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蒙山远在西南地,等闲是去不得的,可灵药哪里还敢劝,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白日里在御书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她们被赶出来后再度进去,方才还浓情蜜意的叶岫云只拿看仇人的目光看皇帝,而皇帝却无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片沉沉目光,无声地注视着叶岫云远去的身影。
这两个人果然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灵药打发去御前的人回来却是一脸的晦气,将从御前带回来的印信转交给灵药,十分为难道:“宫令说……印信在此,皇上的旨意是请娘娘自便。”又端的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道,“御前的人都挨了板子,说是当差不力呢。”
灵药听得心也愈发凝重,回到房中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叶姑娘……真的要走吗?”
叶岫云道:“当然。”她总不能求净天让自己留下来,那算什么,不仅折了脸面,将来万一要仰人鼻息地活着,岂不是要成了一辈子的笑话。
何况她本就是为了净天才留下的,如今这人既不要自己,那自己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以为灵药还要劝劝自己,却不想灵药道:“那奴婢陪姑娘一起吧。”
叶岫云怔了怔。
灵药道:“求一道打发宫人的旨意想也不难,叶姑娘身旁不能没人照料。何况……姑娘走了,奴婢在这宫里又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若与姑娘作伴儿。”
叶岫云抽噎道:“要是害你和我一起吃苦该怎么办?”
灵药笑道:“那就多带一些金银,带到这辈子衣食不缺就好了。”
“有道理!”叶岫云道,“我要把这里搬空了,你叫人抬两只箱子来!”
叶岫云搬空了皇帝寝宫的消息传到御前,净天听了,也不过是一句“随她去吧”。
灵衿在一旁满目茫然,因为当值的宫人通报不立,上上下下都打了板子,连自己也没躲过去,罚了一年的俸禄。虽说自己到底也不靠那一点钱过活,且皇帝赏赐一向丰厚,但究竟也是闹了一通,牵连得人人都担惊受怕的。
她如今也不敢劝了。
净天想到自己那么说完之后,叶岫云必然伤心远走,可不想她走得那么快。
当夜里叶岫云收拾了东西,要走了出宫的符证,第二日一早宫门处勘验了她的印信,就放了那一支车队出去。
等到净天赶到时,留给她的只剩人去楼空。
这厢暂且不提,叶岫云一出宫门,除灵药之外的侍人当日还要折返回宫去,不能再相送,叶岫云举目茫茫,望着两辆牛车,权衡了一下自己当日的威风,觉得不在话下。
灵药却委实捏了一把汗的,不想叶岫云前脚刚打算试驾一下,就听得山路上一阵特特马蹄声,为首的老尼姑带着个小尼姑并十几个俗家打扮的人过来,叫住了叶岫云。
皇觉私的慧旋法师下马合掌行礼:“一别经年,施主安泰。”
叶岫云觉得好笑:“小法师一向都好?”
慧玄道:“劳施主挂念,一向都清净自在,与诸法相伴。”又引她向马上的老尼姑看了看,“那是师傅慧岸法师。”
叶岫云笑得更深了:“我知道,她……很会看手相,还会给人批命呢。”
慧玄将她两个请去了护国皇觉寺,安顿在一处清幽雅致的禅房里。
叶岫云道:“我是不能吃素的,别败坏了你这般若波罗的大清净,可你若饿干瘪了我,怕也是你的罪愆。”
慧玄但只笑道:“佛法广大。”
灵药收拾了床榻,这两日与她只似魂游太虚一般,都不知是真是假了,好不容易沐浴更衣了,躺在床上那一刻方觉得踏实了不少。
她又担心叶岫云心中难过,悄悄爬起来看了好几回,不想叶岫云早给自己瘫成一个“大”字,沉沉地睡了一场酣梦。
灵药不知她这寺里是怎么做的荤腥,还担心了好几回,叶岫云却是自在地很,叫她但吃无妨。
皇觉寺如今的住持也成了慧玄,叶岫云想她为人自然是很有本事,不然如何让皇觉寺在千代的皇觉寺变成了本朝的敕建护国皇觉寺?
何况前些日子皇帝还到此处办过道场法事。
叶岫云忽然想,那些糊弄皇帝抄经的人里,会不会也有她一份?
可惜叶岫云如今也不能找算算账了,一是二人素来就是有些交情的,二是当日她还有搭救收留武止晚的恩情,三是慧玄毕竟有些身手,叶岫云如今没有武功傍身,到底打不过她。
灵药担心了两日,第三日就发觉了这里的好处:此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比皇宫不知好上多少。后来她每日都往山上去,有一日兴致勃勃地回来,告诉叶岫云她在山里看见了猴子。
她这辈子只在上林苑驯兽宫人的笼子里见过猴子。
叶岫云正剥着莲子,这是灵药给她找的消遣,晚上正好拿来炖汤喝,闻言便笑道:“你别遇到蛇,咬你一口就哭了。”
灵药擦着汗珠,兴奋不已:“我拿着竹竿上去开过路的。”到了这里,叶岫云怎么也不肯再听她奴婢长奴婢短地叫了,灵药也就慢慢改过来,你呀我呀地称呼,“山上还有果子呢,我小的时候在家乡见过,如今竟都叫不起名字了。”
“那你下次带个箩筐进山去,摘回来些,我来教你认认。”
“姑娘还会认这个?”
“自然。”叶岫云道,“我好歹也是个闯荡江湖的侠客,风餐露宿,要是不认得野果子,拿什么饱腹呢?”
灵药眉飞色舞地答应着:“好!”
【作者有话说】
看见大家都在关心天是不是出问题了,其实她没事,就是有点魔怔了,打个比方就是,云云在抢救室大出血,天在那儿祈祷说,只要让她好起来我就放她走,再也不强迫她了(进抢救室之前天幡然醒悟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在违背云云意愿)把天上地下的神仙佛祖都求了一遍,然后云云抢救成功了……她现在其实是在还愿,但是天是一个人机,所以所作所为都显得有些……另类。
其实背地里已经对着梦里云云的脸哭着求亲求抱求床了。
第305章 葫芦
叶岫云在寺中山间的禅房里享了半个月清福,每日里都有人过来送饭,一日三顿茶饭,正餐时竟有十六个菜,午后夜里还有两份点心,喂得叶岫云吃都吃不下,抱着撑起来的肚子发愁。
灵药起初为她在这里受委屈担忧了几日,后来见这寺里的法师面子果然大得很,照顾叶岫云十分用心,这忧虑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因这山中风光秀丽,山上又有一股清泉细流,叶岫云又催她出去走走,不要她每日围着自己转。
灵药起初推脱不愿,后来实在忍不住,还是爬到山上去看了看,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就要爬山上去看猴子。
有时摘些不能吃的果子回来,有时往背上的竹篓里采些野花来,有一回还抱了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回来给它治伤。
后来叶岫云被那兔子蹬了一脚,愤愤然与那灰色兔子面对面干瞪眼了半日,又看了看满脸求情之意的灵药,表示自己宽宏大量今日不吃兔肉了。
等到那兔子腿伤好了,叶岫云带着灵药给它放回山去,看着那兔子一溜烟窜到林中,忍不住抱怨:“没良心的东西。”
灵药正待要笑,却瞥见叶岫云分明是笑的,眼中却遥遥映着那一片秀丽的风光而透出几分落寞之色。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这里难道不够美、不够好吗?为什么一向喜欢自自在在的叶岫云,此时却不如往日的开怀呢?
叶岫云因闲不住,向过来送饭的小尼姑要了一包葫芦种子来种,她接过来时打量了一下那小的光头,好奇道:“你们这头剃得倒是亮堂。”
小尼姑摸着光头笑了笑,很是勉强:“是吗?姑娘真是懂剃头的人呢,哈哈。”
叶岫云掂了掂手里的葫芦籽,翻着眼底里的笑意:“走路的时候脚要踩得重一些。”
小尼姑糊里糊涂地出门去了,不知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路上也没琢磨清楚。下了山之后摘了脑袋上糊的人皮面具,脱了那僧衣芒鞋,与山下换值的人打了招呼,送饭小尼姑便俨然成了禁军护卫的一员。
这山上山下、寺里寺外,但凡接触得到叶岫云里的人,都是一早安排好的、由禁军假扮出来的。
她将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最后提了一嘴叶岫云嘱咐的话,崔长光听罢思索良久,忽然一拍脑门道:“坏了。”
那假扮出家人的禁军满腹疑问:“将军?小的哪里做的不对吗?”
崔长光摆了摆手:“无妨,你去吧。”
待人退下,正在喝茶的聂祈春淡淡一笑:“崔将军办差辛苦,天干物燥,不如坐下喝些茶来。”
崔长光叹了口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至于辛苦二字,只是……”她四顾之下,再三确认周遭并无第三人,方道,“我只怕……只怕娘娘早就看出来了。”
叶岫云提醒那送饭的禁军注意脚步,无外乎是她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个平平常常的小尼姑而是个有身手的练家子,都是习武之人,叶岫云的武功那么高,习武之人的步子与旁人不同,外行不知其中门道,可哪里是能瞒得过她的。
“如此……岂不是我把差事办砸了!”崔长光叹息道。
聂祈春思忖道:“其实此事,迟早也是瞒不过的,将军何必忧思呢。”她见崔长光还是不解,便做了个人情解答道 ,“以娘娘的性情,若是心中介怀,发觉了这件事之后,定是要戳破的;如今她只作不知,心里必是默许了的。不过这样事情,到底也是多此一举了。”
崔长光诧异地望着她。
聂祈春如今可谓是皇帝心腹、本朝新贵,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崔长光也是鲜少从她口中听到说皇帝“多此一举”。
虽然她也十分地赞同这句多此一举。
明明叶岫云在宫中好好的,皇帝就要将人送出宫去,说是还她自由,谁料又割舍不得,便和护国皇觉寺的法事通气儿,让人家把叶岫云两个收留到山中一早修筑的小院里照顾,名义上说是寺中禅房,实则根本就是给她画出的地盘,送饭守院都是由禁军假扮的出家人来干,这与给她换了个地方享清福有什么分别?
何况这里还不如皇宫照料得仔细。
也不知皇帝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那……聂大人的意思是?”
聂祈春道:“顺其自然就是了,娘娘那个性子,但凡是她肯饶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多留情些的。”
灵药搭了葫芦架子,叶岫云垦地埋种浇水,花了三日弄出一片种葫芦的地方来,给灵药畅想道:“等长出来之后,嫩的时候切丝清炒,再老些焖排骨,好吃得很呢。”
灵药道:“好是好,只是……这寺里送的饭菜不好吗?”
叶岫云坐在菜地边儿上的石头上,挽起袖口,抱着块帕子抹后颈上的汗,闻言笑意都淡了几分:“好啊,哪里不好,都是熟悉的味道呢。”
灵药看她白生生的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滑落,衣领后襟都湿了一大块,忍不住笑了笑,给她打了打扇子:“姑娘一热就出汗,这衣裳都和泡在水里似的,一拧都和洗过似的。”
叶岫云抹了抹脸,笑道:“晒晒日头身上舒坦,之前整日躺在屋里,出了门不是伞盖就是纱帐,人都惨白白的,我一照镜子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死了两日都没这个颜色。”
“呸呸呸!”灵药道,“姑娘快打打嘴,这是什么话。”
叶岫云笑着答应了,抬手拍了三下唇:“怪我怪我,说这些话,我自己打嘴巴。”
“屋里熏好了香,我服侍姑娘擦身更衣睡一觉吧。”灵药道,“那位慧玄法师不是说,姑娘要多歇息不能久吹风晒日头吗?”
叶岫云拱了拱手:“知道知道,要多多睡多多吃,我听就是了。”说罢又嘀咕道,“不知哪里半路出家的蒙古大夫管天管地。”
灵药笑了笑,哄着她进屋里去,叶岫云脱了外衫,只穿件露臂的青色里衣,接来她递的湿手巾擦了擦后颈手臂,又粗暴地洗了把脸,闻着身上没有味道,便歪着头躺在铺着席子的床上,舒坦了手脚。
【作者有话说】
一个短暂的甘露寺享福版
第306章 庶民
自从离开宫中,叶岫云执意不肯灵药多为自己操劳半分,凡事只要能自己做就一定要亲力亲为,每每灵药都说自己愿意,叶岫云就在她额头上点一下,问她这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知不知道吃亏怎么写。
灵药每每只是笑:“遇到姑娘前不知道,遇到姑娘之后,姑娘教我的。”
叶岫云躺下便来向灵药笑了笑:“你也去歇歇,别只照顾我了,睡醒了咱们吃糖水和酥酪,我昨日说好要她们预备的。”
灵药答应了,给她在腰腹上搭了条锦被盖了,方才放了帘子出去。
叶岫云从来睡起来就是昏天黑地的,加上白天浇了地,躺下来便困了,一翻身时,腰上搭着的锦被就滑落在地。
净天在窗外看着她短衣下那一截清瘦俊俏的腰,肌肤白得好看,就这么大剌剌地露在外头,忍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