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尚十邑
明兮朝她走过去,将几把青菜塞到篮子:“买多了,给你吃,省着我扔了。”
女人低头望着菜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等她想起要感谢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走出了挺远。
明兮脸上并没有做好事的欣慰,和姜念梨并肩往前走着,偷瞄袋子里剩下的菜:“菜是我送人的,所以我少吃一些。”
“刚那个人经常在附近捡菜吃,她男人欠了很多钱,说是不好意思出去工作了,开销都靠女人做杂活维持。”
“他知道不好意思,难道女的就不要面子吗?”
明兮越说越气:“就算她这么任劳任怨,这里的人也只会说这是她该守的妇道,好笑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守男道。”
听她讲着这些,姜念梨说:“几千年对女人的框定刻在骨血里,想真正跳出又需要多久呢?”
思想真正意义上的觉醒本就不是朝夕的事,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实践跋涉,任重道远。
她问明兮:“为什么出来市场才肯送她菜?”
明兮说:“商贩也拖家带口讨生活,偶尔才打折不可能一直帮她的,如果为她改了规矩,那么后面多来几个可怜人,生意就没法做了。”
“你刚刚也看到商贩对我的态度,如果我在里面送她,可能会造成一些误解。”
这种普通人生活里小小的算计,姜念梨自然没有明兮懂得多,又问:“你不担心吗?万一以后有人找你要东西吃呢?”
“我啊?”明兮望着天边的云,语气比刚刚散漫:“谁敢呢?”
就这样闲聊着走到一处石坂桥。
姜念梨停下脚转过身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得心应手啊?他们好像都怕你。”
明兮比她站的台阶矮了两个,抬眸正好撞上她紧盯的视线。那是一双好严肃的眼,是要开始训人的模样。
第29章 留宿
果然, 姜念梨问她:“你就这么享受被人叫明姐的感觉吗?”
明兮不语,将视线落到不远处一条乌篷小船。
小船懒洋洋停在树下,驼色的船篷蔫蔫往下垂落, 明兮眼神空旷的很,一股没有足够力气望向姜念梨的样子。
姜念梨站的台阶高出一些, 垂眼看她:“你有没有想过, 他们会讨好你叫你明姐, 只是因为怕你伤害他们,那不是尊重, 你愿意被人一直这么看待吗?”
“哼。”又来讲道理, 明兮紧了紧手里装菜的袋子,手指早已勒出一道白色的痕。
“怕我不就行了, 为什么让他们尊敬我?”她虽然不服, 可面对姜念梨也只敢从嗓子里挤出这些字。
姜念梨无奈:“你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又朝她招招手:“走吧,回家。”
又是这个勾手的动作,像在召唤一只小狗。
明兮别别扭扭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全是刚刚被训的话:他们叫你明姐,只是因为怕你伤害他们。
很久以后当明兮想起来这句话,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她开始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
她应该成为一个刚柔并济,有硬实力的人, 让旁人敬她能力的同时自觉守她的底线。
而不是整天像个街头混混一样,单靠武力积累自己的威信, 这和地痞没什么区别。
*
小景不知道姜念梨晚上会来家里吃饭, 脸上添了许多惊喜。
明兮似乎还在为刚刚的聊天不服, 她接过姜念梨手里的袋子, 垂着眼皮:“你先去洗澡吧,在山上淋了雨。”
“你不洗吗?”姜念梨问。
哪有洗澡还邀请人的道理?她之前确实听人说过,北方的澡堂都是开放式的,简直离了大谱。
看她疑惑的表情,姜念梨解释:“我是说,你要‘先’洗吗?”先字被故作拖长语气。
“不,你先洗。”明兮拒绝完,将两大袋食材拎进厨房。
这女人难不成会什么读心术不成?怎么每次想点什么都能被猜到?
明兮今天洗菜切菜的动作十分迅速,像个八爪鱼一样站在水池边,前后左右处理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甚至都不需要小景帮忙。
等到姜念梨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餐桌周围已经摆满了盘碗,最中间的地方置了口“咕噜咕噜”冒热气的锅。
腾云驾雾地开着。
“动作这么快?”姜念梨一边擦着发梢,望向明氏姐妹的眸光写满难以置信。
明兮背手站在桌前,一副事情很小不足挂齿的得意样子。
小景悠悠看着她,好似明白姐姐刚才着急忙慌的用意,该是想独自揽下干活快的功劳?
于是在一旁阴阳怪气:“是啊,都是我姐姐一个人弄的,厉害吧?”
“还好啦,没有很快。”来自明兮的谦逊。
姜念梨抿唇:“你姐姐啊,手上的活儿还真是快~呢。”
说者无意思想单纯,听者脸上的笑容却滞住。
什么叫手上的活儿快?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在她看过的那些禁播小视频里,人家提倡的都是“慢工出细活”。
她明兮也该是个能出细活儿的吧?或者说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哎呀,吃饭吧,吃饭吧。”胡思乱想间,明兮的眉眼已经蹙起个小结,却只能上手招呼她们吃饭。
锅里的菜刚一煮熟,小景就忙不迭往姜念梨碗里夹着,鱼丸,蟹棒,甜不辣,牛肉卷...满满当当夹了大半碗。
“干嘛干嘛?”明兮敲敲锅沿,语气不满:“你亲姐还没得吃呢?”
她望向姜念梨那只碗继续吐槽:“夹那么满怎么吃?”
小景撇撇嘴,撤回一颗正在往姜念梨碗里送的甜不辣,丢到自己碗里。
明兮又不满了:“你这孩子,就不能给我点吃吗?”
“好啦,我给你夹。”姜念梨从锅里舀出两颗肉丸,倒进她碗里:“小心烫,吹一下再吃。”
望着碗里的大丸子,明兮停止碎碎念叉起咬了一大口,又慌慌张张吐了出来:“嚯嚯嚯嚯,嚯嚯嚯嚯,烫。”
几个字下来,像在吃着火锅唱着周董的《霍元甲》。
“吃饭怎么还唱饶舌歌儿呢?”姜念梨吐槽完又捞起一颗,先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才递过去:“吹过了,吃吧。”
谁吃饭唱饶舌歌儿了?不过,她这吹丸子的动作做得如此轻盈好看,丸子也看起来好吃了不少。
明兮故作将筷子抬得很慢,一副并不着急要吃的样子。
这几秒矜持中,小景将胳膊伸了过来:“姐姐不吃给我吃,给我吃。”
“明景,你...”明兮眼巴巴瞧着那颗肉丸进了小景嘴巴。
一顿饭吃的勾心斗角,好不热闹,三个人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外面又稀稀拉拉下起了雨,小景话里话外掩盖不住的兴奋:“念梨姐,下雨了,我家伞坏了。”
明兮: ...
这孩子还真是张口就来啊,她又不能当面戳穿,只得尴尬附和:“是坏了。”
几秒的沉默后小景又说:“念梨姐,你那屋的床褥还在,我姐姐没收走,可以睡觉。”
明兮垂眼望着拖鞋里的脚趾:“是还没收。”
她并不敢抬眼看姜念梨,像是很怕听到拒绝的声音。
“好啊,那我住这里。”
这么快就答应了?她那么骄傲的人不拒绝一下吗?明兮下意识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这些疑问。
瞧她这表情,姜念梨调侃:“怎么?明小姐这是,不想让我住?”
“不是,我,”明兮同小景说:“去我屋给她拿件干净的睡衣。”
“好嘞。”小景转身往姐姐房间小跑去,刚推开门就喊了一声:“姐,姐,你们快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去了明兮房间。
漏雨了,明兮屋里的床湿了大半,床垫沉甸甸往下滴着水。她望着墙壁上渗进来的水痕:“墙真的该修修了。”
小景马上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姐,你今晚睡哪里,和我睡吧。”
明兮指了指沙发:“喏,睡那里,你那床小的很。”
许是知道自己的床小,小景便没再邀请,被明兮推着撵着睡觉去了。
收拾完屋里的积水,明兮蜷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不大,成年人睡在里面需要缩手缩脚的才行。还没半小时,肩颈已经有了酸痛感。
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明兮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紧盯着门内把手。
“是我。”比敲门声还轻。
明兮站起身来旋开卧室的门,往外探出半个脑袋:“大半夜的,你最好有事。”
姜念梨没有进来的意思,小声问她:“你去我屋睡吧,挤一下。”
又指了指沙发:“我睡过那沙发,很累的,可能会落枕。”
此时的明兮在想,但凡姜念梨住的不是那小屋,她都会同意的。
只是她对那小屋实在有抹不开的阴影,平时远远看看还好,真要住进去的话。
明兮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被姜念梨拽了出去。
“不去不去。”明兮死死拽住自己的门框,拼命朝姜念梨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姜念梨在唇边竖起个手指:“嘘~你再反抗,小景会被吵醒的。”
这话倒是管用了些,明兮不再全力抗拒,别别扭扭被她攥着手腕儿往小屋那边走。
小屋里,明兮笔直地站在床头同她商量:“我要睡里面。”
里面挨着墙。
“行,依你,去吧。”
屋里已经熄灯只有外面走廊的光,明兮后背贴着墙壁躺下,小声询问:“我明早醒来之前你不会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