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276章 祸福
净天将她抱在怀中,由钱和宜细致地检查一番,叶岫云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昏昏沉沉的在她怀中将要睡去,净天只怕她一睡又再醒不过来,不敢让她合眼,时不时就要与她说话,要她回应自己。
叶岫云只能轻轻地应两声,到底都没舍得松懈这一刻的精神。
她也怕一放松了精神就会再被那梦魇困缚住,失去此刻的温暖与平和。
净天愁眉紧锁地问:“怎么样?”
钱和宜道:“娘娘的脉象还很虚弱,余毒犹存,臣会尽心照料娘娘的。”
净天心中一紧:“她可会、可会再度发作?”
钱和宜斟酌片刻:“依臣愚见是不会的,但……”
净天松了口气,抱着叶岫云宽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治,人醒了就是好事。”
叶岫云本能地先笑了笑,不愿她为自己担忧,隔了须臾,她才终于忍不住露出几分惶惑之色,颤抖着声音问:“我的手脚……都还在吗?”
净天扶起她来,掀开被子给她看:“都在、都在的……”她握着叶岫云的手,惊觉她瘦得厉害,又不愿自己伤心令她难过,只笑着问:“是不是身上没力气?不打紧的,你昏睡了两个多月,要是一醒来生龙活虎就奇怪了,眼下慢慢调养就好了。”
叶岫云一向都很相信她,也因太过思念她,不愿打破此刻难得的圆满:“好。”
侍人暂且回避之后,净天再忍不住,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恨不得就这么揉到与自己的身体交融到再也不可分割的地步。
叶岫云偏着头,她很想抱一抱她,奈何连抬起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她将自己从怀中放回到柔软温暖的锦褥上,亲吻自己敞开衣襟下的胸膛。
净天抚摸着她的脸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云云……”
叶岫云的目光忽远忽近地望着她,在眼前渐渐朦胧的瞬间,又极力地提起精神来,舍不得错过一时一刻注视她的机会。
她在那一场场扭曲而癫狂的梦魇里,看她一次次被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摧毁在自己的眼前,无论自己如何哀求、挽留、挣扎都不能改变……
她不知自己被困在其中多久,生与死、日与夜的界限都在那昏暗与混沌中被模糊了,她每一次见证所爱之人的死亡后,记忆就会抹除,同样的情形再度上演,她的心在温存的瞬间都会感到无名的疼痛,令她茫然失措……
直到灾难再度降临,她渐渐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像是被截去了舌、斩断了四肢待死的囚徒,只能看着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叶岫云忽然用力咬下唇角,她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生怕这须臾的温存之后是更加惨烈的悲剧。
“皇上。”她怔怔地注视着净天,“让我疼,好不好?我很想你……”
净天端着清肺润喉的汤羹一勺勺喂她,叶岫云依旧浑身无力,只能靠在背后几个叠起的软垫上,她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盈着满足的笑容,双眸中映着净天憔悴却欣喜的神色,那一刻她甚至想,即便是假的,让我死在这一刻我也认了。
叶岫云醒来之后,宫中上下见证着皇帝眉间阴郁之色一扫而空,纷纷以此为大喜事,净天以庆贺今冬瑞雪为由,在自己旧日的衡阳府命人放了一日一夜的烟花,一应照料之人皆赐重赏。
灵药停在门槛后,扶着挂起宝帐的象牙帘钩,呆呆地向里头看。
净天此时正在朝殿议事,钱和宜正在为叶岫云扎针,此时抽空调药方去了,灵药才摸了个机会钻进来,又不知该不该进去。反而是靠在床上的叶岫云瞧见了她,向她笑着唤:“药药?”她想招她过来,可惜手根本抬不起来,“怎么傻站着?”
灵药皱着脸走进来,跪在床下望她,低声道:“叶姑娘。”她盯着叶岫云臂上、胸口的金针,”是不是很疼?”
叶岫云摇了摇头,又看她眼圈都红了:“怎么了?她们都为我开心呢,你怎么反倒哭了呢?”
灵药抿着唇,连帕子也来不及找,只拿袖口擦了擦泪:“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是太高兴了,就……”
叶岫云轻声笑了笑:“这些日子,想你为我操心坏了,多谢你了。”
“不、不……”灵药摇了摇头,泪光悬在眼角,抛落了玉珠似的坠下,“只要能看见姑娘好,奴婢就心安了。”她怯怯地问,“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叶岫云点了点头:“当然。”
灵药颤抖着手,点水似的落在她扎满了金针都手背,抚着她肌肤下青色的血管,不觉有些惊诧:“好凉……”她分明记得叶岫云的身体一向都比常人热些。
叶岫云道:“睡了这么久动弹不得,自然会凉一些,到时还要劳你为我按按。”
“好、好……”灵药收回了手,蜷着手指包裹在掌心,“奴婢求之不得呢。”
钱和宜此时回来,灵药连忙忍了泪,收了笑,起身行了礼,侍立在旁。叶岫云默然须臾,向灵药道:“药药,我有些饿了,想吃……”
灵药喜得一时都没了分寸:“鸡汤莼菜炖菱角样的汤饼。”
叶岫云轻轻笑了笑:“你做的最好吃,我在这里等你。”
灵药忙不迭应着出去了,钱和宜这才走到床前,敛裾下拜:“娘娘,臣来为娘娘拔针。”
叶岫云静静地望了她须臾,目光中有几分逼视的神色,她如此默然,反而令钱和宜更觉不安,勉自镇定下来为她一一将金针拔下来后,只听叶岫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老实与我说,我的经脉可是有损?”
钱和宜心头一冷,本能地想要将宽慰皇帝的那些话说给叶岫云听,但这个素日毫无心计的人此刻却展现出异于寻常的通透冷静:“娘娘……”
叶岫云从她的犹疑中已得到了几分答案,心也跟着颤了一颤,只是她从来都是达观的性子:“我醒来之后便感觉手足无力,两天一夜过去了,我试了几次,发觉内力全无调动之力不说,手上……至今也只能微蜷一下十指。”
【作者有话说】
后台又卡了,长佩太难用了,每一天都是一直折磨……
第277章 如梦
她近乎悲凉又极力平静地注视着她:“这些事皇上还不知道,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还……能不能站起来,我的手,我的内功……还有没有复原之力?”
钱和宜踌躇着捧起叶岫云的手腕:“容臣一试。”她将一根金针向她手上合谷穴刺去,提插捻转,“此时娘娘手上可有麻木肿胀之感?”
叶岫云忡然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钱和宜愁眉深锁:“娘娘,臣斗胆向娘娘进肺腑之言,娘娘大病初愈,还请……”
叶岫云咬着唇内嫩肉,只道:“你且说吧,我还没有什么事情撑不过来的。”
钱和宜本着医家的慈心与对叶岫云的悲悯,尽力缓和着语气:“娘娘所中的息夷毒物至恶至邪,以人脑培育、血肉饲养、沾血即入经脉……且中原古籍鲜有记录,臣年微力薄,医术有限,只能以左道往日娘娘医治,试图逐渐唤起娘娘神识,令毒物自灭,幸而娘娘内功深厚,勉力醒来,但此举极为伤身,娘娘手足无力,内功空虚,皆系此毒未清。”
叶岫云虽做好了准备,但渐渐听下去,一颗心还是坠入寒潭一般,泛起砭骨的冷意。
她终于证实了这两日来的担忧,毫无力气的手脚与荡然无存的内功,都在昭示着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因此失去了什么。
钱和宜见她竟无过分的伤心与深沉的恐慌,知道这打击或许早已超出了叶岫云的承受之力,这少年像是被打击得不知所措了,连忙劝道:“娘娘能醒来已大幸事,此时虚弱或也是一时病症,臣……会尽力为娘娘医治,皇上牵挂娘娘,也一定会为娘娘倾举国之力……”
“没事。”叶岫云忽地淡淡道,“你慢慢治就是了,没事的。”
钱和宜见她一反常态,心中隐隐不安,可此时自己实在束手无策,又不知如何宽慰于她,只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医具,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寝阁。
只剩自己一人时,叶岫云举目是茫然的沉寂,她压抑着疯涨的哀伤,努力地不去在此刻就给自己设想一些无法承受的悲剧,那又能想什么呢……
她怔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消瘦下来的手臂,费力地调动着,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能见到的变化也只是稍稍蜷起的指节与微微弯折的手腕。
她还是不能不去想那个悲剧。
如若只是功力尽失,叶岫云想,那自己是有能力消化这份伤心的。
可如今连手足都虚弱无力不听使唤,整个人连坐卧站立都成了妄想……
那么自己与残废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要一辈子瘫躺在这铺着锦缎的床上,任人摆弄,连尊严都尽丧吗?
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怀着对这人世无限的眷恋、依靠着对净天的爱与对自由的无尽渴望才从那险恶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不是要沦落至此的……
如若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样子,那么今生今世,她要怎么活下去?
她连回应净天的亲吻、爱抚、拥抱都做不到,要怎么奢求她的爱情呢?
如若真的成了残废,叶岫云想,那自己宁可死了也不要这样活着。
“云云?”
净天的声音打破了她不断绝望的思绪,叶岫云抬眸望着她,想她必是顶风冒雪而来的,石青色的大氅上还有落雪消融的痕迹,神情的欣喜却化去了身上的寒意。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这群奴才……”
叶岫云笑了笑:“我让她们都出去了,一群人围着我怪没意思的。”她眼中露出期盼之色,“皇上怎么这时候就过来了?”
“留了她们在偏殿用膳,朕不来看你,和臣工们凑一桌不成?”净天被服侍着脱了大氅与靴子,走到床下,使坏似的将冰冰凉的手指向她脸颊轻轻一刮,逗得她躲了躲。
灵衿抱着皇帝的衣裳退到帘后,正遇上做好了汤羹过来的灵药,灵药本想着能喂叶岫云吃点东西,心里正美滋滋的,一打眼瞧见她在,便知道皇帝也在了,当时就冷了脸。
灵衿实在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惹了她的晦气。
净天怕给寒气偎到她身上,踌躇着不敢抱她。
叶岫云问:“皇上?怎么离我那么远?”
净天将她扶着靠在怀里,叶岫云闻到她身上御香的气息,这一刻便什么都不愿多想。
净天抚摸着她的颈,并无情欲,只是怜惜:“朕看你气色好多了。”
叶岫云道:“我一向身体都比旁人好,醒过来能多吃东西了,自然脸色就好了。”
“真好……”净天贴着她的颈窝,“你能醒过来真好。”
这样的话叶岫云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想来自己听不到的光阴里,她也是如此一遍遍地乞求着。
真奇怪,她们原本在争吵与和好、恩爱与离别中一次次被打碎与修复的感情,在生死交睫之后,反而赐予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缠绵温情。
可如若人得到幸福的代价是如此沉重,那这幸福还算是幸福吗?
净天发觉她的神思游离,忍不住问:“是不是哪里不好?要不要朕传御医过来?”
叶岫云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不好……”她仰头望着她檀木一般颜色的双瞳,蕴着她从未见过的关怀爱意,“只是有些累……”
“累是应当的,靠在朕怀里歇一歇。”她又问,你饿不饿?”
灵衿轻轻推了一把灵药,后者无奈,端了汤羹进去,净天要亲自喂她,便命灵药退下。
灵药默然起身行礼。
净天扶着叶岫云靠在床头叠起的软枕上,亲自端了汤羹来,叶岫云记得她是半点不会伺候人的,如今却也熟稔得很。
净天喂她吃了半盏,不时用帕子为她拭着唇角,叶岫云却在这几乎如梦一般的美好中流下眼泪,惊得净天担忧:“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还是……”
叶岫云只是含着眼泪摇头,费力地想抬起手,然而终究无法实现:“我只是想摸摸你,可身上没力气。”
净天放下汤羹,笑着说:“为这样的事情也值得哭鼻子。”她握着叶岫云的手,缓和抚上自己的脸颊,感觉到她的指腹轻柔地描着自己的眉宇:“要不要将朕摸个遍?”
叶岫云贪恋般抚摸她如脂如玉的肌肤,流连她温润秀美的面庞:“皇上,我爱你。”
净天动容道:“朕也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
放大了终于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