见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苏执,苏总监,她正在一点一点接纳她。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向别人介绍她们的关系的时候,可以称之为朋友、或者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也可以是女朋友,不过还要点时间就是了~
第43章
第二天早上苏执醒来的时候, 明灿已经不在床边的椅子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明灿圆滚滚的字迹:“姐姐早安!我去买粥了, 马上回来, 水要喝完, 不许剩哦!——灿灿”
苏执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 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拿起水杯, 咬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吸着杯子里面的水。
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凉,像被人特意试过才装进杯子里的。苏执慢慢地喝,喉咙里那股涩意被温水一点一点地冲淡, 水面的刻度降到底的时候,她松开吸管,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垂下眼, 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灿灿。”
明灿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有多想,笔触流畅,一气呵成,不像之前写“姐姐”的时候会犹豫着描一下。但苏执注意到, “灿”字的火字旁写得比右边的“山”大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把那个火写得格外醒目,热热闹闹地撑在那里。
苏执把便利贴重新压回水杯底下, 没有折,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平铺着,让它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靠回枕头上,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
天刚亮透,远处的楼宇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苏执没有回头。
“姐姐!”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一点喘不上气的急促,应该是路上跑了。
苏执这才转过脸,看见明灿一手拎着两个保温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有点红,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明亮。
“姐姐你居然醒啦!”明灿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腾出手来把那袋东西举到苏执面前晃了晃,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一袋砂糖橘。
“我问过宫阙姐了,她说你现在可以适当吃一些水果,我买早餐的时候见到路边有阿姨卖,尝了一瓣很甜,就给姐姐带了。”
苏执抬起眼睛看她。
明灿把袋子放到一边,转而去拆床头柜上的粥。
“粥也是小摊上买的,我加了一点点糖——”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半厘米的距离,“就一点点。”
明灿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一次性碗,盖着盖子,看不出区别。她端出上面那碗放到小桌板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裹着米香和南瓜的甜,在晨光里袅袅散开。
“这碗是你的。”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又抽了张纸巾折好放在旁边,然后端起另一碗,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的我也趁热吃。”
苏执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把保温袋的口袋拉好,她没有再想别的,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南瓜融化在里面,把整碗粥染成淡淡的金黄色。甜味很轻,若有似无地挂在舌根上,不是糖的甜,是南瓜本身被小火慢炖出来的那种温润。
“好吃吗?”明灿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执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明灿这才放心地笑起来,低下头专心吃自己那碗,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砂糖橘,开始剥。她剥得很仔细,橘皮完整地分成几瓣落在桌上,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扯掉,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汁水。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纸巾上,推到苏执手边。
“姐姐先喝粥,喝完再吃橘子。”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医嘱。
苏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明灿又剥了一个,自己吃了一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剩下的几瓣放到苏执那边的纸巾上,嘟囔了一句:“这个有点酸,不过酸一点也好,补充维生素C。”
苏执把粥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伸手拿起一瓣橘子。
橘子很小,砂糖橘本来就比普通橘子小一点,剥掉橘络之后更显得玲珑,橙黄色的果肉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溢出来,很甜,几乎没有酸味,甜到舌尖微微发麻。
“甜的。”她说。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颇为自豪的语气:“那当然,我尝过的嘛,不甜我不会买的!”
苏执没有接这句话,又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地吃。
她生病后,吃东西本来就艰难,此时一点一点吮着橘子里面的汁水,明灿相比就吃的快了很多,一口一个橘子瓣,一口又一个橘子瓣,一颗橘子她三两下就吃完了,吃完又扒。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吃着早餐,一个慢慢地喝粥吃橘子,一个风卷残云地把自己那碗粥解决掉,又喝了半杯水,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执吃。
“姐姐。”明灿忽然叫了一声。
苏执抬起眼睛。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明灿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或者安慰,是真的在认真地看她的脸,从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巴,最后落在嘴唇上,“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苏执垂下眼,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嗯,今天感觉好一些。”
她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久病初愈的感慨,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但明灿听得出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执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再像风里的纸片那样轻飘飘的。
明灿弯起眼睛笑了下,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又把桌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拿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最后把水杯拿起来,重新接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姐姐,我今天做哪个模块?昨天你让我改的那几个bug我都改的差不多了。”
“分布式锁。”苏执说,接过明灿递来的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壁,“昨天你做的那个定时任务,在多实例部署的情况下会重复执行。”
明灿眨了下眼睛,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顿住了。
她做的那个定时任务,是每天早上三点统计前一天的运营数据。在本地开发环境跑得好好的,但她心里清楚,苏执说的问题确实存在——如果生产环境部署了多个服务实例,每个实例都会在三点触发同一个任务,重复写入数据,轻则数据冗余,重则逻辑错乱。
“所以需要分布式锁。”苏执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明灿赶紧放下橘子,把电脑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