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不过若要细究起来,这其中三分之一要怪叶姑娘,三分之一要怪九殿下,剩下三分之一……怨天尤人凑合在一起也就够了。
譬如,这两个人分明是先相识的,叶姑娘远赴京城,要见的也是九殿下,最后却落到了五殿下手里。
这都要怪九殿下,人家小少侠千里迢迢来寻她,她却只管赶人走,要是我,我也不理九殿下这样坏脾性的人。
虽说是寓居在五殿下府上,但叶姑娘住的别院仅仅一墙之隔就是我们九殿下的府邸,她有那般身轻如燕的功法,不会不过来串个门子吧?她来了,九殿下也不好赶人吧?
不得让人进屋坐坐?
这样一来二去,彼此也就更熟络了,两个人又都是小小年纪,互生情愫也是应该的吧?
虽说名分家世不大登对,但九殿下显然不把这个帝室的身份放在眼里,叶姑娘更不是攀慕权贵之人,两个人要好,这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从未如此想过这种美事。
自打见叶姑娘第一面,我便断定这人不会久留京中,毕竟以她对九殿下那点喜爱之意,碰上九殿下这些年愈发冷淡的心肠,结果自然就是失望而去。
后来事果如我所料。
叶姑娘翻墙来了,却被九殿下冷言冷语,说了两句就忿忿走了。
下回再来依旧如此。
不过后来她还来,却是跟着五殿下来的。
而这二位日久天长地见面,却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架都吵遍了。
九殿下本能以势压人,却只是不管不顾地与她口舌相讥;叶姑娘未曾读过什么书,但她头脑伶俐,嗓门颇大,没有理也占理,自然也上不落下风。
但叶姑娘到底是漂泊之人,便是再不拘小节,有时也会被九殿下这副唇舌惹哭,她这样轻易不哭的人,一旦哭起来就是滔滔不绝,扬言要打理行囊一走了之,包袱都捆在扁担上了,幸亏有五殿下出来劝和,才又将她哄好。
其实我长久以来都私心地觉得,五殿下和叶姑娘其实更像一对儿,也更该是一对儿。
叶姑娘年岁小,性子直,心肠又热,脾气还大,只有五殿下这样宅心仁厚、善解人意的性子才能宽纵她。
而叶姑娘又是那种你给她一分好她就给你记成三分的,每一次五殿下照拂,她都铭记在心,感激不尽,又对五殿下的人品样貌才学气度都仰慕非常,让五殿下饱尝宫闱朝堂之中未曾有过的爱慕之情。
至于九殿下,其实她更适合做一樽佛,玉做的佛,摸也摸不得,只能看,看也看不久,还得低头看才是,这样的人若是能有什么私情密意,那才是翻天覆地了。
因叶姑娘寓居在五殿下府上,我只有在九殿下登荥阳府的门,或是叶姑娘随五殿下造访时,才能与她一见。
不过每回见叶姑娘,她都是一副喜滋滋的笑模样,甚少有什么烦难之事,不想这些日子,她竟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她的相安之乐。
后来她甚至与我们府上的侍人们相交,这些侍人们多为府上的规矩管束,素日都是谨小慎微的,却还是被她缠磨着和她要好了,我虽有意管束。
但无奈,叶姑娘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总有她自己的乐事,生得满身灵气,一笑起来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她笑。
我有时即便想要管束这些和她胡闹的侍人也有心无力,毕竟我克制自己不与她胡闹就已是大费周章了。
何况就是要九殿下来管,叶岫云也是不怕的,只是九殿下一端出皇女的手段和架子来罚她,她就不理九殿下了,我隐隐觉得奇怪,九殿下似乎不怕她吵闹,甚至还有几分乐意与她吵闹,却很怕她哭和不理人。
自然,但这也只是我一人的猜测而已,毕竟九殿下心里怎么想的,是无法从她脸上看出来的。
在衡阳府上,叶姑娘最乐意与灵药说话,有时还送她些稀奇物贵的值钱玩意儿。
灵药原与我一般,都是在百福院里服侍的,她年纪比我小些,更是个沉默内敛、甚至说得上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后来我与她先后调入衡阳府内,同服侍九殿下。
她两个的情意,我最初只觉得这是叶姑娘的好本事,能把灵药那么一个多愁多思少言寡语的人哄得听她的话。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品味出灵药对她的情意,我方觉悟,越是看着沉闷的人,越是能做出惊天动地不为人知的事情。
九殿下起初察觉她两个交好的事情,责罚了灵药和叶姑娘,其实这事儿九殿下占理,但叶姑娘不管,她只说是九殿下看她和谁好就刁难谁,说得九殿下哑口无言,后来就不了了之。
能令九殿下这般顽固执拗的性子妥协,选择不了了之,于我看来,实属当世之大奇事。
虽然这变化令我惊诧,但有些事我果然还是想的不错,譬如五殿下很是心疼叶姑娘,叶姑娘在她府上可谓清福享尽、惹祸不断。
五殿下府上有一口碧游池,蓄养着青红白黄各色锦鲤,皆有半臂多长,常常宛转于莲叶之间,因五殿下钟爱幽静典雅之美,那锦鲤统共不过十数条,本来都活得好好的,直到有一日,叶姑娘发现,她蹲在池边,掌心抓着鱼饵浸到水里去,那锦鲤便会齐聚过来吞吃,有的甚至会吮吸她的掌心,她便能趁机摸摸锦鲤的头。
那种湿溜溜凉滋滋的感觉不知怎么就被她喜欢了,叶姑娘一连几日都过来喂鱼。
果不其然,那鱼几日后就撑死了大半。
虽然叶姑娘十分愧疚害了五殿下的心爱之物,但五殿下根本不在意区区十几尾鲤鱼,还不忘宽慰叶姑娘。
我听说了此事,早已不觉得奇怪了,拉着灵药问:“你与叶姑娘亲近,你说她那颗秀气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是浆糊不是?”
灵药也不理我,倒是九殿下颇有先见之明,让人将府上的鲤鱼池饿了几日,免得叶姑娘又来祸害。
然而叶姑娘到底不是如此杀鱼的魔女,九殿下迟迟未等来她再来喂鱼,原来是叶姑娘因心中愧疚,到外头去给五殿下抓了一篓鱼回来。
虽然草泽里的泥鳅草鱼不成体统,五殿下还是笑纳了她的心意,可那篓里混进来滥竽充数的蛤蟆却是罪大恶极,半夜里声鸣一片,据说扰得九殿下一夜难寐,第二日便登荥阳府,叫五殿下为她教训惩戒叶岫云。
那时九殿下刚刚因为一些小事罚了叶姑娘,叶姑娘自是不服,又得由五殿下劝解,后来罚虽未罚,叶姑娘却是不理睬起九殿下。
那些日子我三令五申服侍之人小心,万万不可招惹九殿下,只因叶姑娘一连几日不来串门子,九殿下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这回九殿下被逼得没法子,先纡尊降贵地登门了,她眼底里一片青色,人也憔悴了,五殿下有些奇怪:“我也听到蛙声了,倒觉得很能安眠呢,不想小九不喜欢。”她笑道,“可这毕竟是云云的心意,也罢,我让她过来问问,她一向都很好说话。”
二人小吵一次之后再度相见,因是夏日,叶姑娘衣衫穿得也薄,来此之前不知在做什么,额上出了一层的汗,人也水津津的。本来还挂着笑,一看见堂上的九殿下就不笑了,我想九殿下此生甚少受人如此明白的嫌弃,心底里不知作何感想。
五殿下只说那蛙太吵,与她商量能不能挪出去,叶姑娘眨了眨眼:“哪里有蛙叫?我夜里怎么没听到?”
其实我也没听到,但九殿下听到了,叶姑娘无奈,只好答应了。
五殿下这时才问叶姑娘如何一身的汗,叶姑娘接来她递的帕子,笑着道谢后抹了抹,答道:“我在花园里练剑,天热,一动就出汗了。”
她的武艺高强,但我也只领略过她的拳脚功夫,剑术这般风流闲雅的招式还未曾得见。一样好奇的绝不是我一人,五殿下也有了兴致,请她舞剑一看。
叶姑娘倒不会谦虚,说着什么献丑之类的话,而是问:“殿下懂得看剑术吗?”
五殿下笑道:“昔日高山流水觅知音,不懂得弹琴不怕,懂得听琴就是了。”
叶姑娘道:“那我与殿下就是知音了。”她说话时笑意盈盈,眼光像是后知后觉此地还有另一人般,轻轻瞥了一旁坐着的九殿下,“那……九殿下也会看吗?”
我原以为九殿下必是不看的,不料此时却抱着手臂道:“你都卖弄至此了,我如何能不帮着五姐掌眼。”
话虽如此说,但叶姑娘真的舞剑起来之后,连我这般对武艺剑术一窍不通的人,也不由得钦佩惊羡于她的英姿勃发。
我想,她面对二位殿下时的傲气与尊严,便是源自她身负的武艺比旁人都好,令她志得意满。
那是她多年仗剑江湖、行走天涯的倚仗,也是她纵然面对帝室之人,也全无自觉卑贱之心的自信,无论何时都无需依附于人乞活的叶姑娘,自然有此骄傲之心。
这也是她和那些依附于二位殿下的宾客幕僚的不同之处,她无需接受殿下们的施舍,自然就不必承担她们厌烦之时的抛弃,而她的骄傲,也成为了令九殿下动心之所在。
可这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九殿下与叶姑娘,她两个竟如鱼得水地,在日复一日的争吵里,不知怎么养出了那种……情意。
将其称之为情意,我实在是说不出口的,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叶姑娘思慕九殿下是我知道的事情,九殿下也喜欢叶姑娘就是令我瞠目结舌的事情了。
我很想问问九殿下为什么,但我没有这个胆量。
我有时会循着记忆里的片段,去思索这二人是何时互通心意的。
可惜的是我实在没有留意,或是九殿下藏得太深?反正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也许是某一日,牵线的神仙心血来潮地就把她两个拴在了一起吧。
不然我也想不出这两个人还能看对眼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天:(听闻隔壁鱼撑死了)云云喜欢喂鱼?快把我的鱼饿一饿给她喂。
鱼:?
天:(听闻云云给隔壁五姐送蛤蟆)叫得真烦。快给我送来。
蛙:?
天:(听闻云云要给五姐舞剑,我也想看)我给五姐掌眼罢了。
净梵:?
天:(听闻云云和灵药好,我叫来问问)灵药你怎么和叶岫云厮混的?
云云:你干什么欺负药药?
天:?
我才完结几天就开始求盗文了,我嘻嘻。。。这行你就干吧,一干一个不吱声
第333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四)
可惜天长日久,能对叶姑娘动心的,岂止是九殿下一个人呢?
五殿下更是早有此意了。
我只凭相见之时看她对叶姑娘的神情便知道了。
有些情意还藏在细微之处不易察觉,有些情意却已明目张胆了。
可惜,叶姑娘对五殿下没情意。
她对五殿下的感情更类似于对亲人的依赖,而非是情人或爱人的动心。
这也是我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那时还在担忧二位殿下会因对叶姑娘的心思生了龃龉,后来之事证明,我实在低估了这二位殿下的心思,也高估了感情对她二人的价值。
区区一个叶姑娘,或是一份难得的真情,其实根本无法撼动她二人的亲情。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终究还是权位的诱惑。
棠棣之华固然令人艳羡,内阋于墙也是寻常之事,置身事外之人更是只能无可奈何地观望着世态炎凉,既无法明白,也不能干预,否则就会引火烧身。
这话,我明白,这里许多人都明白,甚至在做下选择之前,就已怀着落子无悔的心思了。
但叶姑娘不明白。
九殿下身负巫蛊魇镇之罪入狱的那一日,衡阳府里外都被圈住,我与一众侍人被看管在府中一处别院中惶惶度日。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察觉到了灵药的异状。
多年以来,她无疑是我最放心托付和愿意与之共事的人了,她从来不争不抢,埋在一堆人里并不起眼,却是极心细的人,做事也有很有条理。
但那段日子,当府上侍人都惶然于即将到来的灾厄时,灵药却异于常人的镇定,她甚至常常徘徊在圈禁我们的房舍里,像是即将被杀死的困兽,在临终之际打量自己的牢笼。
我知道,我的荣辱都系于九殿下一身,殿下平安,我们的日子才能悉归寻常。
而唯一能定夺殿下生死荣辱的人是皇帝,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撼动皇帝的意志。
我唯一能够判断的是,我们这些侍从还没有被下狱拷问,证明九殿下那里的事情一定还有缓和的余地。
第十日时,宫中来使,解了我一干人等的圈禁,并命我速速更衣,率几个素日勤勉于服侍的近侍入宫照料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