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310章 星夜
“好舒坦。”叶岫云回眸笑道，“比在屋里撩水洗舒坦多了。”
灵药这时也转过身来，要将她的衣裳在水里洗了。
叶岫云正擦着头发，眼前忽地一抖，便转过身向一旁盯着那一片槐树荫发呆。
灵药问：“怎么了？”
叶岫云皱了皱眉：“没什么……”又道，“我总觉得有人呢，那儿的树荫……都抖了一下。”
灵药笑了笑：“大约是风吧，这山上哪会有人来呢？要不然就是猴子，姑娘怕不怕猴子？”
“猴子来也不怕，拉下去一起洗。”叶岫云道。
远处，净天缓缓放下握着枝叶的手，思忖须臾，又重新将手搭了上去。
灵药将浣洗好的衣裳披在岸边晒干，叶岫云便坐在烤得发白的岸边青石上，用小刀削一支竹管做笛子，凑在唇边吹出呜呜、呜呜的动静，那笛子的品类粗陋，吹奏自然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但为她情致最好，那动静反而透出些莺啼燕啭的意思来。
叶岫云一曲吹罢，发也晒得半个，正是日头晒得身上发懒的好时候，她也不急着回去，整个人摊开手脚趴在石头上
灵药摘了两片大树叶子，在泉水里洗了洗，给她盖住了脸，轻轻打着凉风。
林隙间落下碎金般的日头，灵衿看皇帝额上滑落下的饱满汗珠，像是白玉上沁了水珠出来似的，忍不住劝说道：“皇上，天这样热……要仔细御体啊……”
她虽看不到，却也猜得到皇帝究竟在看什么。
只她到底不明白皇帝为何宁愿遵从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也不肯掌握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大抵人间自是有情痴，旁人又如何能明白她们的痴与怨呢？
从山上躺到日头偏斜，天气渐冷，叶岫云看衣裳也晒干了，自告奋勇跳下去捞鱼，灵药看她赤手空拳的，就要把随身的竹篓腾出来给她，岂料叶岫云笑道：“我还用得上这个东西？”
她就着身上披着的衣衫淌到水里，那水下清澈见底，往来游鱼可是无所遁形，叶岫云定睛挑了一位肥壮的，一把如狼似虎地掏下去，果然是百发百中的好手气，连忙举起来向灵药笑道：“今天晚上我们烤鱼吃！”
她将绳子穿过鱼鼻，拴住鱼尾，提在手中带着灵药下山去。
临行之际，叶岫云又忍不住向那片郁郁风光的林深处望去，凝目须臾方才离去。
叶岫云自告奋勇要烤鱼来吃，灵药也是有幸见识过她的厨艺的，心想即便是以二人之间过往情分加在一起来抵，那自己也是难消受她的“好手艺”的，于是争抢着要自己来。
叶岫云素来就觉得自己是个谦让的性子，旁人想要，她没有不让的道理，只好杀了鱼生了火之后在一旁等着吃。
炉灶架在院子里，山间无云时，暗紫色的夜幕中有无数宝钻般的繁星闪烁流光。叶岫云不知自己养的猫是吃什么长大的，在宫里有人伺候时什么都吃，到了山间也什么都吃，好似不拘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此时就拣着鱼肠吃得不亦乐乎。
后来想，她叶岫云养的猫自然没有半分娇气，在那里都能随遇而安。
二人都吃过了晚饭，这条烤鱼分着吃来，不过是做消夜而已。
灵药这些日子喜欢听她讲外头的事情，尤其是早年间叶岫云未进京前，出海下南洋的那些见闻。
叶岫云记性不好，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何况早年间游历时，一向以为来日方长，将来总有慢慢了解的机会，于是当时都以取乐为主，不记得太多的风土人情。
此时搜肠刮肚，竟只能想起呲牙的大蟒蛇或是大鳄鱼，还有海边渔村人家请她喝的椰子酒，叶岫云说着说着，想起当地人给她做过的椰子笠，所谓的椰子笠，其实就是半个椰子壳晒干之后穿了绳做的遮阳帽子。
“那东西有股淡淡的椰子香，椰子汁和水牛乳一起煮了，味道很香……还有很多树浆花汁做的酒，那儿的酒喝咱们这儿的不一样，不用酒曲来酿酒，就从树上接浆水出来，和石榴汁调在一起，喝了就醉。”
叶岫云说来说去，竟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事情，自己也觉得羞愧，如实交代道：“其实……我说是游览山川，真到了那地方，就只是玩和吃罢了。南洋那些地方都热得很，林子里的树叶有人脸一样大，什么毒虫猛兽大蟒蛇最多，至于要说什么有见识的东西，我倒不太知道。”
不想灵药却一副殷切之色：“我也见过也椰子的，不过都是皇室的贡物，没吃过是什么味道。”
“甜甜的，我也形容不出来。”叶岫云一拍胸脯道，“将来有机会到了哪里，保管你吃个够。”
灵药竟真的有些期盼起来了。
叶岫云又想了想：“当时搭在船上给出海贩瓷器的商人，顺便给她们打打下手，她们靠岸之后一群人围着火跳舞，还教我怎么跳呢。”说着叶岫云便站起来，眯着眼想了想，比划了两下甩手顶胯的舞，“大约就是这样了。”
灵药捧着肚子笑个不停，想忍一忍，怕叶岫云以为自己瞧不上她的舞姿，可这如何忍得住？
忍不住忍不住。
叶岫云也跟着笑：“是不是很好玩？反正我也学不会，她们就拉着我一起跳。”
她坐下来喝了些果酒，灵药隔着将熄的火光望着她，想着她谈起那些过往事清亮的眼眸，忽然问：“叶姑娘……还想不想再离开京城，去看看外头的风光呢？”
离开京城吗？叶岫云笑了笑：“傻瓜，我去年不是才从西南夷回来吗？”
“不是那样的。”灵药道，“那根本算作游览风光，分明是受苦受难。我说的是……是……”
“我知道。”叶岫云笑道，“我当然很想。”她低头看这杯中的甜酒，天上繁星似也落在其中一般，眼前总有点点金光闪烁，映着她数不清的前尘往事，“一个人自自在在的，哪里都好。”
【作者有话说】
耶
第311章 中秋
只是人总要寻一些依靠，来寄托自己对“家”的期盼，何况是叶岫云这样自幼就不曾有过血亲抚育、有过家的一个人。
叶岫云曾以为她可以和很多人拥有一个家，但到头来……其实只有那么一个人罢了。
“可如果能有……”叶岫云低声道，“其实也很好。”她苦恼地揉了揉脸，“怎么就不能两样儿都随我的心意呢？”
灵药不曾听明白，只笑道：“那还不是佛祖菩萨不识好歹，不给叶姑娘两愿皆应。”
叶岫云深以为然：“就是就是。”
临近中秋，叶岫云将拟好的单子交给送饭的小秃头，看着对方一脸无奈之色，毫不见外道：“就要这些，中秋那天下午送过来，酒要花雕酒。”见对方并不说话，歪着头问，“听不懂？”
小秃头默然须臾，点了点头：“明白了。”
灵药按耐着好奇问：“姑娘使唤她们，她们竟然也听？”
叶岫云看她还是一副蒙在鼓里发样子，便摸摸她的脸蛋，笑道：“好药药，看出我的厉害没有？”
灵药赧然道：“咱们好歹是寄人篱下，还是得客气些。”
叶岫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出门浇水时，叶岫云打量着爬满了架子的青葫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叫来灵药问：“药药，你瞧，这葫芦怎么是上下一般粗的？”
灵药想了想，道：“大约是青皮的时候就这样，待黄了之后就长回葫芦样子了。”
叶岫云也没种过葫芦，灵药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谆谆教诲了一番小葫芦，正要去打水时，忽然眉头紧蹙，提着扁担向篱墙处走去，仔细打量一番，却不见有什么。
灵药摘了把菜，看她泥塑似的站在墙边，笑着问：“姑娘看什么呢？”
叶岫云道：“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灵药怔了怔，知道她素来机敏，更不曾怀疑是她想错了，只道：“难道是这寺里的法师不检点？不然就是有小偷？”
叶岫云闭上眼，半晌后叹了两气：“没了内力什么都听不到，罢了。”
灵药呆了呆：“罢了？”
叶岫云道：“这儿的人可不敢对咱们怎么样，也断不会有小偷的……”
其实她大约猜到那究竟是谁了。
若真是她……叶岫云想了想，那就有意思多了。
灵药瞧她如此笃定，虽说满腹疑问，却也跟着点头：“那就好。”
中秋前一日，云文若就让家仆送了两坛新丰酒和一篓子石榴来，当日一大早就爬上山来，叶岫云想这些日子都是大晴天，山路不比之前那般难行，她就当松泛松泛筋骨，也许该有个好脸色。
可见了人才知道，自己还是高估了她那一身金贵的皮肉。
云文若苍白如玉的脸上，依旧挂着几分愠怒的颜色，见了叶岫云，仰着头不清不楚地哼了一声，就毫不见外地往屋里坐了。
晏春斋低声道：“其实我们是坐轿子来的，但她嫌颠簸，一路上走走停停，发了好一通脾气，大过节的你别惹她。”
叶岫云瞪了瞪眼睛：“咱们什么交情，你竟为她说我？没良心。”
晏春斋赔笑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住她吃她家许久了，这不……”眼看叶岫云眼珠子越瞪越大，她也拿出几分少年时的无赖脾气，“还不是你不顶用，我若和你一起，我就替你说她。”
叶岫云挑了挑眉头，低声道：“你也觉得她娇气，是不是？”
晏春斋嘿嘿一笑，也低声道：“娇气。”
云文若坐在窗前，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灵药颇为尴尬地给她倒了茶，笑道：“叶姑娘真是……真是……”
云文若缓缓抬眸，笑道：“我知道，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我不和我的‘妹妹’计较。”
屋里坐着喝茶时，叶岫云先问晏春斋：“我看你腿脚愈发利索了。”
“已不拄拐也能走了。”晏春斋笑道，“都是云大人请的大夫好。”
云文若淡淡道：“不敢，我素来娇气，哪敢当你的谢。”
二人面面相觑，叶岫云笑道：“你都听见了？”
云文若轻哼了一声，且看她如何心虚。
叶岫云道：“这不巧了，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也真是，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云文若秀目溢着几分不忿之色：“你……”
叶岫云亲自给她倒了茶：“快快快，喝些茶消消火气。”
云文若歪着头冷笑道：“你跪下我就喝。”
“不喝渴死。”叶岫云才不理她，只向晏春斋道，“瞧瞧，朝廷大员就是这个脾气。”
晏春斋待要点头又不好，只得装起和事佬：“你也是嘴巴坏起来了。”
云文若浅浅啜了口茶，想着如何与她反唇相讥，几乎到了绞尽脑汁的地步，却突然有些疑惑自己如何和她一般心性了，连几句斗嘴的话都要争个高下。
再看叶岫云，早就把方才斗嘴时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只是自己还这样郁闷，更觉得有些好笑。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若是拌嘴，那就是有说不完的话，若是不拌嘴，那就是好半日也说不出一句话。
好在晏春斋从中热络起来，讲一讲这山外的事情，只是无论说什么，都会有意绕开宫中的事情，免得惹叶岫云伤心。
如此等到山下的尼姑过来送饭，因叶岫云要的多，这回统共来了四个人，叶岫云对什么都很满意，就是把花雕酒偷换成了红米酒，可那小秃头赔笑道：“花雕酒实在是没有了，住持说施主素来宽容大度，不会计较的。”
云文若倚着窗，打量她庭中的秋兰，忽然目光所及之处，竟有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因她在屋里，外头的人自然不曾察觉，可云文若却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人纵然一身缁衣，做出家人的打扮，却分明是皇帝御前禁军中的一张面孔。
云文若思忖须臾，望着此处山中别院，想想叶岫云素日发待遇，忽然就明白了几分，只当她是又上当受骗了。
待叶岫云大人不记小人过地不计较换酒之事将人走了，云文若一把抓住叶岫云扯到暗处，道：“你个呆子。”
叶岫云怔了怔，以为她又筹谋好了拌嘴的话，只笑道：“吃饭前别拌嘴，小心气饱了你，我可备了好酒好菜招呼。”
不想云文若却是一脸凝重：“我在方才送膳食的人堆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人根就不是一个出家人，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