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叶岫云:“我也觉得,来日之事虚无缥缈,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到底……我们再急也都没有用。不过,只要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高净天也不行。”
武止晚握住她的手:“我们不是怕你保护不了我们,只是怕你为了我们这些人早该死了的人,又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心不甘情不愿地活着。”
叶岫云却忽然在心中想,不,其实我原本是甘愿的。
在许久之前她就想过,如若这段感情里,真的需要自己去牺牲自由来妥协,那么,只要净天是爱她的,她愿意放弃一些事,毕竟叶岫云不是神仙,既不能求十全十美,也没有到事事如意的好命。
可当她在这份感情里感觉不到爱的时候,这一切的放弃、妥协、委屈,便都只能以失望收场,她想,她和净天,也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化作了两道歧路的河流,一路的苦难煎熬虽然都无法阻挡她们的奔流,但两个人却始终无法触及对方。
纵然知道将来也许还会有汇合之日,但眼下却已无法再虚度光阴、空耗这段奢侈至极的感情。
云文若将要出门,叶岫云亲自送她,笑道:“你这一去,可就是沐浴王化了,要虚心一些。”
云文若只拿一双刀子似的眼盯着她:“想让我帮你说好话,是一句都没有的,等着我火上浇油回来吧。”
皇帝临御门听政,散了早朝朝会,云文若只在丹墀下徘徊,做惯了这些事,自己都能找寻出几番乐趣了。
她伸手抚过夹道银杏的树干,人都说草木有灵,越是文人便越能懂得荣枯兴衰之痛,可惜她自幼灌了无数的诗文乐章,长到如今,却还是觉得这老树只是树,半分不见灵。
秋风起兮的萧瑟里,片片落红流霞一般擦过宝顶飞檐,轻盈地落在掌心。云文若正要发些迁客骚人的哀叹,那片落花便随风而去,被不知何处、不解风情的东西,一脚踩烂了。
云文若抬起眼眸来,看着急匆匆赶来的灵衿。
灵衿满脸堆着笑:“大人久候了。”
云文若淡淡道:“宫令底下的孩子们愈发不懂事了,我那好妹妹在宫里时,断无一人敢如此怠慢于我的。”
灵衿心说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道:“那大人还不快快为君分忧,只要娘娘重归宫中,皇上与大人岂非是两难自解?”
云文若皱了皱眉,疑惑道:“宫令可是年岁大了,人竟愈发糊涂了,我云家出去的皇妃娘娘早死了,我哪还有第二个妹妹?”
灵衿讪笑道:“云大人……”她也不好与此人多说,只觉得这人比及当年,实在脾气古怪、心性乖戾了太多,所谓近墨者黑,但想叶岫云也不是这样的,难道说带累坏了她的另有其人?
灵衿不敢再想,只请她速速入宫见驾。
云文若进来亭中时,皇帝身旁更无一人,这极为相似的一幕,轻易便能翻覆起往昔的回忆,那是皇帝登基之后不久,叶岫云被用了药物,全然不记得一点事,那时皇帝本以为可以彻底掌控她的身心,却不想叶岫云记忆全无,心性未改,两个人竟是三五日一小吵,半月一大吵,吵到皇帝每每心生不快,便召自己过来。
那时云文若也正因净梵之死浑浑噩噩,君臣两个人半斤八两地郁闷着,倒也算一种消遣。
久而久之,皇帝摸索出了应对甚至掌控叶岫云的法子,渐渐气平心顺,甚至还召云文若入宫陪伴过。
那是云文若历经离乱之后,第一次获准与她相见,当时本以为过往之人尽皆离散,世上便只剩她们纠纠缠缠。她穿过九重宫门,每向前走一步,都在设想着,叶岫云如何得偿所愿,如何千尊万贵。
毕竟她喜欢的人成了皇帝,她又心安理得地把有关灾厄的记忆全然忘却,尽情享用着皇帝赐给她的恩宠,再也不必她艰难抉择,日子定然过得很是称心如意。
然而,便是如此,云文若也还是想错了。
她有时甚至怀恨在心地想,叶岫云是不是天生与自己作对的,才能让自己事关她的每一次设想都落了空。
叶岫云那时过得很不好。
云文若冷眼瞧着叶岫云浑身的痴傻气,拥着绫罗绮绣,珠围翠绕地坐着,却只是悒郁至极地托着脸,问同样默默无言侍候在旁的灵药说:“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灵药哪敢说什么,只说她想多了。
“那为什么她连门都不让我出?”
灵药道:“因为皇上让娘娘闭门思过。”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可皇上这样觉得,宫里没有人敢说皇上错了。”
原来皇帝也未曾真的如誓言那般珍爱她,云文若面对此情此景,哭笑不得,甚至是苦思不得其解。
这分明是高净天与叶岫云两个人如此艰难又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东西,为何在此时,又要这般挥霍呢?
难道说,当她们手握起至尊的权柄之后,对过往的感情抱有忠贞之念,就成了叶岫云或者自己这样、只能承受着、等待着、期盼着她们感情的人的奢望吗?
净天尚且如此,遑论净梵。
那一瞬间,云文若幡然想到,假若易地而处,今时今日是净梵登临帝位,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坐困其中,像一个只能等待主人的木偶傀儡,没有价值,没有情绪,没有自由。
云文若在侍人张挂起竹帘后敛衣下拜:“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净天到底不是为小儿女的私情挫折就彻底败坏了心性的人,云文若见她纵然被叶岫云苦心折滕戏弄了一遭,无论心里翻覆成什么样子,脸面上却还是平和的,便不由得好笑,脑中浮现的则是另一个人,她自问能懂得她的全部,却在她临死之际也未能明白她的许多,再看眼前的皇帝,将心事藏成这个样子,谁敢说她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呢?
“平身。”
云文若神色恭顺地袖手侍立在下,只听得皇帝将一卷公文不轻不重地甩在案上:“昨日朕得了一封奏文,是你奉旨离京外任的表奏,可朕思来想去,总不记得还赏过你这个恩典。矫诏是何等罪过,你是通晓律例之人,自当该明白。”
云文若淡淡道:“是,皇上的确不曾赏过臣这个恩典,这是皇妃娘娘赏臣的恩典。”
净天冷然道:“放肆。”
云文若敛衣跪下:“臣不敢欺君,当日皇上以无字圣旨赐给她,是她成全了臣外任为官的请托。”
净天顿觉愕然,那封无字的圣旨,还是当年她与叶岫云的初夜之后,她将要送给叶岫云的礼物。
后来这礼物还未曾送出去,叶岫云便被净梵囚禁在了丽景狱中拷问,等到再将此物拿出来时,她向叶岫云许诺可以在上面写满她想要的东西,盖过玉玺便君无戏言。
叶岫云珍重万分地收下之后,却从未拿出来过,她如今竟拿这份堪称为所欲为的旨意做这样的用途?
云文若难得见皇帝也如此错愕,忍不住失笑道:“臣也觉得太过讶异,因为臣扪心自问,假若易地而处,臣有这么一件东西,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成全别人的。”她轻轻叹息道,“这是她解毒之前留给臣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了皇上对臣的背叛降下惩处,不准臣离京外任,可这又是臣唯一的夙愿,她便把这个留给了臣。”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帛书,呈送到皇帝面前。
净天望着那上面可笑的字迹与措辞,忍着心中慌乱与不解,冷笑道:“你就不怕朕就此毁了它?”
云文若道:“若皇上不想认,便是盖了玉玺又能怎样呢?臣的性命,臣一族的性命,从来都仰赖着皇上的恩泽,便如臣一般不忠不义、无耻无能的人,也都是靠皇上的庇护才能苟活至今,臣岂敢对皇上心怀怨望、有所希冀?”
“那你还妄图离京,数度请托?朕对你们未尝不恩厚,可你们一个一个都只会悖主忘恩。”
云文若道:“皇上听说过真腊人的玻璃瓶子,和在南洋岛上会流出香脂的树吗?亦或是大漠里骑着骆驼的商队夜里跳的舞,还有齐国之北,塞外草原上盛夏时节的风光吗?”
净天神色迷惘地看着她。
“臣一个都没看过,有些只在书上见过,有些甚至书上都不曾有过记录。”
“那又如何?天地无穷尽,岂是人力能一览无余的?”
“可是叶岫云都见过。”
【作者有话说】
震惊,以为自己这个月的榜单写完了,一算居然
还差一半???真希望是一场梦。
第323章 剖心
云文若眸中含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羡慕道:“她说起来的时候,臣就在一旁听着,起初臣也嗤之以鼻,可后来越听……越忍不住心驰神往,又因为深知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远涉山川,遑论见到如此琳琅满目的稀奇之物、或是饱览人间奇观美景,不能不而心生落寞之意,甚至隐隐有些怨怼她,凭什么她就见过,而臣这辈子……都见不到呢?”
净天神色迷惘,竟浑然不解她这番剖心之语所求为何,只因她从未曾有过如此之念,净天年少之时,她也曾到地方办差,所见皆是民生疾苦、官场营私,朝堂内外阴谋交织,步步险恶事事该灾,是以在登基之后常以此自诫自勉,纵然做不得明君贤君,至少不要落得昏聩之名,她也不曾畏难分毫,如今也算对得上江山社稷、黎庶小民。
在国家之大上尚能游刃有余的她,也十分困惑为何会在叶岫云身上如此狼狈。
无论自己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她承认曾欺负过她,可她也补偿过她,她应该有犯错和被原宥的机会,毕竟还有那么多欺负过,甚至伤害过她的人,叶岫云通通都原谅。
只有自己在年少之时犯的那么一点错误,叶岫云便介怀至今。
“皇上一定在奇怪,臣为何在此时此刻只贪恋世外繁华、娱游之乐,为何罔顾皇恩浩荡只想远去京城?为何不能如皇上一般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先?为何臣与叶岫云一样,此时只一心想远离皇上?”
云文若道:“因为我们和皇上不一样。”
“皇上有江山社稷可以寄托鸿图大愿,可臣等一生所愿尽皆落空,一生所图尽皆荒废,留在此伤心之地,形如作茧自缚。如今要走,也不过是到无人相识之地,了此残生罢了。”
净天端坐在上,心中纷乱如麻,只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是冷的,而眼前则是一片茫然的苍白,那苍凝结在云文若的脸庞上,净天竟觉得她陌生了许多,她对她的痴念、对她的无助、对她的背叛、对她的优柔寡断、对她的色厉内荏,对她的大失所望都有自信可以把握,并不觉得她秀美的皮囊之下包藏的那颗心与世人有何分别。
于是她怜悯她,也纵容她许多,不过偶然加之惩处,便足以将这个人牢牢困缚。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实在不认得这个人了一般,甚至这变化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第一次对自己掌控人心的本领感到疑惑。
云文若缓缓扬起面庞,带着几分悲悯与羡慕的愁思:“至于她……她是见过世外繁华的人,她尝过自由的可贵,甚至曾经有过一段尽兴的生命,在她心里,便是天潢贵胄,帝王将相,也不见得有什么能换得她的自由自在。所以她忍受不了在这里成为被人修饰得美丽、却不由自主的……一具傀儡。”
净天胸中一紧,被触及到最恐慌的边缘,又极力地想要否认,只道:“朕给她的东西至贵至重,天底下有多少人望而不得?朕何曾让她只做一具傀儡?便是当年……朕难道不够纵容她,不够对她偏爱,不够让她感觉到无忧无虑吗?”
她越说越觉得心虚,翻覆在脑海中的,却尽是那些年,叶岫云郁郁寡欢的神色。
可净天也不知要怎么做了,没有人教过她,自幼所见之人都身在其中,她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一切说不喜欢,不情愿,不自由。
只有那些落败的人,才会感慨一句荣辱竟空,兴衰俱败,可她以为那只是败者为寇的自暴自弃。
“可她不喜欢。”云文若颤声道,“皇上也许不能理解,在世人竟逐着至尊的权势与倾国的富贵时,还有一些人,这些人心怀着她们一生神往的东西,权势与富贵与之相较可谓不值一提。”
那对叶岫云而言,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闲云野鹤一般度日。
对自己而言,就是向心怀之人,以此残生赎罪。
“你们还是在怨怼朕。”净天涩然道,她感觉到疲乏无力,她始终没有懂得这些人,却自以为掌控了她们一生。
“臣不敢。”云文若道,“臣胆怯懦弱,究竟只敢怨天罢了。”
“当日朕也曾做过决定,要送你到她身边去。”净天怒然道,“是你自己不肯。”
“臣感念皇恩,只是当年之事,是臣胆怯,不敢抛家舍业,不敢承担后果,不敢将系于自身的责任抛下,不敢……剖露对她的爱慕。人所求之物,与所得之物,从来难以匹配。即便是皇上,不也是常常求而不得吗?何况是臣这般卑劣的人呢?”
她未尝不知净梵不是良配,未尝不能料到那个可能之后的一切,但至少在净梵临死之前,她没有亏待过自己,叶岫云尚且念及净梵的恩情,自己又如何能将她想成一个坏人呢?
即便她真的有自己看不透的所求,即便她万般的不好,可她对自己总是好的,云文若想过放下她,却发现那竟是越想放下越放不下的。
“其实皇上也是这样,不是吗?”云文若苦笑道,“皇上的所求和所得也是不一样的……皇上也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给她什么才是成全她,不然就不会在她性命垂危时发下要放她离去的许诺,只是您是皇上,您有反悔的余地,你有徘徊犹豫的资格,可老天没有给她机会,阴差阳错,酿成今日之祸。”
“朕的确有此之誓。”净天缓缓起身,徘徊在窗前落入的清光之内,置身如此和煦温暖中,却只有遍体孤寒,“那是因为她身毁伤重,郁郁寡欢。但如今她身强体健,还能弑君了。朕……安能让她离去?”
一旦她一走了之,这皇城里,这皇宫中,这普世上便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
难道在这里,叶岫云就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可这里古往今来嬗变易主,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即便是不情愿的,也能活到百年,为什么叶岫云却只是想走,富贵繁华权势豪奢都留不住她半分。
为什么叶岫云连她所爱之人都不要呢?
“皇上难道不是非她不可吗?”云文若问。
净天想,当然是非她不可,这世上比叶岫云更适合自己、更迎合皇权所需的人数不胜数,可自己这么多年,只喜欢她一个人,只想留下她一个人。
“那皇上就只有先成全她的自由,她才会选择为陪伴皇上而放弃自由。”
毕竟叶岫云只是心软,不是傻子。
“一味强留只会将她越逼越远。”云文若将头叩在铺着锦毡的地上,“求皇上三思。”
云文若走出那片旧亭台,在蓊郁已褪、枯黄半染的梧桐树下,望着亭下曲折蜿蜒的小径,又仰头看了看西边半浸山下的残阳,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