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叶岫云将脸埋在她怀里,有些委屈道:“我弄成这副样子,谁看见了都会笑话吧。”
“阿晚还在家等你。”
叶岫云合上眼帘:“去春明门吧,崔长光今晚当值,这个时候过去能遇到她。”
叶岫云实在捱不住,路上昏昏沉沉望了几眼月色。
那一晚的夜静谧非常,月色透过云层,轻轻盈盈地落在叶岫云的眼睛里,将她的眼睛也染上银色的光辉。
叶岫云迷离之际,想起自己过往见过的月色,那时她的生命也是和月色一样的明亮,在暗夜里,她从来也不会感觉到恐惧。
她记得自己从来没有恐惧过什么,那这种恐惧带来的疼痛,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十七岁,是她来到京城遇到净梵吗?
不不,再往前,那就是她救了路上濒死的净天,是她原谅了尼姑静善偷拿她的钱?
可这些事……真的是一个错误吗?
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为什么换来的是这个结果?
她将云文若从河底捞起来,她依旧笑都不会对自己笑一下。
她把全部的自由都放弃了,用一辈子来交换净梵平安,可净梵依旧要为了那个皇位与净天不死不休。
叶岫云最后想,或许皇上见了我这个样子之后也会嘲笑我吧。
毕竟她一向都喜欢在爱我之余对我凶恶。
可……爱那么少,凶又那么多,这些又算什么呢?
她也不知这一切的悲剧是从何时开始的,大约就是从她失去自由前的最后一天吧。
【作者有话说】
云云:江湖上从来都有我的传说
第119章 逃之夭夭
晏春斋将叶岫云送到了春明门,那一夜崔长光亲自值守,她在昏黑的夜色里没看清被晏春斋抱在怀里的叶岫云什么模样,只想她素日里也不是没受过伤,那一副钢枪铁骨的也不怕打,只是喜不自胜找回了叶岫云,还以为又是大功一件,持符一路畅通无阻地将人带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找了她十几日,等到心都要荒废了 每日只是强打几分精神,神情之阴鸷,让一班大臣总是战战兢兢,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惶恐。如今乍然听得叶岫云回来的喜悦,她甚至跑到了中庭才被追赶上来的灵衿灵药服侍着穿了鞋靴、披了衣裳。
等叶岫云被送到灯火通明的寝殿里,众人这才发现不对劲,皇帝在揭开她身上的衣裳前就看见她露出的那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腕了,却还是强支着理智将遮掩的衣裳揭下来。
触目则是更深的刺目的红、深深浅浅,深的已结成褐色,与衣裳凝在一起,浅的则是鲜红的,有些甚至还在流淌。
皇帝的心像是支了面鼓,被这刺眼的红化作的铁锤一计一计重击到破碎。她颤抖着抚摸叶岫云脸颊上狰狞的疤痕,看见叶岫云全无一丝鲜活之气的苍白面容,像是一触即碎的细雪,她素日总想她可以安静些,却也不是要她变成这副模样,如若早知如此,她宁可叶岫云一辈子都是那么聒噪的。
为叶岫云治伤的太医是当夜值守的,足有七名,本是预备伺候宫中突发的伤病,此时尽数被唤到这里。
六七个太医挤在床榻前,围着叶岫云摸脉看眼睛看舌头解衣裳看伤,顿时都有些惊悚这伤势之沉重,再看皇帝之焦急,随即感慨自己如此苦命,当差当到头都是轻的,只怕是救不得人就活命活到头了。
叶岫云当时还有些感觉,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睁开眼,看了看这一张张吓得惨白蜡黄的脸,想要安慰她们一下,告诉她们好好治疗其实自己是能活的,可惜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皇帝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一句话,便感觉到叶岫云的气息愈发微弱,连忙唤来太医,又被兵荒马乱的六七个太医挤出了床榻。
灵药带着两个宫人帮着清理伤口的血污,眼看着一名太医用在火上撩过的金针一道道戳破伤口放出脓血,心痛得像是自己也在承受这样剥皮碎骨的疼。
叶岫云只是发着细微的痉挛,总也不能醒来。
直到天明,几个太医忙活了一夜才算将她浑身上下的伤都处理干净,紧接着叶岫云就开始高烧不退,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锁,灵药用金匙撬开她的牙齿才勉强喂了汤药进去,但紧接着就顺着她的唇角流了出来。
皇帝亲自上手喂她,依旧被叶岫云一视同仁地吐了一身。她素日里只要略一皱眉就能赚得叶岫云来哄她,如今无论是大发雷霆还是低声下气地哀求都不能唤起叶岫云一点精神,灵药每隔一个时辰就用药酒给她擦拭身体,可温度只是越烧越凶,半点儿也降不下来。
皇帝担忧到快要发疯,她感觉到叶岫云也许真的要不行了,她身上都是伤,也许血早就流干了,回来只是为了和自己见最后一面,她似乎快死了。
皇帝想到这里便不敢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叶岫云这样的人,她们一辈子的缘分是从少年时就注定的,那时她也快死了,是叶岫云把她救了,一个在江湖上飘零的小乞丐都能把她救回来,她如今是富有天下的皇帝,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就算是用铁树开花的法子也要把叶岫云留下来。
皇帝一夜都守在卧房里,听到叶岫云烧得糊里糊涂时的几声嘤咛,每每以为她醒了,奔赴床榻前却依旧只能看到她烧出淡红色的脸。她伸手抚摸,被那温度的滚烫所惊,又亲自给她擦身,小心翼翼绕过每一道伤,直至把几个太医都熬得在胆战心惊里脸色蜡黄了。
皇帝眼看着无济于事,愁苦无助之际,忽而想到这世上唯一能救叶岫云的人也许只有那一个,便急速命人将钱和宜召了回来。
钱和宜自打先皇崩逝就闭关在家躲清闲,以此来慢慢淡去自己与先皇驾崩那一夜的牵连。此时匆匆入宫,本以为是皇帝出了事,不想却是叶岫云。
钱和宜更不想叶岫云会伤成这样。
她赶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叶岫云已伤了两回消炎生肌的药,可纱布拆开依旧是每一处伤口都在溃烂发炎,流出淡黄色的脓血。
她摸着叶岫云的脉象,幸而摸出她求生的意志,也幸亏叶岫云的身体有超出常人的健康顽强。
钱和宜一边口述药方,一边指挥宫人为叶岫云将所有的伤口用药水清洗,换上她带来的药散。
第一碗药煎来,叶岫云浑身上下都已被扎成了刺猬,钱和宜一一将金针拔去,在叶岫云的颈上按了,迫使她松开牙关,这才让人给她将药喂下去。
她亲自为叶岫云处理肋上的断骨,当她将固定断骨的带子缠上叶岫云的身体时,一夜都昏昏沉沉的叶岫云忽然在巨大的痛楚中惨叫了一声,这一声几乎把所有人都惊动了,皇帝在她的床榻上险些瘫软,只能伸出冰凉的手,缓慢地、轻柔地抚摸她脸上的泪痕。
皇帝本来还想,也许等叶岫云醒了她得狠狠训斥这人一番,骂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才来见自己。
可如今见到这一幕,她所求的便只剩叶岫云能醒过来,只要她能醒过来就好……
钱和宜亲口承诺叶岫云平安无事后,皇帝终于有了机会,用那副铁石一样的心肠,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怒火、担忧、惊惧、悔恨一齐倾泻出来。
她让人将囚禁在宫中的晏春斋带了过来,亲自审问,晏春斋自然将所有的事情都抖了个干干净净,还着意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将叶岫云救出来的义举描述得淋漓尽致。
在皇帝震怒之余,晏春斋乞求弃暗投明,用做净梵身边的眼线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皇帝念她拼死将叶岫云营救出来的功劳,许诺将她放出宫去,晏春斋当夜便扮成乞丐逃出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阿春就此在回忆里下线,再出场就是前文自己归案。
第120章 我好无辜
叶岫云昏睡了四个日夜,才在一个宫人进来添香时,不慎碰倒香炉砸出来的动静里睁开了双眼。
然而仅仅只有一瞬又再度合上,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再睡去许久,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她坐起身时,呆呆地望着急匆匆赶到床前的皇帝,半晌后委屈地低下头,看着被纱布和夹板缠绕着的双手:“我惹你哭了?”
皇帝让钱和宜过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给叶岫云查看了一番,钱和宜一句一句地嘱咐,四个宫人一人记一些,才勉强记住了。
末了又让人端了煎好的药来。
叶岫云翘起鼻子闻了闻,低下头道:“臭。”
皇帝微微蹙起眉头。
叶岫云只能伸出手去:“臭也喝。”
皇帝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替她边舀边吹,亲自尝了口之后方才捧到了叶岫云唇边。
叶岫云唇角还有两块淤青,张开时都有些艰难,还是乖乖将药喝光了。
皇帝见她喝了药也上了药,这就要走,叶岫云终于开口,目光钩子一样地牵住皇帝:“皇上……”
叶岫云的伤养得旷日持久,皇帝几乎将正政务都搬到了她所居的寝殿,在一帘之隔的地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政务、布置对付净梵的罗网。
有时她还会不声不响地越过那道珠帘, 盯着正在被宫人上药的叶岫云看。
叶岫云身上到处是伤,上药的事情都得两个宫人一起,她起初时还有些害羞,奈何自己没有一只手能动,只能任由她们给自己帮忙。
本来在陌生人面前解了衣裳就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岫云害羞了,有时一抬头还能撞上盯着她瞧的皇帝,叶岫云或是红着脸将头侧过去,或是装睡,无论哪种都会招来皇帝的一声冷笑,在看够了之后指责她一句自作多情。
叶岫云无辜至极,有些百感交集,委屈地说:“我……”
皇帝转身便走。
灵药是叶岫云最喜欢亲近的宫人,皇帝摸不清楚缘由,但听说病人脆弱时亲近自己喜欢的人有利于养伤之后,便将灵药支了过去,专门照顾叶岫云。
叶岫云望了望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灵药,依依地问:“药药,我好无辜。”
灵药却有些魂游天际一般,听她说完了才回过神来,呆呆地问:“叶姑娘说什么?”
叶岫云道:“我醒来这几日,瞧你总是出神,”
灵药说话就跪下来:“奴婢该死。”
叶岫云吓得惊坐起来,牵动身上的伤,哎呦哎呦地叫,灵药才赶忙爬起来给她看。
叶岫云按了按她的手:“别掀我衣裳啦,给我留点脸面。”
灵药却有些担忧:“这时节伤口不大好养……”
叶岫云抿起唇来:“药药……”
灵药瞧她半点儿也没变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是。”
叶岫云笑了笑:“好了好了,一定是你照顾我太累了,快去歇着吧”
灵药摇了摇头:“奴婢就是为了服侍叶姑娘才来的,并不敢说累。”
“那就是我说的。”叶岫云道,“我说你累了,还歇着了,你要怎样呢?”
灵药怔了怔,只道:“是,奴婢遵命。”
灵药又叫了个更眼生些的宫人来,那宫人比灵药还要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正眼看人,只跪在榻下等吩咐,还是叶岫云再三言相劝才劝她搬了个胡床坐下来。
叶岫云屁股不能沾床,胸前也都是压不得一点的鞭伤,大多时候都只能侧卧着睡,此时天长又容易出汗,蛰得身上到处都疼,她也不好在一个陌生的宫人眼前丢脸,想了想,便对宫人道:“姐姐!”
那宫人睁大了眼睛站起来:“奴婢在。”
叶岫云笑了笑:“姐姐捧面镜子给我可好?”
宫人去而复返,将一枚手持的铜镜捧在叶岫云的面前,近了一些,叶岫云方才得以清清楚楚看到脸上的鞭痕。
正好横躺在脸颊上,此时结了痂,颜色愈发的深了。
叶岫云一时没了底气,低声咕哝道:“难道是真的嫌弃我丑吗?”
她摆了摆手:“姐姐拿去吧,我不看了。”
宫人瞧她怏怏不乐,想起皇帝一早就有吩咐,她要金的就不能给银的,就是得千娇万宠地哄着。
谁若是触了她的霉头可就是大难临头。
此时不免有些惶惶然,低声问:“叶姑娘怎么了?是不是闷了?要不要奴婢传几个取乐的人来玩?”
叶岫云叹了口气,她的心事自然不是这些宫人能明白的,她也无法对她们说出自己心中的忧愁思虑。
她只道:“我……成了丑八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