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68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她打算送叶岫云一个人情,设法把她从净梵的府上捞出来,省得来日株连不能幸免。其实只要让净天知道叶岫云在净梵那过得不好,她自然就会动了怜爱之心接她出来。

偏偏叶岫云大事小事从来都好说话,会服软,就只有这么一件事怎么也不明白。

“不必了。”净天道。

让叶岫云吃点苦头,看清楚这些人的面目,也许还能早一点回心转意,知道自己究竟错成什么样子,悔改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看好净梵,至于叶岫云……不必管她。”

离了自己的庇护就会吃苦,吃苦就知道悔改,就知道该把心捧出来交给谁。

净天仰头望着行宫的月色,到了此时此刻,眼前挥之不去的,却还是在丽景狱中,叶岫云被月光映照的眼眸,像是水晶一样的明亮,她说,我从来都不后悔。

叶岫云坐在廊下,看积雪化成水珠成串地落在地面,打湿扫去积雪后露出的、尚渗着寒气的青砖。

武止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煮了粥,要不要喝?”

叶岫云缓缓抬起头,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恍然发觉都进二月了。

年节过去了,上元也过去了,连褚元容都养好了伤拿眼睛剜人了,这座府邸的圈禁依旧没有解开。这里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真真是要与世隔绝了。

净梵愈发的沉默寡言,有时甚至连饭食也不用,半日都对着院子里的枯木发呆。

她越平静,叶岫云就越害怕,生死不过一眨眼的事情,可人这么憋下去,是会把心都憋坏的。

叶岫云跟着武止晚进屋去喝粥,却见晏春斋也在,一锅粥被她喝了个大半。

“大馋鬼。”叶岫云捧着碗,“你吃的多,等下你去扫院子。”

“你都扫了一冬天的院子了,再扫几日无妨。”晏春斋道,“我给你揉肩捶腿都行。”

“你哪次都这么说,哪次也没伺候过我。”叶岫云急着喝粥,也不和她计较,正喝了半碗,外头的门锁忽然响了。

叶岫云出门去看,却在看到来人时,猛然颤抖了一下。

是净天。

崔长光跟随在净天身后,在所有人都跪下行礼时宣布了皇帝的旨意,要带走叶岫云。

一向将自己闭锁在房门中的净梵这时走了出来,绽在门前与净天遥遥相望。

净天今日穿着朝服,眉眼透着凌厉狠绝的寒意。而净梵却素衣在身,形容单薄。

净梵只与她对视一眼,便望着两个捉拿了叶岫云的禁军,再度望向净天时开口:“你要我的性命都无妨,把叶岫云给我留下。”

净天见她眼中竟还有几分坦然从容的神情,难道是因为叶岫云在场,净梵连装腔作势都有了底气?

“她是圣意要带走的,五皇姐,只怕我不能答应这件事。”

一种无力的茫然霎时将净梵吞没,她已然一无所有,一败涂地了,她对净天做错了事,净天也羞辱她、报复她,设计让她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

到如今还不够吗?

“我求你。”净梵神色哀恸,艰难开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要了,从前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个念想……”

净天猛地向她望去,愤而想,她凭什么将叶岫云当成念想,她想都不该想!

叶岫云从未见净梵如此低声下气,此时已全然顾不得她对皇帝的恐惧,直挺起胸膛对净梵笑道:“殿下!让我去吧!我会回来的。”

叶岫云两次面见天颜,没有一回不是伤痕累累,她还能舍出这么大的勇气去安慰净梵?

净天此时已说不出是爱她还是恨她了,她只要看到叶岫云被净梵牵动、露出哪怕一丝的哀伤,她都恨不得立即将叶岫云带走,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与任何人相见,尤其是净梵。

仅仅如此还不够,她要把叶岫云的心都挖出来,将里面有关净梵的一切都剔干净,让她只属于她一个人,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净天:叶岫云是你的念想,那我的念想是谁啊!

第104章 九殿下

“你不该求我。”净天道,“圣意如此,你我谁也不能违拗,她也是一样。”她旋即命令道,“奉旨锁拿荥阳府别驾叶岫云,上枷。”

当叶岫云被挂上枷锁时,跪在地上的晏春斋用尽了力气才按住了武止晚。

而净梵却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欲哭无泪地向叶岫云被带走的方向望去,只是想到很多年前,她跪了一夜都没要来那个水泽畔桂花里的孩子。又过了很多年,那一抹翠色的身影闯入她的世界,她的心再一次起了波澜。

可净天说,她不该留在这里。

今时今日,净梵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沉重,却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净天似怜似嘲地望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留下。

叶岫云被带到了温泉行宫,跪在殿外等候,仅仅是这片刻的时间,叶岫云就觉得这里不大对。

每一个值守的禁军、甚至往来的宫人、太医,脸上无一不是冷漠的神情。叶岫云被卸去来枷锁,迈入殿门时,崔长光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

叶岫云抬了抬眼眸。

净天与一名老宫人跪侍在皇帝病榻前,珠帘玉幕后是跪候的太医与宫人,叶岫云听到一阵低沉混沌的喘息声,她鼻子灵敏,闻到一股隐约的臭秽,不敢辨认那究竟是不是从皇帝的身上发出的。

叶岫云望了净天一眼。

净天看也没看她,只道:“皇上,臣将叶岫云带来了。”

皇帝缓慢睁开眼,对服侍了自己数十年的宫人微微抬起手来,那宫人便爬上皇帝的御榻,将皇帝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叶岫云跪行到更近处,却见去年冬日还威严莫测的皇帝,此时头发华萎,脸色蜡黄,喘息有黏连之声。

她惊异人的衰老怎会如此迅速,绿鬓朱颜转眼就是鹤发鸡皮。

叶岫云在下面叩拜:“罪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缓睁开混沌的双眼,低声道:“你留下,其余都退了。”

净天踌躇片刻,便站起身来,先屏退了众人,而后对皇帝跪叩行礼:“臣告退。”

叶岫云听着一阵脚步声的远去,心都在胸中敲鼓似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真是奇怪,这明明只是一个衰老到喘息都艰难的将死之人,但只要联想到她轻描淡写之间就剥夺人的生命、赐予人痛苦的过往,即便是叶岫云也会惶恐不安。

皇帝在宫人的扶持下慢慢支起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跪在地上,有些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她眼中不再饱含无畏的神情,她也在惶恐面见天颜,这才是黎民百姓面对皇族威严时该有的态度。

净梵与净天都把她教得好好。

“抬起头。”

叶岫云攥着袖口,慢慢地仰起头来,见皇帝形容枯朽的身体,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却总是因为那记忆里的疼痛而恐慌。

“朕赐你为净梵的别驾,是不是违了你的心意?”

叶岫云摇了摇头:“罪臣……不明白。”

皇帝叹息道:“很多年前,净梵就跪在殿外求朕,她想要云家最出色的孩子到自己的幕府去,将来可以带着她去封地。朕回绝了她的乞求,把云家那个孩子赐给了净天。”

叶岫云错愕不已。

她就算再不聪明,这时候也明白了。

她低下头,涌入心头的是一股无力的恨意,她甚至能够想到,净梵那么温柔腼腆的性子,当年是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对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君主提出一个恳求。

仅仅是这么一个恳求,也不被允许,后来这么多年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身旁,却不能靠近。

难怪净梵那么想要这个皇位。

“所以皇上又把罪臣赐给五殿下,是在弥补对她的亏欠吗?”叶岫云觉得这一切都太荒唐太残忍了。

皇帝惊诧又嘲弄这少年的天真。

这并不是弥补,甚至不是成全,而是故意为之的折磨。是皇帝看出经年心若顽石的净天情窦初开,知道她的心被这少年带走了,而亲手布置的局面。

“你很可怜净梵?”

叶岫云道:“若论可怜,天底下的老百姓最可怜,我只是……觉得可笑。”

宫人惊异于这少年的口无遮拦,感受到怀中的皇帝身体在轻轻地颤抖,于是呵斥道:“大胆!”

叶岫云反而渐渐地不怕了。

其实这些事,这些隐秘的感情与曲折离奇的往事,净梵为之遗憾而伤心的一切,在叶岫云眼里都没有任何羞耻的。

如若净梵早一点说出来,叶岫云甚至会帮她,会鼓励她,会安慰她。

哪怕到了现在,叶岫云也从来没有觉得净梵是不堪的。

叶岫云从没有觉得净梵不堪。

哪怕知道净梵甚至很早就动手害了净天,哪怕净天憎恶净梵,叶岫云也没有资格指责净梵分毫。

只因这么多年,她受过净梵太多的恩惠和包容,那些庇护都是真的,包括当时责打她的板子,叶岫云在知道真相后,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的怨怼。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叶岫云难免有些遗憾,这些事情,她更希望从净梵的口中说出来,那样她可以当面去安慰她。

而不是今时今日才听皇帝说。

叶岫云已什么都做不了了。

皇帝闭目聚起一丝神智,再睁开眼时面上透着红光,她命叶岫云靠近,同时使宫人取出藏在枕下暗格的诏书。

叶岫云手捧着那卷明黄的帛,头顶是皇帝细弱的声音,夹杂混沌的喘息:“把朕的口谕带出去,就说……朕把皇位传给净梵了,她会对你好的。”

叶岫云衣裳下的身体瑟瑟发抖,像是在寒风中即将落下的枯叶。

皇帝忽而轻笑一声:“但她……会善待净天吗?”

净梵做了皇帝,会善待净天吗?

“不然,你又想谁来做这个皇帝呢?”

叶岫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没有看到皇帝那洞察人心的目光,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猛然地望去,望着这个只能瘫倒在宫人怀中的老者哪怕在生命的尽头依旧可以玩弄她们的命运,却把这一切都当做儿戏来欣赏。

“皇上……”长久的空寂后,宫人忽然哀声哭嚎,“皇上驾崩了!”

叶岫云怔怔地跪坐在地,身旁是不断涌入的宫人、太医、禁军……一条条影子交错,围在皇帝的病榻前,确认皇帝的气息断绝,于是哀嚎不断。

叶岫云是被崔长光拖到净天面前的。

她望着净天那肖似皇帝的冷酷神情,忽然感觉到恐惧,她从前并不怕净天,哪怕在她面前总是吃尽了苦头,可她知道净天不会真的伤害她,疼痛都会觉得甜蜜。

可如今叶岫云在害怕她。

服侍皇帝的宫人在一阵哭声里向净天回禀:“大行皇帝殡天前,将遗诏口述给了叶别驾,请别驾宣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