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净梵不觉一叹:“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总是不愿意……是……嫌弃我吗?”
叶岫云摇了摇头:“殿下,是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净梵不知她如何这样说,心中不免忧伤:“怎么能这么说呢?若是没有你,这几个月……我都不知要怎么熬过来了,允许净天即位那天我就该死了。”
“不是!”叶岫云却猛地一激灵,跪在净梵面前,“殿下!你不要说这些……我一辈子伺候你,我心甘情愿的……可我不是个东西,我不配殿下的疼爱。”
净梵无奈,只能捧起她的下颌,在脸颊上轻轻地一抚:“怎么总说这么重的话?”
叶岫云咬着唇角:“你别问。”
“好。”净梵笑了笑,“反正日子还长,等你愿意了之前,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看见叶岫云揣在袖口的帕子,缓缓抽出来,铺在膝盖前沉吟许久。
她牵着叶岫云来到书案前,叶岫云在一旁研墨,净梵提笔,将白日里的那首诗题在上面。
望着墨迹一点点地干去,叶岫云的心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慌,她怕眼前的美好、净梵的笑容,都会在知道那一夜的真相后,如这墨色一样干涸。
“拿去吧。”净梵道,“我如今一无所有,想送你些东西都捉襟见肘,只有一手字……”她轻轻地抚过墨痕,“先皇也会夸我的字好。”
叶岫云手捧着那块帕子,轻轻贴在心口:“好,我会留一辈子的。”
她还这么青春年少,她就愿意把一辈子都许诺在自己身上。
净梵缓缓抬手抚摸她的眼角:“谢谢你,云云。”
皇帝即位的第三个月,已官拜中书舍人的云文若向皇帝进献了一只五色鸟儿,会唱人语。
皇帝并非贪图享乐之人,对这种小玩意儿的兴趣不过尔尔,却忽然想,这么机灵小巧的东西,叶岫云一定会喜欢。
其实她把叶岫云赶走之后,没有一日不在思念她。
叶岫云不在她的耳边聒噪,她的世界便空寂得再无一丝动静。
灵药进来时,两颊带着还未消退的掌痕,鲜红颜色刺目。
云文若让她放下汤羹退下,随后亲自端给了皇帝,低声劝道:“皇上,该歇着了。”
然而她大约是没伺候过人,端茶倒水时手都不稳。
皇帝让人将那五色鸟儿悬去梁上摆着,回头见云文若手上都被汤汤水水打湿,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眉头:“没用的东西。”
云文若素日极好面子,被如此责骂,脸色顿时苍白了下去。
皇帝瞧她微微低垂着头,含着一抹委屈的样子,莫名地想起叶岫云每一次被自己责骂,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宫人:皇上,叶姑娘已经被您赶走三个月了。
净天:那她思过没有?
宫人:她说她过得挺好的,让你也好好过。
净天:。
第108章 好
皇帝刻薄寡恩,本不是会在意旁人委屈的性情,可每每看见这副神色,烦闷总会与怜惜一同萦绕心头。
昨夜她处理政务至二更天,恰逢当天秦慕如送来了叶岫云的画像。
灵药展开时,那画像的一角竟然损坏。
其实那根本不是灵药的错,但她还是让人将她带下去掌嘴,等到巴掌声响起,她又总会想到缭绕在心头、叶岫云那带着血瘀的脸颊。
灵药挨了两下打便被叫停,忍着疼进来谢恩,见到皇帝竟对着残破了一角的画像发呆,不由得心中惶然。
云文若放下瓷盏,撩衣跪在皇帝面前:“臣知错,请皇上责罚。”
“起身吧。”皇帝本就无意动辄则咎。
云文若摇摇晃晃站起身,她本就体弱畏寒,当日被责罚长跪后,膝盖就落了病根,一起一跪间人就踉跄了一下。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悒郁更甚,忽而问:“你是不是心中委屈,觉得若是净梵,就不会平白无故如此折辱你?”
云文若摇了摇头:“皇上当年就对臣说过,既收了臣,便会爱护臣,臣一直都记得,皇上是重信守诺之人,是臣自己做错了事,合该受罚。”
长久的空寂之后,她抬起眼帘向皇帝道:“皇上……让她回来吧。”
皇帝目光陡然聚起一丝冷意:“净梵?”
“不。”云文若道,“是叶岫云。”她平静地注视着皇帝,“臣知道皇上一直在思念她。”
“她如今深受净梵的宠爱,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倒大度。”
“臣早就知道了。”云文若道,“是臣错了,是臣不能向她尽节,又何苦怪罪叶岫云。”
“朕发落她去荥州思过,才三个月,只怕她根本就是不知悔改。”
云文若叹了口气:“那皇上召她到面前来亲自教训,自然就悔改了。”
皇帝本就思念叶岫云,所找的借口却都没什么道理。
其实她最担忧的是叶岫云不肯回来。
叶岫云是死心塌地跟在净梵身边了,她大约是怕她一走,自己就会让人一杯酒毒死净梵。
叶岫云从来想事情都不周全,偏偏这件事想得最周全。
她全都周全到了净梵身上。
“若她真心悔改,朕自然会思虑。”皇帝道,“你且去拟个章程,将净文与净秋……”她顿了顿,继而道,“外刺的藩地改一改,朕打算半年之后让她们换个地方,省得勾连地方官,又存些不该有的心思。”
云文若领命称是,就要告退,皇帝踌躇须臾,便吩咐:“日后……朕未加责怪,便不必跪罪了。”
云文若知道这是皇帝在体恤她的腿伤,只道:“臣谢皇上恩典。”
回到家中,家仆上告说薛司农等候多时了薛灵芜如今官至司农卿,奉命清点京城几座粮仓,今日向皇帝呈送了结果,出宫就往她府上来。
不巧遇上云文若入宫,她才等了这多时。
二人也是多年的熟识了,云文若待她不似待旁人一般冷淡,连礼也只是照面顿首。
薛灵芜今日神色之间却有些焦急,待下人退去,便开口问:“是不是你将褚元容带走了?”
云文若正端着茶盏观起色泽,闻言,唇边若隐若现一抹淡然的笑容:“你今日急着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薛灵芜道:“文若!”
云文若放下茶盏:“是。”
薛灵芜眉头紧蹙:“你知不知道那是钦点的罪奴,京营的指挥使发现人没了就要往上报,被我几句话哄住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彻查,牵连到你……”
云文若道:“那也无妨。左右也不至于要了我的性命。”
“可你知不知道皇上贬斥褚元容为奴,究竟意欲何为!”
“不就是为了替叶岫云报仇吗?”云文若冷笑,“就像那一夜罚跪,我不也是受了过来。”
“叶岫云还在其次,皇上分明是要拿褚元容这个荥阳殿下的心腹受罪来折辱她!你知不知道皇上如今最忌惮的就是……”
“她已是皇帝了,还会忌惮谁呢?”
“文若……”薛灵芜神色怔忡地望着她,“你别再想荥阳殿下了,你想不来的,她与皇位失之交臂是命中注定,你千万不能不顾一族的荣辱固执行事。”
“我知道。”云文若合上眼帘,“我知道我这辈子是不配为自己活着的。”
薛灵芜亦有些神伤:“可咱们这样的人 不都是这样……家族养我们出来,就是为了延续那份尊荣的。没了这份尊荣,我们还算什么东西呢。”
“所以我有时真的很讨厌叶岫云。”云文若道,“她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有了。”
“那也不是她的错。”薛灵芜道,“你瞧瞧她受过多少伤,光是下狱挨板子,你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种苦。”她痴痴地望着云文若仿若白玉研出的面庞,“褚元容的事情我来解决。可你日后千万别做傻事了……尤其别再想她们。”
“知道了。”云文若低声道,“是我不好,劳累你了。”
薛灵芜浅浅一笑,不觉动容:“你我……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皇帝踌躇不决之际,荥州的秦慕如在又一个十日过去之后,上呈了一幅新的画像。
灵药疑惑,那画上为何一个人都没有,反而是两只风筝高高盘旋。
皇帝凝视了许久,连灵药都察觉出一丝诡异的空寂,以为自己又要遭殃。
然而最终的结果,不过是皇帝下旨,让人召回在荥州就藩的净梵,命其幕府一应随行。
旨意交付官署,秦慕如亲自登门送了过来。
净梵踌躇再三,决心问一问叶岫云的意思。
叶岫云原本在忙着半个月后净梵的生辰,绞尽脑汁想究竟该送净梵些什么,不想却听到这个消息。
净天召她们回京,对叶岫云而言,无疑是值得欣喜的。
她何尝不思念净天……只是想想就知道,净天必然还在生气,总是很难哄好。
可她担忧净天会对净梵下手,神色简直比净梵还要忧愁。
反而要净梵来宽慰她:“只是例行回京觐见,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叶岫云轻抚过旨意上的字迹,企图从那凌厉而遒劲的笔迹上,读出一种思念:“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109章 打断骨头
净梵吩咐整理行囊,荥州本就离京城不远,当日净天将她安排在这里,本意就是方便监视,时时能有消息递送回京。
叶岫云临行前将水牛茶茶托付给官署,知州秦慕如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知道她喜欢热闹喜庆的东西,还送过她两个涂着红脸腮帮子的小面人娃娃。
秦慕如答应照顾这头水牛,又不忘私下里嘱咐她说,皇上已是九五之尊,不可违逆其心意,不然就是抗旨。
叶岫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巴不得她说什么我都答应。”
叶岫云临离去时,恰遇上秦家的家仆过来,说是请她去瞧瞧为大小姐准备的礼物。
叶岫云好奇:“原来秦知州还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