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尚十邑
墙上画着一位花仙子,画幅巨大,画中仙子的脸还带着笑,浅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身前,头顶戴着好看的彩色花环。
仙子望来的眸光像两条勾人的线,紧紧缠着每一个抬头仰望她的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久以后当明兮再次站在花仙子脚下仰望,那依然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被她吸取所有精魄,甚至甘愿化作她脚下一捧泥土,成就她永不凋零的美。
而面对姜念梨那张脸,明兮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花仙子的裙摆已有颜料层层剥落,那本该摇曳生姿的裙摆,本该缀满世间璀璨的裙摆,此时像多了一道道愈合不了的裂痕,倾诉着花园荒废的期间独自承受过的风雨。
“姜念梨,”明兮缓缓转过身望着她:“花仙子的裙摆要一直旋转才不会落下来啊。”
“我不知道你在邶城经历过什么,但如果艺术是你的梦想,别让心里的光熄灭。”
不要像我一样。
明兮眸底噙着小小水花儿,劝姜念梨离开的话终于还是被自己说出了口。
她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紧攥着拳感受掌心一阵阵刺痛,直到呼吸都似牵了一根无形的线扯到心脏,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
明兮别开脸继续仰头望着花仙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姜念梨,让花再开一次吧。”
所以你回去吧。
话音才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了过来。
长年的雕塑生活,姜念梨的掌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子包裹着明兮紧攥的拳头,一寸一寸撬开她的手指。
明兮怕被暴露狼狈的样子,并不看她,只垂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自己的指节被动蜷着嵌进另只手的指缝,与她掌心抵着掌心。
原来十指紧扣的感觉是这样的,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纹理。
她就这样被姜念梨用力握着,两人贴得这样近,明兮心里却生出另一种孤独。
此时与她相贴的手是要去创作出惊世作品的手,要去雕刻世间喜怒哀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这么多年下来,明兮深知年少时喜欢的事离自己越来越远,将再无回头之日,这种惋惜感她不想让姜念梨经历一遍。
机会不是一直存在的,它只偶尔出现一次,像雨季里猛地破开乌云的阳光,抓住了就是抓住了,失去了只能是缺憾。
姜念梨同她讲了在邶城发生的那次工作失误。
按照姜念梨的说法,当时也是有一块上等的顶级玉料,料子颜色纯正个头也不小,当时在整个圈子还有过不小的轰动。
她作为雕刻副手之一负责做部分加工,原本来说以她的技术处理那些细活是没什么问题,可那天她失手了。
刻刀偏了两毫米,绒毛一样的细痕如黑蛇一样往料子两端蔓延了去。
“因为我的失误,毁了整个料子。”姜念梨讲出这些时并不平静,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作为一个圈外人,明兮此时并不会意识到,既然姜念梨能够参与到那种级别的雕刻工作中,怎么会犯误差两毫米这么大的错误呢?
两毫米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可以忽略的存在,明兮并未深想,只当她是运气不好才失误。
“姜念梨,你以后不会再有那种失误了,你的手很准很厉害。”
明兮这话说得认真,这让姜念梨想起来晚上看到蜥蜴那次,明兮安慰她说:那是一件很离谱的事,以后不会遇到。
如今后知后觉姜念梨才发现,那句安抚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她好像真的没那么怕遇见蜥蜴了。
姜念梨弯弯唇角:“很会安慰人呢小姑娘。”
“你管谁叫小姑娘?”明兮故作四处寻着“小姑娘”不服问她:“小景那个年纪才是小姑娘,我很成熟的。”
“我是个成熟的女人。”明兮挺挺胸脯。
“噢~”姜念梨故作拖了个长音,目光胶在她胸前隆起的地方:“是‘成熟’了一些呢,继续加油噢。”
诶?明兮稍稍将身子转了个角度侧对着她,耳尖早已被撩得粉扑扑的。
*
回去的路上明兮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邶城。”
姜念梨:“程老师说越快越好,”几秒钟的沉默后又说:“可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去。”
“嗯。”
明兮并没有问她纠结的原因,似乎怕听到心里那个侥幸幻想的答案,又怕听不到。而前者会让她更加舍不得。
其实明兮还想问问她:忙完这个工作还回来吗?以后还会来甘城吗?
可她不敢问出口,怕得到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答案。
想来还不知道姜念梨来甘城的原因,于是问句:“你,为什么来这里?上次问你你也没说。”
姜念梨回答:“只是来散散心呢。”
明兮的声音多少有点难以置信:“跑这么远散心吗,散这么久?”
姜念梨说:“怎么,我在工作上捅了那么大篓子,不值得跑这么远散心吗?”
听到她这么坦然拿心结开玩笑,明兮稍放心了些,顺着说:
“那倒是值得的,和工作上捅的篓子比起来,你跑的还是有点近了呢,应该跑到南极,哈哈哈哈...”
“喂,你竟然敢拿我打趣。”姜念梨拍下她手臂,表达着不满。
明兮:“听说南极没有飞鸟,没有草木,没有小鱼跃出水面,只有成片荒芜的灰白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像永远不会做完的梦。”
我的梦也是白色。
听着她的描述,姜念梨问:“那是什么样的呢?”
明兮仰头望着天:“我也很想看看,大概是个没有故事的地方吧,没有回声,没有期待,它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孤独,将所有生命拒绝,从一而终。”
姜念梨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南极,别人口中它都是极光绚烂,壮丽如诗,是让人向往的乌托邦。”
明兮随着她笑。
“小兮,”姜念梨看向她的眼神温柔,问得也小心:“为什么不想过生日?”
“上次我问小景,她说你从来不给自己过生日,为什么?”
第47章 天台吻
明兮:“过生日不是证明又老了一岁了吗?我可是要一直年轻貌美。”
姜念梨又拍她一下:“又打岔, 你才21岁,年轻的很呢。”
明兮做了个被打疼的表情,若无其事往前迈着步子。
要怎么回答不想过生日的原因呢, 她不想提起过往那些回忆,不是所有的经历都会被人理解的。
她不过百来斤的年轻身体, 一半饱受过尘世的风霜, 一半为生身父母的恶意在泣血。
后者比前者更有疼痛的感觉。
他们会在她高烧时将她锁在黑暗的房间不顾, 那让小小的明兮出现过很多次高烧的幻觉:
她见过无数的巨石砸向自己,见过灰色的云朵躲在天边哭泣...
小的时候明兮就会想, 对于一个会被父母恶意对待的人, 还有必要过什么生日吗?
她不要过生日,那是一种凌迟!
可姜念梨站在她身边, 声音温柔而小心:“小兮, 让我帮你过一次生日,好不好?”
明兮下意识蜷紧手指,紧盯着她的脸。
姜念梨眉眼生得实在温柔,她就那样看着她,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给你过一次生日,可以吗?”
明兮没有勇气直接拒绝,淡淡回了句:“生日早过去了,不必麻烦一次。”
姜念梨坚持:“那我帮你补过。”
“不用。”明兮转回身子,继续往前走着。
“站住。”认真的, 不容商量的。
明兮却像没听到一样,红着眼继续往前走。
“3, 2, ”姜念梨远远望着她有些颓废的背影。
短短几个数字被她数得很慢, 有那种等她顿住脚才会喊出1的感觉。
迟迟听不到1的声音, 明兮吸了吸鼻子别别扭扭转过身:“又要干嘛?该数1了。”
姜念梨伸出一条手臂,示意她过来牵:“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明兮乖乖回到她跟前,牵起那只手,与她面对面站着。
姜念梨这才含着笑念了声:“1。”
她抬手抚着明兮的头作停留:“小兮,你会越来越好的,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事,那只会是人生一块块垫脚石。”
“它们之所以会出现,是为了让你站得更高更远,明白吗?”
明兮的身高要高出她小半头,听她说着这些体己的话,不自觉低了低肩膀,好让她的掌心摸在自己头上更实在一些。
“你不用低头迎合,我可以踮脚。”姜念梨唇角溢着笑,小声夸奖:“我们小兮长得很高呢。”
谁,谁们小兮?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每次撩别人总是猝不及防?明兮红着一双耳尖,脑袋却垂得更低了。
姜念梨又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两年没过过生日了。”
明兮抬起头等她说原因,却迟迟没得到答案,问句:“是因为上次工作失误的事吗?”
“那只是一半原因吧。”姜念梨趁机商量:“所以,我们呢也算是同命相连,今天一起补过一个生日怎么样?”
“我们一起过,过两个人的,就今天行吗?”
这女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既然姜念梨把她自己也加了进来,明兮也不好继续拒绝,算是默认。
冬日的阳光稀薄,将路边树的影子筛在石板路上,明兮一路被姜念梨牵着往前走,站到两个蛋糕店门前。
这两个店倒是不同的风格,一个看起来简约成熟,一个看起来像童话。
两人在外面的橱窗左看右看,姜念梨晃了晃她的胳膊:“你来选,想去哪个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