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280章 不会死
自那之后,除灵药外的所有皇帝寝宫的侍人都被发落到了行营为奴,连日来的晴光覆盖下,御苑的梅花争相怒放,浓香袭人。
灵药抱着梅花进来,替换了窗前昨日才插好的那些。
“它们还没有死,换了做什么?”叶岫云望了一眼。
灵药忙笑道:“今早遇见修剪梅枝的,奴婢抱了一捧回来,这一捧比昨日的还好。”她洗了手走到床前,如旧要为叶岫云推拿手臂和双腿。
叶岫云靠在床上坐了许久,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傻药药,留点自尊给我吧。”
灵药委屈道:“叶姑娘,我要是有半点亵渎你的心,就要我不得好死。”
叶岫云诧异地睁大了眼:“好了好了,说这些吓唬人的话做什么。”她歪着头叹息,“我这个样子,死了活着也没什么分别,将来要是我先死了,到地底下还能给你探探路,到时我们依旧在那儿聚,我教你……舞剑。”她说着又心中一酸,哽咽道,“我不会下辈子投胎,也是托生个残废吧?”
“不会的不会的。”灵药道,“治好了再死就不会的。”
叶岫云破泣为笑:“就不能不死吗?”
“那就长命百岁,不老不死。”
“那就是妖怪了。”叶岫云苦笑道,“我还是做个人好,做人坦坦荡荡、自自由由的。”
灵药跪在她床下:“会的会的,叶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总会好的。”
皇帝自那日之后虽然如旧每日过来,但叶岫云决计不与她说一句话,不回应她哪怕一声的叹息,她仅以冷漠就收回了此前净天享有的一切爱与包容,这让净天顿时陷入巨大的茫然与无措之中。她日日都会等待在她的房门外,期盼着叶岫云回心转意是,推开门便能看到自己,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等来。
灵药虽不在意皇帝究竟在她这里受到了怎样的拒绝与冷漠,但叶岫云此时如此虚弱,惹怒皇帝也不是上上之策,一旦皇帝无情地收回对叶岫云的照拂与医治,那无异于一场彻底的灭顶之灾……她为叶岫云的身体感到担忧,不得不设法调和一二。
每当皇帝召她问起叶岫云的近况时,灵药在详尽回答之后,总要有意无意添上两句:“叶姑娘她有时睡不踏实梦呓起来,一直都念着皇上,奴婢不敢问,又怕她魇在梦里,只得将她唤醒,她一醒来便又不提了。”
而等回到寝阁照料叶岫云吃药时,她又会夹杂着一丝油然而生的叹息,抱怨皇帝近来重惩了不少犯微故的宫人,上下人人自危,都怕触犯天颜。
起初叶岫云并不说话,灵药便图穷匕见地求她可怜可怜那些动不动就受责的宫人。
叶岫云冷冷一笑:“她一向都是这个性子,当日没有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若我哪一日死了,她们还要求谁说情?”
灵药怔怔地望着她,本来只是想借着这个话往下引,引到劝叶岫云理一理皇帝上去,不想却频频惹得她伤心,如今听她第一次说了这么重的花,顿时便惶然起来,眼底通红:“都是奴婢的错……”
叶岫云也有些失悔于自己言语的傲慢与无情,她何尝不明白灵药的用意,只是对此时的自己而言,那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药药,是我话说重了。”叶岫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好心,只是白瞎你为我操了这些心……”
灵药忍着泪:“叶姑娘,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不好和皇上……君恩如流水,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
叶岫云涩然一笑:“你也觉得我这个样子……”
“不是、不是的!”灵药道,“奴婢……奴婢……”
她不知要怎么用自己浅薄的认知给她讲清自己的担忧,有时灵药也会思索,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难道叶岫云选择的感情就这么不可靠吗?难道她爱的人不能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给她幸福吗?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叶岫云低声道,“我不想这些事情,我只是……不愿她因为同情来骗我。我不要别人的同情,我不怕死。”
“叶姑娘!”灵药按着她的手,“别说死、不会死的、不要死!”
廊下飞雪如絮,掠过净天落寞的眼睫,她第一次感觉到心不可抑地痛,只能眼看着心爱之人受尽苦楚,自己富有天下却束手无策。
那是比她过往遭受的一切加起来都无可比拟的痛。
净天垂在袍服袖口的手猛地紧攥。
灵衿见皇帝在此处站了许久,生怕皇帝染了风寒,试探道:“皇上?皇上想见娘娘,就进去吧。”
不。
净天脑中轰地一响,她不能先在此时就被击溃,她要为叶岫云驱散痛苦的阴霾。
她是皇帝,她一定有办法。
净天仰起头来,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去,回到殿中命人草诏,她要招榜求医,将天底下所有的大夫都带到宫里,她就不信眼前的幸福会被那些邪物轻易摧毁。
皇帝为叶岫云招榜求医的事情被灵药当成天大的喜讯告诉了叶岫云,不想叶岫云却平生第一次出离愤怒,净天等了数日的相见,直面的却是她的怨怼。
“你要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个样子?”叶岫云面色凄然。
净天无措地望着她,她被她包容了太久,如今叶岫云不肯包容她了,她就像是握紧了珍爱的糖果,满怀期待地摊开掌心,却只能看到融化的糖渍的孩子:“云云?你究竟是怎么了?朕不明白,你只是中毒了、生病了,钱和宜的医术有限,朕为你招揽天下的名医奇药治好你!这有什么不对!”
“我也要脸!”叶岫云凄厉地哭叫了一声,“你要让人一个一个地看到我这副样子吗?”
“那朕就把给你看过病的人都杀了!”
“你疯了!你疯了不成?”叶岫云满腔愤懑地吼她,只恨自己动弹不得,连愤怒都这样虚弱……但仅仅是这样也足够令净天惶然了。
“我疯了?我是疯了!我从放你去救武止晚的那一天开始就疯了!我看见你受这么多苦我怎么能不疯!我就是后悔放你走!要是把你一辈子拴在身边怎么会有这些事!”净天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神色猛地一僵,颤抖着开口,“不、云云……我不是……”
叶岫云泪流满面地望着她:“你的愿望成真了,皇上,你果然万事如意了。”
净天扑到床前,抓住她的双肩:“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你们俩嗓门真的很大。
第281章 解闷儿的东西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叶岫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只能嘶哑着声音叫喊,“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究竟是怎么了?”净天终是颤栗着松开手,失力地跌坐在床下,她心中也慌乱得找不到出路了,叶岫云从来没有如此崩溃过,她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恨自己,“就因为朕之前不懂爱你,你就这么生气吗?”
“不是。”叶岫云低下头,眼前是盖在身上的锦被,已然哭湿了一大块。
她从来不是这般轻易落泪的人,但这一次她真的无法承受、无处逃避,像是要生生世世困在这痛苦之中了。
“不是……”
“你从前是那么坚强的人,你从前不是从不恨我吗?你怎么变了?你说都不说就变了,我要怎么办?”净天扑在她怀中,紧紧抱着她,“就因为你的身体生病了,你的心也残废了吗?不过是一时之痛,为何要讳疾忌医?你不想走路了吗?你不想再摸摸朕吗?你不是最爱自由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爱我还让我为你伤心……就因为我曾经这样对你,这是你的报复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的。”叶岫云无力地垂下头,“你走吧,我不想……不想看见你。”
那日之后,皇帝依旧没有改变她的决心,受重金悬赏的大夫不断揭榜入宫,起初叶岫云只是装作不知,任由这些人为自己诊治,她总还对这一切抱有一些希望。
然而这些人果然无一能在问诊之后给出对策,叶岫云渐渐心灰意冷,甚至会在新的面孔靠近自己时吓唬她:“治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里是皇宫,谁也不知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一度吓得好多大夫干脆爬出了门。
只有在这一瞬滑稽的时刻,叶岫云才能在拙劣的恶作剧中找到些兴致。
皇帝纵容了她顽劣都举动,只派灵衿警告这些人守口如瓶,直言若有半句流言飞出宫闱,那么所有踏入过皇宫的人都要陪葬。
又过了数日,二人争吵的余烬还在愈冷的霜天中弥漫着,净天每日都来,在窗前或门外站上片刻,窃听里面叶岫云的声音,只是她窃听的本领有些拙劣,叶岫云常常都能在窗棂上、帘缝里看见她一闪而过的身影,而后假装不见,错开目光散漫地望着别处。
灵药从早到晚为她推拿,她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钱和宜又调了好几个医署的侍人过来,每日为她推拿活血,任凭她们摆弄的叶岫云常常半日都不说话,只有灵药独自陪伴她时,才能听到她说一句口渴。
灵药自觉浅薄的心思慢慢地醒悟过来,她知道这少年的骄傲快要被磨灭了,她不说话,不看人,甚至不愿吃喝,都只是最后的无力的抗拒。她怕得颤抖地抱着叶岫云,求她不要轻易地放弃,叶岫云被她哭得无奈,只道:“让我一个人睡一会儿吧。”
云文若冷冷地瞥了一眼怀里蠢蠢欲动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很有灵性,懂得眉眼高低,当时就乖乖地缩住了。
她停在廊下,廊下的宫人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只能走上前回禀道:“娘娘在午睡。”
这些人都有前车之鉴,之前被发落的宫人什么下场至今不忘,每日只怕行差踏错。
云文若淡淡一笑:“日头都要沉了,她还睡什么午觉?皇命差我来的,你们退下就是。”
宫人打开了门,屋里灵药听到动静,连忙抹干净了脸,在看清来人时还愣了愣。
云文若穿着便服,紫衣金绣,气若秋兰,她的肤色与瞳色都比常人淡一些,看着便清贵非常。
“云大人?”
云文若冷冷道:“主子责骂你两句,犯得上哭红了眼?也不怕给娘娘看了晦气。”
灵药委屈道:“没有责骂的。”
“那你还敢哭?”云文若皱了皱眉,“真是宠坏了你们。”
叶岫云听得心烦:“你是过来消遣我的?”
云文若撇了灵药便转过头,低声道:“娘娘午睡可有美梦吗?
叶岫云没眼看她:“借你吉言,不曾做什么梦。”
云文若递了个眼色,让灵药搬只胡床过来,微微躬了一礼便坐了下来,继续微微一笑:“不做梦是好事,醉生梦死都是我们这些行尸走肉打发日子的。”
灵药扶着叶岫云坐起来,云文若见她虽瘦了些,但精神似乎还算不错,喜怒哀乐都清清楚楚的。
叶岫云道:“你最好是趁人之危来的。”
云文若道:“岂敢。”
她笑着起身,将怀中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抛去了叶岫云怀里,叶岫云闭锁房门多日,人也有些糊涂,一霎就没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吓得心头都紧了一下。
只见锦缎被面上馅了一块下去,一团黑漆漆的毛里,竟露了一对铜铃似的眼珠子。
是只极黑的猫,闭上眼时连正反面都瞧不出来。
叶岫云一时糊涂了:“这是什么东西?”
“献给娘娘解闷儿的小畜牲。”
叶岫云对她总还有一丝情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为死在自己手上的净梵照料她生前最牵挂的人,舍不得对云文若说什么难听的话,在云文若几度犯糊涂触怒了皇帝时,也碍于叶岫云的意思,连重罚她也做不得。
但此时的叶岫云几乎已没有什么精神应付她了,想随她嘲讽或是捉弄,心里又憋闷得厉害,她盯着怀里瞪着眼珠子的猫问:“你是要拿这个来嘲讽我这个残废?”
云文若眉头微蹙:“娘娘和我到底是做过姐妹的,我怎会呢?真是送给娘娘解闷儿的。”
“那你最好快些抱走了。”叶岫云道,“我如今残暴得很,小心我哪一日掐死它。”
“娘娘尽管一试。”云文若道,“若是娘娘愿意赏脸,能掐死我都好。”
叶岫云胸中滞闷得厉害,索性偏过头去:“我要睡午觉。”
“娘娘也不是长身体的年纪了,怎么还这样贪睡?”
叶岫云咬着唇角:“你说够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的。”云文若好整以暇地回道,她微翘着唇角眼角,含着情,又冷得厉害,满月似的面庞上慵懒地舒展着笑容,“臣门庭寥落,在家孤寂得很,好不容易能听娘娘玉口金言,怎么会够呢?”
“疯了。”叶岫云脑子涨得很,“我看你们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回事这个周末,我的评论区好像坟场……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