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云文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天底下没有你那般身手的人也多,不也都活得好好的,何况似你这般粗鲁的,没有武功也好,省得有人皮肉受苦。”她将扇骨轻轻敲了敲叶岫云的手背,“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叶岫云冷哼一声,心中委屈:“你说得倒容易,这哪是一朝一夕能练回来的?若真的没了,就是十年……也练不回来。”
“就是不练,十年该过去也就是过去了。”云文若道,“这么多年不也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叶岫云怔了怔,心中思绪万千:“有时我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说豁达也不是,说固执也不是,说讨厌倒真的是。”
云文若摊摊手,淡淡一笑:“我不过挨日子罢了,还能想什么呢?你也忒高看我的心性了。”
临别之际,叶岫云望着等在远处的晏春斋,低声向云文若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她。”
云文若袖着手,只道:“我并不大会照料人,是她自个儿不挑剔。可惜她的腿伤到底不能痊愈了,你也劝慰劝慰她,让她看开些吧。只不过她入宫不方便,最好将来你没事了,可以多来往我府上见她。”她似笑非笑道,“自然,是没有你的好茶的。”
叶岫云道:“我才不稀罕吃你家的茶。”又道,“我记得你的话了,皇上那儿我会去劝劝的。”
云文若叹道:“也就是你去劝了。”
叶岫云不能多走动,还是只能晏春斋拄着拐向她过来。
淡若轻烟的柳丝里,叶岫云依依不舍地说:“你改日再来看看我,我很想和你们说话,我让人抬轿子给你,不叫你劳累。”
“哪就用得着这个?”晏春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倒是你,快些养好身子,我们还能出去打猎。”又忍不住问,“皇上不会连这个都不准吧?”
“她不准也无用。”叶岫云道,“她做不得我的主。”
晏春斋笑了笑:“是是是,谁叫你是天下第一叶岫云呢。”她捏了一下叶岫云的肩膀,终是弃了所谓的礼节,如旧时一般抱着她,抚着她单薄的脊背道,“好生照顾自己,我会多来探望你的。快些好起来,小叶子。”
第297章 春节番外:爆竹声中一岁除
过年番外
全员版
衡阳府与荥阳府相隔之近,这边儿的爆竹声和那边儿的爆竹声撞在一起,都分辨不清是哪一家的,两府都是天潢贵胄之家,便是喜庆也是有限的,是以叶岫云的别院自然别树一帜,是一派与众不同的风光了。
武止晚坐在檐下,抱着碗口大的手炉,呆呆地望着叶岫云院子里梅花枝头奇形怪状的灯笼,又担忧地望着墙头飞来飞去的叶岫云,实在忍不住方才劝了一句:“小叶子,你千万小心,别跌了下来,摔坏了怎么好。”心中想的却是,挂的都是些什么难看的东西。
叶岫云得了两府的丰厚赏赐,净天净梵的品味自然是人之上乘,给她送的衣裳穿在身上,日头底下有浮光隐隐飘动似的好看。
因过年时要讲究个喜庆,叶岫云也穿了身桃红的袄子,衬得她白生生的脸也添了些涂了胭脂的喜庆色。
她站在墙头,将一只眼珠子突出来的鲤鱼挂上去,闻言笑道:“你放心吧,摔着谁也不会摔着我的。”
武止晚叹了口气,掐着指头算了算,今儿是二十七,厨房里在预备着杀鸡炖了吃,这活儿但凡给她看见,怎么也要掺和一手的。
正想着,只听墙头上轰的一声,伴随着叶岫云猝不及防的惨叫,武止晚飞快地站起身,惊慌地跑过去,却见叶岫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都闭了。
武止晚脸色霎时白得厉害,一边叫人,一边又晃了晃叶岫云,又听不到她半分的动静,便颤巍巍地将指头横在她鼻间。
没气了……
武止晚一颗心如坠冰窟般,猛然间,却见叶岫云两条细细弧线的眼突然睁开眼了,点了漆的眸子里藏不住的笑。
武止晚呆怔地看着,叶岫云从袖口翻出一枝梅花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谁家的姑娘,美得和梅花一样。”
武止晚恼得抿着唇,挥起拳头砸在她胸口,打得叶岫云连连求饶:“你个坏东西,我把你肠子打出来,洗干净了再捋回去,叫你吓唬我!”
好不容易求来放过的叶岫云打量着喜气充容的院子,美滋滋道:“神仙也就住这样的地方了。”
武止晚盯着那突眼睛的鱼、绿毛的鸡……也许是燕子,看了又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叶岫云进屋洗了手,看了看时辰,约莫净梵和净天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便拉着武止晚道:“我带你去杀鸡好不好?我一手就能拧断……”
武止晚拍了拍她的手:“那是什么东西,怪脏的。不要去。”她又怕叶岫云没事可做非要去杀鸡,便道,“你跟我来,我们去摘梅花好了,我教你做梅花饼。”
净梵与净天入宫领赏赐回府,本该各自辞去,但净梵邀净天来府上一叙,只说云儿近来频频说很想你呢。
净天淡淡道:“她心里哪个都是日思夜想的。”
净梵笑道:“那就过来我这里喝杯茶吧,我这里有些滇红,我喝着颜色味道极好。”
净天这才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的车马停在门口,刚刚踏入府门,停在照壁之前,便听庭中传来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净天微蹙了眉,她早已从这脚步声里,听出这不速之客的来历了。
叶岫云提着衣裳跑出来,怀里抱了一大捧红梅,这一路也不知怎样的波折,梅花落了满头都是。
叶岫云本来还带着几分笑,不想看着净梵将净天也带来了,顿时就怔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净梵笑道:“云儿来接我们?”
叶岫云行了礼:“五殿下。”又看净天,“九殿下。”
净天微微仰起头,眼中隐隐有几分期待:“这是什么?”
叶岫云低头看了一下怀中的梅花:“我想折来明儿蒸梅花饼的。”
净天偏过头:“只会吃。”
叶岫云听错了音儿,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真会吃”,难得被她说句好话,不禁笑了笑:“那做好了……我送给殿下尝尝。”
净天在鼻中不清不楚地哼了一声。
净梵道:“快进去吧,站在这儿说话也不怕吹了风。”
府堂上还有各处送来的礼品,几个管领们凑在一起登记造册,见主子们回来了,正好一一点明了回禀, 叶岫云在下头坐着,看这个府送的金、那个府送的玉,堆积如山,净梵又与管领吩咐送出去的礼,看得叶岫云支着额头叹气,真是好不累人。
净天与净梵左右分坐在上,这既不是净天府上的事,她自然也不染指,不过自在从容地喝茶,遍体簇新的紫袍衬得人如美玉。
叶岫云抱着装果子的玉盘挑拣着,剥了颗饴糖出来含着,甜滋滋地笑了笑,一抬头却见净天似有些不满地盯着自己,满头雾水地歪着头,净天一看她如此,更不理会了。
待摆脱了俗务,净梵笑了笑:“怪我,一时忙起来就分不得神。”
叶岫云嚼着栗子,笑道:“知道殿下是大忙人,我不打扰殿下。”
净梵道:“我们之间谈什么打扰之语。”她看了一眼净天,“小九?”
净天会了她的意,缓缓放下茶盏,道:“五殿下与我各有赏赐给你。”
叶岫云眼中一亮:“真的?是什么?”瞥了一眼净天,忙又道,“谢二位殿下赏赐。”
叶岫云叹了口气,拍了拍手边两卷手抄金刚经:“五殿下送这样的殿下也就罢了,怎么九殿下也送。”
晏春斋道:“国朝崇佛,想是供奉皇帝剩下的……”她捏了捏叶岫云的肩膀,“那上面的字你都认得吗?”
叶岫云又叹了口气:“认得什么?不认得不认得。”她接了武止晚递来的、提了白丝的橘子瓣,“送我两坛美酒不好吗?”
“不好!”武止晚又塞给她一瓣,“你喝醉了不好看。”
“我喝醉了不好吗?”叶岫云摇了摇头,“没品!”
武止晚又给她塞了一瓣橘子,叶岫云只好求饶,晏春斋取笑道:“阿武脾气忒好了,她一求你就饶,依我绝不饶呢。”
“偏你最坏!黑了心的坏。”叶岫云道。
叶岫云抱着两卷经书回房,随手就丢了,歪在床上等到了二十八又吃了不少的糕点,她将那碟子梅花糕亲自送到了净天的府上,净天竟只是随手指了个黄金屏风打发了她。
展眼到了除夕,净梵净天入宫领宴会,剩下府上人也各自回家,叶岫云先在武止晚家里给武母磕了个头,讨了个装满了铜板的荷包回来,她先前拜会时带的东西塞满了武止晚那间一进的院子,要不是怕武止晚觉得脏,叶岫云本想给她赶头年猪过来的。
武止晚留她在家里过夜守岁,叶岫云却急着喝别院的房里藏的美酒,武止晚也不好留她,送她出了门。
皇城里处处是爆竹声,叶岫云这里也张望张望,那里也留连留连,回来时又被净梵府上的侍人们缠住,将她身上的钱财荷包一并用吉祥话抹了个干干净净,要不是叶岫云将武母给的那个藏在袖子里,怕也留不住了。
即便到了此时,离子时还远得很,叶岫云实在无事可做,竟真的翻起那两卷封在匣中的经书来了。
净梵与净天的字大约师承一处,如此规训着写是很相似的,只不过各自挥毫时,净梵收敛圆润、净天则更有几分张扬气势,那墨竟是金色的,闻着还有股浅淡的香气,叶岫云看不懂,不知送经书是什么意思,却还是很珍惜地摸了摸。
叶岫云摸着摸着,忽然想,这时九殿下在做什么呢?大约在观赏教坊的歌舞、与旁人推杯置盏地相谈甚欢吧……不过她不像是能与人言笑的样子,兴许还是会给人冷冷淡淡的模样。
叶岫云笑了笑,抱着净天的经卷,学着她一板一眼的模样道:“叶岫云,你这梅花糕做得甚好,赏一百两……黄金!另准你每日做给我吃!”越想越觉得滋味无穷,不觉倒在了床上笑个不停。
她正要将经卷放回去,却见净天放经的匣子那层金帛的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叶岫云取来看,竟是一串水晶珠,结绳的地方又垂了个翠绿色的玉莲蓬来,那珠子晶莹剔透、莲蓬精致可爱,底下还压着张笺,果然是净天的字迹了。
叶岫云一字字看去,却是一句: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思着远行人。她似乎被戳中了心事般,顿时脸红心热,将那笺贴在胸口:“我才没有……”可人怎能暗室欺心呢,叶岫云又不会说谎,“好吧,我是想你的,九殿下,净、净天……”
过了子时,净梵与净天方从宫中各自回府,净天受了府上近侍的恭贺,又赏赐了一番,回到院中时,却见灯影底下站着个人。
今夜守在她卧房外的灵药见状忙道:“这是……”
净天却摆了摆手,独自走了过去,方才站远些时她还没看清,此时却清清楚楚了,那灯是个梅花模样,底下站着的人,正是叶岫云。
净天既喜既嗔:“谁准你……”
叶岫云却忽地向她展颜一笑,灯花似也绽在她眸子里般亮:“殿下,新岁万福。”这时天边又是一道惶亮的烟火,抛花落金似的点点光辉,在暗紫色的夜空闪烁流转。
净天怔了怔,缓缓抬起手来,抚过她鬓间,掌心却落了一枚梅花,她摊开给叶岫云看:“这是你诱人的手段吗?”
叶岫云将带着那串水晶珠的手向心口微微抓了一下,轻放在她掌心的梅花上:“这是……我的真心呀。”
净天无奈至极,轻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不喜欢经书吗?”
叶岫云低声道:“那你还送我。”
“不知好歹。”
那卷经书是在宫中皇帝宠信的法师处沾了福气的,净天一共就抄了两卷,一卷供奉皇帝处,一卷送给了叶岫云,只为她消灾保平安的。
“可我喜欢这个。”叶岫云晃了晃手腕上的水晶珠。
净天用了些力气,叶岫云也是柔弱无力了,一下就倒在了她怀里,忍不住低声道:“要亲我吗?”
净天低垂眼眸,故意逗她:“你看起来很好亲吗?”
叶岫云翘起唇来,给了她一个长长的、缠绵的吻,霸道而勇敢。
净天失了神,只紧紧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屁股:“无礼。”
“我喜欢你。”叶岫云道,“礼义廉耻和你比起来,还是你最好亲。”
“胡闹。”净天轻轻道。
清早时,叶岫云已悄悄地走了,独留净天倚坐在床头,将一只压在琥珀枕下的香囊取了出来,小心地摊开来。
里头正是一朵梅花。她看了良久,起身将这香囊放到香木箱笼中,那里头是许多叶岫云的物什儿,她都一一藏在其中,如同珍藏她无人知晓的心事,并附字条上书:第一百七十三。
大年初一的好日子,晴光万丈,叶岫云舒展着手脚大摇大摆地走进别院,抚着颈上还有些痛意的红痕,望着眼前的好光景,心想,又是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伙伴们,希望善良的大家都可以在新的一年里快乐幸福健康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