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果篮里的水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底噪,把病房裹在中间。
明灿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目光落在屏幕上,光标还在原来的位置一闪一闪地等着她。
她盯着那道闪动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搭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敲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按键的位置,又像是脑子里忽然空了一块,需要一点时间来填补。
她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的。
本来就是这样。她跟苏执之间,一个是住院养病的技术总监,一个是照顾她的护工,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年龄差距也摆在那里,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苏执就更不可能了,苏执这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连朋友之间叫一声亲密称呼都不允许,怎么会跟她有什么?
姜漾姐那个玩笑开得太离谱了。
所以苏执姐才说“不要乱说”,她是对的,是应该的,是最正常的反应。
可是。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不重,不疼,就是沉了一下。像坐电梯的时候忽然失重,胃被往上提了提,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明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也不想去深究,只是把代码改完,保存,合上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来不及问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东西。
她没有再看苏执,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一杯给姜漾,一杯给白霜序。
水杯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笑容也跟平时差不多。
“姜漾姐,霜序姐,刚好你们在,可以帮我看一下,”她语气轻快,听不出什么异样,“宫阙姐说有个药,需要我拿单子去大厅拿一下。”
“去吧!”姜漾没有多想,爽快应下。
“谢谢姜漾姐”,明灿甜甜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路过苏执床边的时候,余光迟疑了下,但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明灿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门在身后合上, 明灿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冷气很足,消毒水的味道混在风里, 从一头吹到另一头。明灿攥着取药单, 朝护士站的方向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看不清, 是不想看清。
她深吸一口气, 把取药单叠好, 塞进口袋里,然后拐了个弯,没有往药房的方向走,而是朝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区走去。
宫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明灿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这扇门会不会自己打开。
“进来。”宫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 跟平时一样。
明灿推门进去。宫阙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什么东西,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明灿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写,语气很随意:“怎么了?苏执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明灿站在门口没有动。
宫阙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夹, 这才真正抬起眼睛看明灿。她看了两秒,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小孩情绪不对。
她没问怎么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明灿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转身的瞬间,怀里撞进来一个人。
明灿将自己大半张脸埋进她的胸口,哽咽着喊了声“宫阙姐”,然后就不说话了。
宫阙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轻轻搭在明灿的后脑勺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拢着明灿的头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不会动的树,让明灿靠着。
明灿哭得很凶,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把脸藏进宫阙的白大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指攥着宫阙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怕自己站不住,又怕松开手就会掉进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渊里。
宫阙没有催促,没有安慰。
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小孩,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一个不会被推开、可以依靠一下的地方。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片小小的空间填得很满,满到明灿的哭声被裹在里面,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可怜。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灿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宫阙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宫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又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
明灿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又擦了擦眼睛。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站在那儿。
“坐吧。”宫阙说。
明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敢看宫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病历夹的封皮上,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宫阙没有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黏糊:“宫阙姐,我心里好乱。”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明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揪着那团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就是……姜漾姐今天开玩笑,说我跟苏执姐在谈对象。”
宫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苏执姐说不要乱说。”明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她说得很淡,语气也不重,就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难受。”
她抬起头看宫阙,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哭出来:“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明明知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是心里就是难受,说不上来的感觉。”
宫阙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明灿的声音越说越小,“从来没有。我跟她之间,身份差那么多,年龄也差那么多,我是她的护工,她住院我照顾,她好心教我写代码,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她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可是她说完‘不要乱说’之后,我就是很难过。”明灿低下头,把那团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的纸巾放在桌上,“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很难过。”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宫阙没有出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宫阙问。
她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把手里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看着明灿。
明灿愣了一瞬,眼睛里有说不上来的茫然。
喜欢吗?好像也没有,不喜欢吗?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感觉自己对苏执,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执对她太好了,她会有这种错觉。
“我不知道,宫阙姐。”她最后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坦诚,“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宫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你想过没有,苏执可能也不知道?”
明灿抬起眼睛。
“她那样的人,”宫阙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评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对谁都保持距离,之前生病成那样子,都不会开口麻烦别人,愿意让你靠近,已经很进步了,你觉得她目前有精力花时间去想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吗?”
明灿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也许她跟你一样,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宫阙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也许她考虑过,但是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感觉。也许她知道,但是她现在的情况,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明灿睫毛颤了颤。
“以她的性格,给不了别人承诺的时候,是不会把自己的心事摆在明面上的。她宁可让别人觉得她冷淡、疏离、不近人情,也不会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吊着任何人。”宫阙看着明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她说完‘不要乱说’之后,心里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明灿被问住了。
她没有想过。
她只听到了那几个字,只感受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一下失重,只想着逃离那间病房。她没有想过苏执说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现在生着病,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心理上比普通人更敏感。”宫阙靠回椅背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今天听到‘不要乱说’觉得难受,这很正常。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难受,是因为苏执拒绝了你,还是因为你害怕自己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
明灿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宫阙没有让她现在就回答,摆了摆手,语气放松了一些:“不着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她’,而是先想清楚‘你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这么难过’。等你想明白了这件事,再去看你和苏执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清楚很多。”
明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把台灯的影子拉得很长。明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反复复。
宫阙没有催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明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方向。
“宫阙姐,”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宫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
“嗯。”她说。
明灿站起来,把桌上那些被她撕碎的纸巾碎片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又拿了一张新的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打包封存,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拆。
“那我现在先去拿药,”她说,“苏执姐还在等我。”
宫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加油”之类的话,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叫了她一声。
“明灿。”
明灿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宫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没有说,你不喜欢。”
明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快得不像话。
“去吧!”宫阙说。
明灿将门合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会,心跳有点快,深呼吸好几次,才把那颗乱跳的心脏勉强按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取药单,把它展平,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几个姐姐,都是灿灿成长路上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