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11章 瓜熟而代
万无之跪坐在美人面前道：“娘娘怎么能为了微臣去得罪皇后呢？”她神情满怀歉疚地劝说，“娘娘在宫中生存不易，且要明哲保身才好。”
夏日天长，美人几乎门都懒得出，只在摆着风轮的内室里看书。
美人正在翻书，闻言不禁道：“谁和你说我过得不容易的？”自从她向皇帝告过状后，秦皇后到底是收敛了不少，万无之难得歇息了几日，这才刚一见面就过来说这些，一看就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了，万无之虽然沉默寡言，心思却重，想是听到了这些话之后心里过不去。
美人将书盖在脸上，竖起修剪得十分圆润的指尖，轻轻摇晃道：“你有事只管等我给你撑腰，旁的都别怕。秦皇后又怎么了，别人都怕她，我却不怕她。”
万无之看她这副嚣张的样子，不禁浅浅一笑：“娘娘对臣这样好，臣……真是无以为报。”
美人将书放下一些，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尤其笑起来时最动人，常引得人也想跟她一起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帮哪个人也不是奔着要她报答去的，更何况是你。不过……你读过书吗？”
万无之虽不知美人如何这样问，还是微微颔首：“略读过一些。”又问，“娘娘……有何吩咐吗？
“这个。”美人将书递给她，伸手指了指上面，“你给我讲讲，这段字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万无之看到，这是《左传）里瓜熟而代的故事。
她沉吟道：“娘娘怎么在读这样的东西？”
美人道：“皇上喜欢读《左传》，我也跟着翻翻。只是很多东西都看不懂。”她说到这里，竟也露出一二窘色，“她们都说我之前很喜欢读书，可我字都不认识。”
万无之想笑，眼中却盈着抹伤心，像是想起旧日里那张谈起读书就有些羞涩的面孔，怅然道：“娘娘只做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美人道：“人或许也会改变一二吧，只是这太难了。”
万无之直起身，温声道：“这个故事臣略知一二，娘娘若不嫌弃，可听臣为娘娘讲述一番。”
美人坐起身来，笑道：“愿听其详。”
万无之道：“春秋的时候，齐国的齐襄公曾派臣子连称、管至父二人，前往戍守戍守，并答应他们，等到第二年瓜熟之时就将他们换回来。可等到第二年瓜期已至，襄公也不曾替换回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派人为襄公送了一筐瓜，意在提醒他，瓜已经熟了，该派人把他们换回来了。可襄公并不理会，也不践行他对臣子的诺言，愤怒之下的两个人便与人里应外合，带兵冲进了襄公打猎的贝丘山离宫，杀了这位言而无信的君王。”
美人怔然道：“杀了……他们的君主？”
“那是一位言而无信的君主。”万无之道，“难道不该杀吗？”
美人思忖道：“言而无信，的确是很令人厌烦的。”
万无之轻声笑道：“娘娘金尊玉贵，怕是……从未听过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吧？”
美人道：“自然是没听过，想来杀人的事情，到底与我无关。”她接过万无之递回的书卷，丢到一旁，“瓜熟而代……我记住了。”又一笑道，“看来也不是很难。”
“娘娘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不难。”
万无之说着，顺着青琐窗向外望去，入了夏之后京城多雨，这一炷香的时间，眼看着又要变天了。
灵药取了新配好的香料回来，向炉中添了一把，对美人道：“娘娘，钱太医过来请脉了。”
美人正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发呆，闻言道：“让她进来吧。”
万无之正跪坐在一隅翻着本琴谱，说话就要起身，美人道：“坐着吧，左右都不是外人，把完了脉，你再给我讲讲下面的。”
她便又坐了回来。
在外头停下来请安的钱和宜得了命令进来。
美人伸出手腕，上面光洁而白皙，半分痕迹也无。
万无之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瞧着，连袖口处露出的手臂内侧、领口露出的脖颈，连同夏日薄衫下隐约的肌肤，都不见一丝伤痕。
钱和宜还在把脉，无疾请脉是宫中的规矩，美人也从未起疑心过。
只是往往阴寒天气、或是四季变化时，钱和宜总来得勤一些。
美人却并未察觉，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寒湿凝滞所引起的身体变化，会动摇美人体内被金针封住的功力。
她往往都要在此时多加关注美人的身体，尤其是脉象，若见有松动的痕迹，便要借口一些病症再为美人针刺一回。
华原钱氏祖传的金针封穴之术，世人皆道几尽失传，钱和宜至今都懊悔自己如何有这么高的天资，偏偏就参透出来，还在年少轻狂之时怀璧抱金行于乱市一般招摇。
等到被皇帝的亲信抓到宫里，被命令对美人用此技艺时，可谓是追悔莫及。
但她虽是个医者，也是个惜命的俗人，不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去违抗天下至尊的命令。
她封闭美人运功所要调动的经脉时便发觉，此人的功力高深莫测，乃是稀世之才，故而封闭时往往受苦颇多，美人昏迷时尚不能察觉，但醒来后，钱和宜有时见她痛苦不堪，也只能借口是她病势汹汹。
后来皇帝便想了个法子，叫她真给美人下一些会起病势的药，在人昏昏沉沉时用针，受针的苦楚也就轻了许多。
这法子倒也有效，且人生病是常有的事情，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的美人自然也不会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生过病。
“娘娘贵体安泰，一切都好。”
美人近来神清气爽，自然很满意这个结果，大手一挥，让灵药在送她出门时抓了把金叶子揣给她。
万无之看二人走了，低声问：“这位钱太医，是专门服侍娘娘的吗？”
美人道：“她是服侍皇上的，我沾皇上的光而已。”她掩着唇道，“她这个人惯能掉书袋，不知医术怎么样，也许会是个庸医呢。”
万无之来了兴致：“哦？但她毕竟是皇上的御医，想来医术极高。”她缓缓低下头，似感慨一般幽幽道，“这也是皇上……对娘娘的一片痴心啊。”
【作者有话说】
我本是一位皇帝，因被阴谋和背叛所害，失去了一切。在重生后，我决心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现在来看我的文，给我投点海星猫粮，尔等皆是从龙功臣！！
第12章 武止晚
皇上的厚爱吗？
美人一笑置之，其实她不是糊涂愚蠢的人，皇帝能真爱什么人呢？
厚爱自己就已不错了。
只是难免有些失望，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人。
今夜皇帝有前朝的要务，要在嘉德殿通宵达旦与几位朝臣商议，恐不能来见美人，便命御前的人向天台宫送了些新制的御膳。
美人毫无食欲。她和皇帝的胃口很不对付，皇帝却只为她送些皇帝喜欢而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夜半风雨交织，美人睡不安稳，手脚缩在锦被中却尤是冰凉不已，偏偏体内却似有炭火在炙烤。
这样的煎熬里，美人几乎出了一身的冷汗，实在压制不住，又不肯向外头值夜的灵药嚷痛，独自坐了起来，摸来玉杯，勉强饮了一些甘露。
她搓着手掌，试图将双手搓得热一些，却一动就调动前体内的火热，好似坚冰中包裹着一团烈火，痛苦难捱。
“云云？”
罗帷被掀开，一股极清冷的香气将自己包裹住。
美人怔怔地望着来人，那一身威严的玄色，在灯烛中竟也显出几分柔和来。
皇帝摸她的手极是冰冷，连忙向自己怀里揣了，替她暖手。
皇帝身上还有雨湿的痕迹，美人忙向里让了让：“皇上快进来，千万莫着凉了。”
皇帝歉疚地脱了外袍，即便仪驾有宫人打伞，但风雨之夜难免湿了衣裳。
她将美人揽在怀里，替她暖起双手，趁机摸向美人的脉搏，察觉并不是太大的异动，方才松了口气，对美人道：“身上难过，怎么不叫太医过来看看？万一朕不来，岂不是要受一夜的委屈？”
美人羞赧道：“雨天路滑，劳那些宫人太医做什么，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仰头对皇帝一笑，“有皇上过来看我，就好多了。”
“是朕不好。”皇帝道，“近来是先皇的忌辰，司天监的夜观天象，向朕进言要做一场法事，朕打算到至德观建醮三日。”
“建醮？”
皇帝笑道：“就是做几场法事。”
她自然不能告诉美人，那是因司天台观天象有异，引起了皇帝对自己得位不正的恐慌，惶于是母亲、净祀、净梵的魂魄欲兴风波。
她当日并不信天象之说，可是继位以来，那套用以掌控天下万民的君权天授之说，渐渐也成了困住皇帝的束缚。
地方有灾疫，她要发罪己诏；帝星有见侵之疑，她就怀疑是不是些死在自己手下的人要向她索命。
建醮不过是为了镇压天象异动给她带来的不安。
美人对做僧道法会毫无兴致，只问：“皇上要我陪着去吗？”
皇帝笑道：“路途遥远，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事，命皇后陪朕去就是了。”
更要紧的是，她往至德观做法会时，会有许多宗室相随，她可不想有任何一双旧年的眼睛，在今时今日再认出美人。
美人有些失望，但想，这样的皇家仪式，也许的确是皇后区更加名正言顺。
不去就不去了，皇帝不在皇后也不在，那就是她来当皇帝咯，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朕也会给你做些功德。”皇帝道，“等朕回来之后，不多日子就是你的生辰了。”
美人的生辰在七月初七，那可不是什么功德圆满的好日子，幸而美人不信那些吉凶的说法，能过生辰就是好事：“那你要送我什么好东西？”
皇帝笑道：“朕何尝短过你什么好东西？”
美人道：“那我不管，我只要你送我的东西，送我的好东西。”
皇帝欣然答应：“朕自然会赏你个好东西。”
皇帝率皇后与宗室前往皇家仙观建醮的前夜，万无之来到了长秋宫，向秦皇后表示，皇帝离宫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要做的都已准备好，请她放心陪伴皇帝就是。
秦皇后自被皇帝派来的宫人警告过后，更加坚信美人是她这宫中势如水火的敌人。但她毕竟不能真的对美人下手，只能设计令美人自己触怒皇帝。
皇帝也许会对云美人无限宽容，但对叶岫云则不会。
当美人不再是美人时，她绝不会再留于宫中，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那秦皇后也就再无威胁了。
秦皇后对万无之道：“你有把握让她想起来吗？”
万无之微微一笑：“虽无万全的把握，但……臣已知道了一些关窍。”
秦皇后伤神不已地支着贴着花钿的额头，她本就不是这其中的人，被无辜地卷入，又不能麻木潦倒地接受这一切，就沦为了万无之的工具。
清楚这一切的万无之却不能对秦皇后有所愧疚了，任何的愧疚都会阻碍她的步伐。
这世上没有人能明白她所背负的痛苦。
当年那个楚州境内邂逅的娇纵少女，她残忍的天真无法安抚自己的悲伤。
当武止晚选择成为万无之时，她还有回头的可能，当万无之选择接近美人时，她的一切就都不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