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叶岫云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子:“五殿下赏我的,说让我多吃些好的,可我肚子都装不下了,钱还剩了不少。”
武止晚道:“她们都说五殿下偏疼你,看来……果然是真的。”
“我也疼你。”叶岫云道。
武止晚掐她的脸蛋:“大嘴巴里什么话都乱说,哪个要你疼!”
叶岫云求饶了她才松开。
武止晚还是嘱咐她道:“可我觉得九殿下似乎不是很喜欢你,你也小心些,别触了她的霉头。”
叶岫云揉着脸颊:“九殿下谁都不喜欢,又不只我一个。”
武止晚寻思,那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净天虽然待人冷漠,却也不至于太刻薄,可她对叶岫云却常常都是刻薄的,众人也不知是为的什么缘故,都只以为是叶岫云没规矩,又被净梵纵着,是以九殿下看不惯罢了。
“反正你自己顾好自己最要紧。”武止晚道,“将来,九殿下说你,你就听着,罚你……你就忍着,忍不了了再求饶。”
“知道了知道了。”叶岫云感慨道,“从前留我,只说是做朋友,如今还算是个护卫,将来指不定要做奴婢嘞。”
武止晚笑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主子做奴婢的,何况除了皇上……天底下谁不是奴婢呢。”
“是你没出息。”叶岫云抱着茶盏坐下,“要我做奴婢我就跑,不然什么意思?跑到天涯海角,自然有我的逍遥自在呢。”
“是是是。”武止晚道,“谁不知道你喜欢自在,你这样还不自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人正玩笑着,忽然听到净梵的打趣,只见净梵穿着身重紫蟒袍,因她面色如玉,也不觉得老气,反而衬出一种贵不可言的耀眼。
二人一贯见她衣着清雅,少有这样的装束,不觉都有些惊诧。
净梵笑道:“怎么?被我打断了话,忘了要说什么?”
二人这才慌忙行礼,净梵坐下时,叶岫云道:“我头一遭见殿下穿这样的衣裳,真是……很贵气。”
净梵笑道:“多谢云云的夸奖了。”又道,“国朝有赏赐蟒袍与重臣之例,来日云云不妨自己去建立功勋,自然也能得一件穿上。”
叶岫云笑了笑:“这个得是贵人穿才有贵气,我要穿就是去唱戏了。”
净梵凝着她身上的青衣,目光却有些意味深长的情愫在,她接来武止晚的茶盏,忽而问:“云云,我如今正有一个难办的事情,想听听你的意思。”
“殿下请讲。”
“我已见过会州知州刘楚季了,也知道了会州与织染署的难处,可朝廷的军饷虽有临州的一半了,却又在等着这笔亏空的钱去添。”
叶岫云问:“难处?欠债还钱又有什么难处?难道欠钱是她,还钱的就不是她了?”她想起晏春斋说的话,刘楚季是得罪了皇储要被清算的,“难道说欠了钱的是旁人,要还钱的不是她?那她既然冤枉,殿下就申明她的冤枉便好了。何况……会州除了知州,不还有皇商呢。”
武止晚却道:“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严玉真的母亲是皇上未登基时的养户奴,她凭着恩荫到会州来,就不只是做一个小小织染署皇商而已。”她看了一眼净梵,得到她期许的目光后,直言道,“这些地方的官员,有时主政一方,并不单单是管理地方的政务。朝廷就好比一个高门大户的家,家里就不单只有起居饮食的事情,她们往往要在自己的差事之外,再做一些事,譬如和地方的豪强乡绅士人商贾打交道,而这些事要么是她们的上官授意,要么就是皇上的授意,一件事要想行得通,就要有银钱上的方便,你若不拿出这个钱,事情就做不成。如此日积月累,一个人的贪心或还有限,这去路不明的花费才是亏空最大的缘故。而殿下要为朝廷追缴,实则是很为难的事情,因为她们也是拿朝廷的钱为朝廷办事,自己也有满腹的牢骚和委屈,这钱自然就不乐意拿。殿下若要强行追缴,势必会得罪很多的人,殿下之上还有皇储,还有皇上,若是因此受责,岂非令自己陷入孤穷之境?”
她微微叹息道,“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些为皇上办家务事的人呢?”
叶岫云听她说了一大串,倒也明白了许多,又问:“那从前就查不出这些亏空吗?当时又是怎么让她们还的呢?总不能真的不还了吧?”
武止晚道:“向时,都是皇上亲自做主,将这些人调任到富裕的州县或是……民间俗说那种有油水的差事上,让她们慢慢地填补也就是了,但那是国库并不吃紧时的做法,而今西南战事正等军饷使用,兵贵神速,十几万人的消耗,是一日都不能耽搁的。”
叶岫云皱了皱眉,她已尽皆听明白了。
织染署是个盈利的肥差,但执掌之人却是皇上的亲信,严玉真到这里来,不但是为朝廷产织锦贩卖,更是做皇帝的耳目,并从中为皇上捞钱的。
所以这人动不得,但钱必须要有,那就只能去动知州。
但净梵明知刘楚季并不至于到此境遇,至少她并不是一个大贪官,应当给她一条生路,却又不得不碍于朝廷的差事去查办她,因此烦恼。
“其实说来说去,这钱……都是要从百姓的身上捞的。”叶岫云道。
武止晚拉了拉她的袖子。
净梵却道:“云云说的没错。”她缓缓站起身,独自走向窗前,那耀眼华贵的紫蟒袍在日光里渐渐就看不清,“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兴利除弊说得容易,可哪朝哪代又是真的做到了?明知兴亡最是百姓苦,却也无能为力。”
武止晚却劝道:“殿下爱民之心天地可鉴,事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不如先顾好眼前,一件一件来。古人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想……总有一天,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叶岫云却想,刘楚季还能等当几年知州就能还钱的日子,那饿死路上的老百姓,只怕再也等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下一章让小叶子美滋滋
第58章 我的真心呀
奉旨抄家那一日,净梵并没有令叶岫云知道,究竟是怕她到时会在人前惹出事来。
叶岫云也知道她的顾虑,但还是来了。不过只是在一处墙头上蹲着,自然也没人发现得了她。
刘楚季的家眷奴仆都被驱赶出来,叶岫云只见一个穿杏色夹袄的小孩子手中还攥着一只小风车,惊惶中掉在了地上,被来往的差役踩烂。
籍没刘楚季家财的册子她没看到,但一箱箱运出来的金银珠宝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也终于明白了晏春斋那句“当官的就没有不贪的”的话中之意了。
等到府邸都清得差不多了,围府的差役才在贴了条子后一批批撤出来。
叶岫云跳了进去,将地上被踩烂的风车捡起来,那风车迎风也不能转了,她还是将此物带回来的馆驿。
差事办完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净梵净天都还忙着写奏表。
晏春斋让馆驿的人到城里弄了不少的好酒好菜,招呼叶岫云过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问:“这也没到霜降,怎么叶子就蔫了?”
武止晚道:“她是为刘楚季的事情心烦,你别拿话刺儿她。”
“心烦?”晏春斋道,“刘楚季家里,光是金锭子就有三千余两,银八九万,玛瑙玳瑁象牙琥珀等合计二百余件,还有琴,那可是前朝前代的名琴,就有六张……我看了都眼馋呢。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我们抄她的家又没冤了她,何况就只是抄家而已,过后依旧会放了她一家老小回去种地,且又心烦什么?真是年轻不经事,没用的东西。”
武止晚劝了劝:“好了好了。”她低声道,“岫云又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你不要说了。”
晏春斋却非要说道:“我倒不知她惯会把事情窝在心里。”
她说着就将叶岫云扯了过来,按在酒肉之前,只道:“小叶子,姐姐今日就教你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也就一句话,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叶岫云茫然道:“那……明日呢?”
晏春斋嘿嘿一笑:“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明日事明日再说。”
叶岫云也被她逗乐了:“这也是什么古圣先贤的道理嘞?”
晏春斋撕了个鹅腿下来塞她嘴里:“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你多吃多喝些,你就比古人还有道理呢!”
所幸叶岫云年纪轻,万事不萦在心,多喝了些酒,也就不记得什么烦恼,只顾和她们划拳赌钱玩了。
月上中天,一行人都醉得稀里糊涂。
叶岫云一脑袋倒在酒盅里,连头发都湿了。
武止晚给她把脸捞出来,笑话她一身的酒气。
叶岫云酡红着脸说,你身上倒真是怪香的。
武止晚不知怎么,叫她说得脸上一红,撇开她就不管了。
晏春斋被激得多喝了几盅,此时正出门趴在池子边吐。
叶岫云倒还有精神站起来往屋里走。
净梵净天终于办好了差事,查抄李清泉与刘楚季两家的财产,总算补得上西南战事的军饷。
净天粗略算了算,只盼净秋能早早打一场胜仗,国库大约还能有些盈余。
她二人出来时天色已晚,只是还有些兴致,便一起往廊下去赏月。
净天老远就闻到一股酒气,忍不住掩了口鼻。
净梵却说这酒是好酒,闻着就有一股甘甜的味道。
净天再望了望,只道:“那里是不是有人?”
净梵道:“哪里?”
她顺着净天所指望去,倒隐隐约约瞧着是个人形,怎么……是在屋顶上呢?
她怕净天被冲撞了,半个身子挡在净天前面,道:“让人唤她下来?”
净天却已觉察出那人的轮廓有些熟悉,道:“不必了,我与五姐同去瞧瞧。”
待走近了,看得更加清楚,净天心想,果然不错。
净梵惊道:“云儿!你怎么在那里?快下来,不不,我让人接你下来。”
屋顶上的叶岫云遥遥一笑,月光下倒露出可怜可爱的情态来。只是她醉得不大清醒,说话也格外放肆:“是……五殿下?嘿嘿……这儿的月亮好大,像盘子一样大哩。”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净天嘲道,“你还没长大吗?”
叶岫云皱了皱眉:“九殿下?你除了会骂我,还会说什么呢?”
净天脸色一沉:“滚下来。”
“不、要。”叶岫云摆了摆手道,“下去了你就要打我板子,我屁股怕疼,我不要。”
净天一辈子也没听过这样无赖的话,不禁想起当年那朝夕相处的一个月里,叶岫云张着一张唇红齿白的大嘴巴,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好不聒噪。
净梵笑道:“好了小九,她喝多了酒,你先饶了她,过会儿她醒了酒,我让她过去给你赔罪。”
净天冷哼一声,只依旧迎着月光望她,也不知这月光究竟有什么魔力,倒……让人也瞧出她几分……好看模样来。
净梵道:“云儿,喝多了酒不能吹风,你快下来,进屋里暖暖身。”
叶岫云这才跳了下来。
净天道:“她倒是听五姐的话。”
叶岫云站也站不稳,身上也不知怎么,还湿漉漉的,靠过来就是一身的酒气。
净天面露厌憎之色,可惜叶岫云这时候是不能察言观色的,只醉得向二人笑:“我……我好像的确喝多了,两个人说话,我却看出四个人影儿来。”
净梵笑得无奈:“你是怎么了?喝了这么多酒?”
叶岫云道:“是阿春教我……今朝有酒……今朝醉。”
净梵道:“果然是她教坏了你,我明日就教训她。”
叶岫云依旧说:“喝了酒……心里……就不烦了。”
净天道:“你也能有烦心事了?”
叶岫云道:“我不烦,我知道……你们做的都是大事,我心里……想的都是小事。”她忽然皱了皱眉,在净天还没能开口责怪时,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幸而净梵接住了她。
净天道:“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