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在这世上,她最亏欠的人就是她了,多少回耿耿难眠,叶岫云便是常常自责地想,如若当日不来救自己该多好,让自己一辈子困在宫里赎罪,让她武止晚自自由由地去外面,去读她喜欢的书,看她喜欢的风光就好,不要因为自己再度陷入那危机四伏的禁庭,在一次次颠沛流离的逃亡中被自己害死。
而今她却这般清晰地站在自己眼前,她幻想着与她的重逢便是眼前这副情景。
她发誓要用一辈子来补偿她,来补偿这些她亏欠的故人,乞求她们在梦中与自己团圆,那只有一次也好。
叶岫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她是真的将这些曾为她勾勒出幸福的人当作亲人的。
原来她们真的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
武知晚为她轻轻擦了擦眼角,低声向她耳语:“我记得你不是爱哭鼻子的人呢,是不是被九殿下说得心里委屈了?”
叶岫云含着泪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心里欢喜,还能再见到你,真好……”她放声地在她怀中悲啼,感受到她带着墨的清苦香气的手抚过自己的肩:“傻瓜,我们昨日还见了面呢,就这样想我?”
“昨日?”叶岫云愣了一下,“昨日吗?”
武止晚向她耳根亲了一下,抚摸她滚烫的眼角:“是呀,难道我们不是昨日才见过面吗?”
叶岫云忡然地望向眼前,揉了揉眼睛,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中,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可这场团圆是她长久以来期盼而不得、如今终于得到的,就算是梦,也是让她沉沦缠绵的美梦。
她对于人间一切幸福的记忆都来自于这些人,这些人如满月清光潋潋的美好,都已在她无法挽回的悲剧中烟消云散了。
如今这一切失而复得,她无法再承受失去的代价。
叶岫云笑了笑:“是呀,都怪我太想你了,昨日刚见过,眼下就又想了。”
武止晚笑吟吟地向后退了一步,这时净天已将最嫩的茶尖挑了一盏,让人沏了出来,用玉似的白瓷盏端来,缓缓向叶岫云招了招手。
叶岫云凑过去,要伸手接,净天轻轻按下她的手,亲自喂给她尝。
叶岫云便偎依在她身旁,借着她的手,咕嘟咕嘟地将茶灌下去,净天又是瞪眼皱眉的,却没说什么,只将手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头,温凉的触感里是纵容的爱意和甜蜜的笑容:“还是一样的笨,离了这里,到外头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才能长记性。”
净梵笑道:“那就不要走了,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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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真情
叶岫云在那梦中享有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与幸福。
她是没有出处的人,自幼便知道孤儿是举目无亲的可怜人,可即便深知自己的可怜,她也从未向命运流过一滴眼泪。
收养她的游侠是世外高人,但不是她的娘亲,能教她无人匹敌的武艺,却无法给予她爱抚,于是叶岫云的生命便总怀缺憾。
但即便如此,没有自血缘延续的亲情与爱抚,孩子也会长大,从襁褓中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长得可以顶天立地行走江湖。
老游侠就这样死了,死在隐居的山林间,与清风明月相伴。
老游侠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不知是何时来的,叶岫云听她酒醉的时候说过山外面的事情,却不知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几次跑出去,都被老游侠拎着回来,按在茅檐下打,老游侠不准她在自己死之前离开这座山,叶岫云便问:“那你快快死了好不好?”又被打得龇牙咧嘴,疼了好几日。
她的玩笑话,在仅仅数年之后就应验。
老游侠病来如山倒,很快就一命呜呼,临死之际告诉叶岫云,她原本是朝廷的武官,一生郁郁不得志,只能被人排挤到山中隐居,外头是如此凶险,她怕叶岫云再也回不来。
叶岫云难得听她说了些真话,想她果然是身份不凡,那么被她收养的自己,会不会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老游侠咧着嘴笑了笑,很无情地说:“你什么都不是,只是我路边捡的。”
说完便一命呜呼,什么都没带走,什么也都没留下。
叶岫云给她钉了副很丢人的棺材,用自己猎得的山鸡和獐子祭奠她,给她守到尾七,挥手向那茅庐告别,从此天高云淡,山长水阔任她驰骋。
她第一次下山不会被追回,心想,日子果然是越来越好。
从那时起,自由便从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变成了她此生最珍视的东西。
她爱自由,也是在爱惜自己的生命,哪怕遗憾和残缺与生俱来,她都没有嫌弃过半分。
这一切都在她遇到净天之后改变了。
纵然后来净天每每与她争吵,与她倾泻自己的怨愤、惶恐、恼怒、憎恨……甚至不惜动用她那与生俱来的权力,用实在不公平的方式来惩戒、来报复叶岫云的“不爱她”,叶岫云都心甘情愿地承受。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并被这个人全然地爱着。
她至今都没有问过净天究竟是从何时爱上自己的,但却可以坚定的告诉她,自己是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将全部的真心都捧给她了。
送她与净梵团聚之后,叶岫云的生命前所未有地自由了一回,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想再见她一回,看她好不好,只看一眼,若她万事都好,自己也绝不再纠缠。江湖路远,各自相安,这样的念头一直持续到她又在那里见到了净梵。
叶岫云不清楚自己究竟将净梵视作什么,也许是朋友,是主上,也许是姐姐,也许是母亲……但绝对不是爱人。
后来,叶岫云每一次看净天为她和净梵的事情刁难自己,之后又抓狂得痛苦,心中既无奈又好笑。
她不解释,是因为真的对净梵存了不该有的感情,她要为此承受对净天不忠贞的罪过与惩罚,以此来回馈净梵的赐予,否则对她们二人便都不公平。
她不能既向净梵索要感情,又不对此承受代价。
但净天把这种感情理解为情爱,那真是很错的。
叶岫云对净梵的感情,最贴切的形容是依赖,追随着她的身影,被她的身躯笼罩,会带给叶岫云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
因为净梵是如此的温柔优雅,那些年里,除了最后的落败,她的脸上从不会有任何疾言厉色的神情,不会口吐市侩粗俗的言语,她的手上没有因繁重的粗活留下的茧,永远细腻得如玉研磨,流淌着清幽淡雅的香气……
她会将那双远山似的眉、秋水似的眸微笑着,向叶岫云说:“云云,过来。”
哪怕后来叶岫云知道了她所思念的那片云,是那片与她一样高贵清雅的云,而不是自己这片云。
她也没有怨过净梵,不曾觉得她虚伪,只因自己也是一样在她身上索取过爱的,那种类似亲情的眷恋的爱。
看到净梵的笑容,会让叶岫云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有宽纵而宠溺她的母亲、姐姐,有可以倾诉衷肠的朋友、知己,有一片可以安睡的屋檐,可以听着风声雨声一夜好眠,而不是要担心止宿之地会不会被这风雨摧毁,有了净梵,她就拥有了很多东西,就不再只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与小肚鸡肠的净天日日斗嘴,吵架哭闹,也不再只是自己被她欺负,而更像是在家里,和自己喜欢的人少年情动,吵吵嚷嚷恩恩爱爱地闹着玩。
净梵能带给她的,正是能修补她生命中残缺的东西。
哪怕到如今叶岫云都相信,那些似水流年中的关怀与呵护,绝不都是假的。她相信净梵是有爱人的心和能力的,能把人照顾得很好,绝不只是为拉拢人心而惺惺作态而已。
是后来太多太多的苦难,将她折磨的变了样子,但人人都能指责指责她,叶岫云却不行。
贪爱并享有过净梵照拂的叶岫云,自始至终都对她饱含感恩与亏欠。
在明知净梵一生渴求的瞬间,她的心还是偏向了净天,于是她用丽景狱的十三日,任净梵狠心对自己剖割,用切肤之痛、刻骨之痛来偿还对她的亏欠。
净梵死去之后,她与她亏欠两清,自然只剩对她数年照拂的感恩。
何况,如若没有净梵,就不会有武止晚。
对武止晚,叶岫云更多的则是亏欠,是愧疚,是歉意,是羞耻,是身体与精神都已千疮百孔之后,那一瞬间产生的恍惚与虚妄。
叶岫云用很漫长的岁月才明白一个道理:哪怕是相爱的人,彼此也会有太多的争吵,当其中一个人的权力威严全然凌驾于另一个人之上时,她的任性常常都会给自己带来太多的伤害。
净天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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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誓言
哪怕所有人都说,净天这是如此的机敏睿智、深沉谨慎,连她自己也如此自视甚高。
但只要动情,就会暴露出太多太多的缺点。
叶岫云用很久的痛苦才领悟到,当年的净天原来是如此冷漠而刻薄,又有着近乎残忍的任性的人。因为生来不曾遭遇苦难,她又常常而过分的天真,自以为通达明悟,实则是矛盾重重,光是接纳爱上自己这个真相就快给她累坏了。
叶岫云还能向她索求什么呢?
何况叶岫云更不是聪明人,她在这人世间第一个爱上的人就是她,此生此世都只有她,为她付出的一切常常让自己都不可思议,可那时的净天只会说,不够,她还想要,要一切的一切。
叶岫云流着眼泪说想要一个家。
净天则恨不得把她的心挖出来说,我把天下都给你。
自然,叶岫云就被她逼迫得伤痕累累了。
这时武止晚再度出现,对叶岫云的意义便大不同从前了。
她带给叶岫云的,又整是叶岫云最匮乏的幸福,无论是孤寂宫廷的短暂陪伴,还是在竹林深处的安宁祥和,都圆满地弥补了叶岫云人生的缺憾。
在对净天失望之后,叶岫云不可能不贪爱与她的相守。
何况两个人本来就不是要有十足的爱才能在一起的,对叶岫云而言,更是只要有一点点爱就够了。
因为她实在太缺少爱,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净天,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
叶岫云想,就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彻底断送了武止晚的人生,在山中躲藏时,叶岫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被封闭数年的经脉在强行冲开之后伤了身体,又带着武止晚一路奔逃。
等到安定下来之后,叶岫云的身体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反噬,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武止晚照顾自己。
从前那个安静读书的阿晚,对人生饱含期待的的阿晚,在后来的人生中,为了自己,将容貌都用异术改去,潜入危机四伏的宫廷,对一个全然失去记忆,又备受皇帝冷落的故人舍弃一切来营救,这却只是她人生的一个小小的悲剧,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过去之后,人还需要在无休无止的艰辛劳作中将日子过下去,尤其还要因为照顾自己这个病人,将大半光阴都牺牲。
叶岫云常常为自己的虚弱向她道歉:“是我拖累了你。”
武止晚却永远用那双含着悲意与怜惜的眼眸望着她:“如若没有你,早在当初荥阳府出事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们之间再也不说这个了。”
养伤的日子可谓是旷日持久,叶岫云有时会违背武止晚的叮嘱,一个人悄悄运气,试着用感受自己体内真气的运作,来确认自己的健康,确认自己的武功还在……
失去了一切的她如若再彻底变成一个废人,活着就不再有意义了。
然而违背医者的叮咛果然不是好事,叶岫云的伤再度被牵动,只能在武止晚毫无责备唯有怜惜的目光里和她道歉,保证下一次再也不会了。
在一重重如瀑雨幕外,一层层清涩流香里,在一阵阵鸟雀呼晴,一日日山中无事时,叶岫云的身体有了起色,武止晚终于有些心力读书,读那本从山下村庄里带回来的、那可谓大卸八块的破书。
风有时会把纸屑吹到叶岫云的脸上,弄得她痒痒的,叶岫云便央求武止晚给她抹下去。
武止晚的指腹这何时结了一层茧,不似旧日的光滑,叶岫云盯着她微垂的眼帘看了半晌,在彼此都有些耳红心热的时候,叶岫云先岔开了话,缠着她给自己讲一讲书。
武止晚便给她将相濡以沫的故事,告诉她有两条鱼,在泉水干涸之后,只能互相吐着唾液来为对方湿润身体,以此活下去。
良久的沉默之后,叶岫云撑起精神来问她:“你肯不肯要我?”
她所指的,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唯一能为她奉献的东西。武止晚的眼中流出奇异而复杂的神情,有惊奇,有欣喜,有恐惧,有疼惜,唯独没有情欲。
叶岫云做事常常都如此莽撞,见她迟疑,便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衫,哪怕这些日子常常都只能由武止晚照料自己的身体,在此时此刻还是会生出一种自己都厌弃的羞耻。
然而武止晚却只是为她披上衣衫,用心疼的目光说:“我记得你身上有很多伤,如今都看不到了,留下这些伤是那么疼的事情,将这些伤痕都抹去,也一定不好受吧?”
叶岫云忍着鼻中酸涩,抱着她道:“你不要嫌弃我,我……毕竟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