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76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你知道了也好……先皇的用意我至今也不明白,但你亲手惩罚我,我也没有怨言。”水珠落入眼中,刺得叶岫云流下泪来,“但伤害她的事情……我不能做,殿下也不要去做,我可以保护殿下,殿下……千万别去做傻事。”

叶岫云终于说完了,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褚元容生怕净梵会心软,立时劝道:“殿下,莫要被她蛊惑!”

净梵遂将心一横,只道:“你们两个今后就在这里审她,何时审出来了再行上禀。”

晏春斋惶惑不已:“殿下究竟要问什么?”

褚元容道:“我知道,你就不必问了。”

净梵临行前,又止不住回眸望了叶岫云一眼,但叶岫云已没什么力气抬头了。

晏春斋按住褚元容的手,神色阴沉:“你做什么?”

褚元容松开解叶岫云中衣的手,只道:“这不是你的好主意吗?”

“你敢再碰她的衣裳,我扒了你的皮。”

褚元容微微一顿,继而冷笑道:“你护得她一件衣裳,护得住她不受刑?你可是殿下的幕僚、皇帝的臣子,要为了叶岫云抗旨违命?”

“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我是殿下派来看着你审人的。”

“殿下……”晏春斋冷笑,“你离我们远一些,殿下都还有几天清净日子。”

“晏春斋!”褚元容正要发作,却忽而幽幽一笑,“你只管与我作对,反正吃苦受罪的是她……”她从桌子上取来一条短鞭,在掌心掂了掂轻重,“我倒是也好奇,听说她当时挨了二十板子就鬼哭狼嚎了,不知这几年有没有什么长进?”

她手腕一抖,便将那短鞭向叶岫云的脸颊抽去。

“皇上。”灵衿下拜行礼,“奴婢着人问过了,荥阳府的人都说没见到叶别驾,武长史也在追问叶别驾的下落,晏参军却是一早就在丽景狱里不曾出来。”

皇帝又等了两日,依旧没有叶岫云半分消息,起初还庆幸地以为她在净梵那里受了委屈,会来自己这里求欢求爱,不想两日过去,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音信全无。

难道叶岫云真的走了?真的一走了之了?

但如此无情,却也不像叶岫云的为人,她这人一贯就是喜聚不喜散,是舍不得走的,

可皇帝也拿捏不准,毕竟叶岫云从来都爱自在逍遥,这些年受着拘束委屈,说不定早就厌倦了,她又不是这里的人,身手又好,岂不是说走就走?

何况叶岫云连自己的初夜都夺走了,人生更是不再有什么遗憾。

那一夜……竟也是她们的最后一夜吗?

袅袅紫烟里,皇帝的指节轻轻敲打着御案镶了琥珀的边缘,眼前闪烁着有关叶岫云的片段,须臾之后皇帝微微蹙起眉头,她不相信叶岫云会一走了之。

叶岫云……只怕是出事了。

叶岫云有关丽景狱的记忆总是很模糊,除了确切的痛楚就是缥缈的梦境,她有时难得清醒一些,就会在此起彼伏的伤痛里思索,净梵就这么恨她吗?

晏春斋捧着碗清水过来,见叶岫云左颊上的鞭痕发了炎,此时肿了起来,眼睛睁开都费力了。

叶岫云依旧被吊在刑架上,听到动静微微抬起头来,眉头攒在一起,唇上凝着血污,那是她自己咬破的。

“喝口水。”晏春斋瞧她身上的衣裳都被鞭痕绽裂,露出一道道血色,她们相识数年,从来也不见叶岫云受这样的苦,无论是谁的命令,这也太过翻脸无情了。

叶岫云咽了两口清水,哑了喉咙里只剩细细的动静:“嘴巴里都是血……”

晏春斋心揪道:“都第六日了,怎么一个人都不过来?”

她又不敢离开丽景狱片刻,怕自己前脚踏出,后脚褚元容就把叶岫大卸八块了。

她此刻给叶岫云送些清水,都是在褚元容茶杯里下了点蒙汗药才能过来。

叶岫云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晏春斋急道,“你身上都快连个好地方都没有了!”

“是我做错了事……”

“这天底下多少作奸犯科十恶不赦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晏春斋凑近了一些,用仅有她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问,“快告诉我,我去求谁才能救你?”

叶岫云总不能要在丽景狱里无声无息地被打死。

即便有自己在旁照顾,可但凡受刑,对身体的伤害一定是越添越重,她是受不住的。

何况褚元容恨叶岫云入骨,是不会放过她的。

晏春斋如今依旧不免心惊心寒,无论皇帝还是净梵,但凡想一想叶岫云这些年掏心挖肺的陪伴,哪怕她有天大的罪过,都不该如此残忍地对待。

叶岫云目光迷离,攒了些力气,依依地仰头望了望。

她忽然想,净天还不知道她出了事。

她临走的那日,她们说好了,只要皇帝不再要净梵的性命,从今往后的每一日,只要皇帝想见她,她立即就过去。

原来誓言的失信是如此不由人。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16章 临渊羡鱼

皇帝意识到叶岫云出事后,便命大内的一应官员暗中往京城各处查访,甚至在将净梵召入宫中责问后,命人将她的府邸里外地搜查一番。

然而叶岫云一应之物都在,她人却无影无踪了。

净梵极致的无情以对,无论皇帝用怎样的手段,她都只有一句无辜至极的话:“皇上问臣,可臣也不知她去哪了。”

皇帝忌惮着允诺叶岫云的前约,不然何惜对她动手,而不是如此将她驱赶了事。

净梵出了宫来,远远地望见一顶紫呢小轿,她走过去,与那轿中人一前一后上了街头的酒楼。

云文若等候着她,神情隐隐有忧虑之色,与她相见便问:“殿下可知叶岫云的下落?”

净梵不想她们相见点第一句话是这个,微微一哂,独自向凉榻上坐了,盯着水晶瓮中的一尾鲤鱼:“云儿,你何苦问我呢?”

“皇上已让大内的人在京中暗查叶岫云的下落了。”云文若急切道,“我欲请殿下告知,叶岫云是否……”

“她没死,不过是做错了事,被我关起来思过罢了。”

云文若见净梵面容沉静,不似说谎,想来叶岫云性命犹存,不由得松了口气。

净梵却觉得好笑,弯着眼问:“怎么?你怎么会担心她的性命了?”

云文若道:“我是担心皇上因她而迁怒殿下。”

“我如今岂会惧她。”净梵冷然道。

云文若怔忡地望着她。

数日前那次相见,她依偎在她的怀中,听她平静地诉说自己的思念,在绵绵的情思中,云文若才知道这么多年的相思都不是空许,她相信了净梵是爱她的。

于是在净梵问她,先皇驾崩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时,纵然并不在当场的云文若也许并不比她知道得多,但她依旧向她倾尽所知相告。

两份遗诏是真的,叶岫云的异样也是真的,云文若并不知道太多,仅仅以此相告,净梵的心都颤栗了。

原来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们分别时,净梵送了她两句诗,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昭阳,她说她们的身不由己是一样的,她们是相爱过的,至于叶岫云……

叶岫云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净梵聊以她慰藉相思罢了。

而今却已不必相思。

云文若第一次萌生了与她一起去反抗命运的念头,或许可以从如今的皇帝这里,换得弥补她们昔日遗憾的机会。

然而,后来的云文若什么都没等来,她只等来了叶岫云失踪后皇帝的阴鸷多疑,只等来了净梵极致的神情与无情。

无论是那个在水泽边抱起她的殿下,还是那个见过她的眼泪、许诺会好好替净梵照顾她的殿下……都已离她远去了。

“殿下……还要做什么吗?”

净梵只能自嘲:“我已无能为力,徒是临渊羡鱼罢了。”

云文若见她如此哀伤,不免痛得五脏俱裂,她知道净梵这一辈子都在求什么,知道净梵这一辈子都是求而不得。

“殿下!”云文若伏在她膝上,“殿下……别怕,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殿下此生无虞。”

净梵捧起她秀美如玉的面庞,那泪痕晶莹,好似雨湿梨花。

那一瞬间,净梵的心似乎沉了一下,沉入到冰冷而幽静的水中,有两个交错的、迷离的面孔,用同样坚毅而决绝的目光对她说,我会保护你。

她们一眼就洞穿了她心中的忧患与恐惧,却不明白她的欲望和野心,或是明白了也无能为力。

净梵心中怆然地想,为何上天总是执意要她功败垂成,却又每一次都给她一丝希望,就是那么缥缈的希望,她就已经摧毁了一个人,难道要将这个也摧毁吗?

叶岫云被关入丽景狱的第九日,净梵又来到了这间牢房,而皇帝已在整个长安疯狂地搜查叶岫云的下落,却始终灯下黑地忘了丽景狱。

即便跟踪净梵的人将她踏入丽景狱的行踪上报,但皇帝自始至终都以为那只是净梵在例行公事罢了。

皇帝知道叶岫云的失踪必然与净梵脱不了干系,只恨拿不住她的罪证。

数日的心焦忧虑之后,她那唯有叶岫云可以安抚的暴戾开始发作,在又一次与净梵的唇枪舌剑之后,她将灵药端来的一盏凉茶尽数泼在了净梵身上,打破了她的额头,茶水湿了她重紫色的衣袍。

皇帝看着净梵额上透出的血色、那抹含着幽冷怨毒的目光,忽然觉得怅惘,她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如何就到了今日这副荒唐的地步。

净梵出了宫,直入丽景狱。

她过来的时候,褚元容正在吃饭,晏春斋则在盆里洗手,她总觉得手上有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血腥。

那是从叶岫云身体里流出来的。

她不能阻止褚元容,只能自己亲自过来对她用刑,勉强能保着叶岫云不会变成残废。

可日复一日下来,她有时会觉得其实死了对叶岫云更好。

她从前钻研刑讯之道,只是觉得有趣,不惧有什么报应,可如今却要对自己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用刑,看着她的身体逐渐血肉模糊,她觉得这就是对她的报应。

物伤其类,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不,晏春斋又想,不会的,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叶岫云这么凄惨。

因为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掏心挖肺过,但叶岫云在还没得到那些人的爱时,就把心都交出去了,她的生命也就由此荒凉。

但凡那些人,那些享尽了荣贵的主子们,在下达这些残忍的命令之前,有一瞬间想起过叶岫云的好,这些日子里有想过她过往中的一举一动,有亲眼看看她如今的样子,都不该没有一丝心疼的。

无论叶岫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些年的日日夜夜旧情真心难道都是假的吗?就真的值得为了什么事情,非要叶岫云的性命不成?

净梵终于过来,晏春斋怀着一丝希望想,也许净梵看叶岫云这个样子,会动起怜悯之心。

褚元容这些日子都快死在心神战栗的快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