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88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皇帝自忖素来也没什么喜好,她长这么大,唯一一个令她欲罢不能的就是叶岫云。

吃什么点心无所谓,吃叶岫云才有滋味。

皇帝跟着进去,叶岫云为她倒了茶,唤来灵药帮忙将发扎起来。

大约是天天风吹日晒的缘故,叶岫云的发色不是很浓的黑,灯烛照耀里还透着深檀木的颜色。

叶岫云举起茶杯:“皇上尝尝,这是我亲手沏的茶。”

“你怎么有心学这个?”皇帝浅浅尝了一口,那茶里兑了些橘皮和茱萸,入口有一股清淡的香。

叶岫云道:“药药教我的,她说我将来要学着服侍皇上,让皇上多疼我两年。”

皇帝也说不出这群宫人究竟是教没教好她,她也不对叶岫云学会侍君之事抱有希望了,只要叶岫云乖一些便好。

“你乖些就疼你,若是不乖……”皇帝道,“朕就重重地责罚你。”

叶岫云瑟缩了一下,眼里却是羞赧之色,又缠着皇帝尝了尝她喜欢的点心。

她不懂什么叫劝膳,不懂皇帝是不能被劝膳的,她还很年轻,很无知,她用最无知的心绪喜欢皇帝,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得不得了。

叶岫云从不觉得她配不上她,哪怕她是皇帝呢,天底下的确就只有一个皇帝,可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叶岫云。

只是如若可以,她希望皇帝不要背负那么多的恩怨,叶岫云总是轻易原谅很多人,但她劝不了皇帝去原谅,皇帝也不该去原谅。

但叶岫云也很在意那些人,她至今都没有怨怼过净梵,她知道净梵的苦楚与无助,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得不得已,可净梵不止伤害了自己,她还伤害了净天,那一切就都不可挽回。

她只希望自己最后交付出去的东西,可以稍稍减轻皇帝的恨意,她不想她做一个只会恨的皇帝,如若真的要说恨,那叶岫云又要去恨多少人呢?

皇帝渐觉昏沉,后来干脆倒入叶岫云的怀里,她抚摸叶岫云的胸口,掌心滚烫得惊人。

她想摸到叶岫云的心,可摸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心跳,那心跳在掌心中的感觉是那么清晰有力,可只要脱离,顿时就是无限的空虚。

她被叶岫云抱在怀里,向床榻上去,她被叶岫云轻轻地放下,每一个举动都包含着爱惜的意味,可皇帝只是感到无限的怅惘。

叶岫云用冰凉的掌心抚摸她的脸颊,那情人的爱抚,原来就是叶岫云能想到的诀别。

皇帝不免冷笑,果然愚笨的人天生如此,这辈子再怎么装聪明也不能。

叶岫云将早就写好的信轻轻压在皇帝的枕畔。

她希望她留给皇帝最后一面的记忆是温柔而安静的,她知道自己如今这样虽然很好,但也许皇帝会更喜欢她温柔安静一些。

皇帝听到叶岫云离开的动静,心皇上莫名地惘然了。

许久之后,昏睡着的皇帝忽然醒来,眼中既无半分迷离之色,她手握着叶岫云那字不成字、文不成文的诀别书,冷眼望着来人,只道:“叶岫云知道你如此卖主吗?”

灵药跪伏在地,却少见得不再惧怕:“奴婢是刑余之人,受过叶姑娘大恩得以全家活命,此生只愿她能平安顺遂,如今……只是不忍她触怒天颜,一错再错。”

皇帝默然须臾,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叶岫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比一个的大,横七竖八地倒着,只翻来覆去其实也就是两句话。

她想要用自己的命换皇帝放过净梵。

她对皇帝是真心的。

皇帝振奋起精神,以她一贯的冷酷与威严来面对今夜的一切,也许并不是很难。

但她还是莫名地感到恐慌,恐慌叶岫云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叶岫云为何明知无路可走,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可皇帝已不能再退步,她的手上也许终究逃不过沾上至亲鲜血的诅咒,那她也就无惧诅咒。

“罢了。”皇帝道,“今夜过去,无论如何朕都会原宥她的罪过。”

灵药心中却不能感觉到欢喜,甚至连一丝的庆幸也无,接受皇帝的天恩也许对世人都是一种赏赐,可对叶岫云不是,她只觉得叶岫云好似一株将要断折的绿叶,落下的瞬间就会被践踏得零落成泥。

【作者有话说】

小叶子:不是,药药你!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也叛变了

第137章 我去了

南苑冷宫落红满阶,这些朝开夕落春荣秋枯的花朵,绽放时无人在意,凋零后无人清扫,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堆积,直至骨化成泥。

“文若。”崔长光从中庭出门来,望着天心的月色,“时辰不早了,天一亮春明门那里就要接人出去发丧了。”

云文若猛然战栗着,她如何也等不来叶岫云,更不敢踏入那道宫门,她眼中的仓皇无助被崔长光尽收眼底,实在令人怜悯。

云文若这一生都没有受过苦难,却也从未有一日的顺遂快活,早些年她听到叶岫云的笑声,听到她身边人其乐融融的笑声,便好似是被隔绝在那美好之外的幽魂。

“殿下用过膳了。”崔长光温声道,“你不进去看她一眼吗?”

云文若向重门内深深望了一眼,只问:“叶岫云呢?”

崔长光淡淡一笑:“她前阵子又惹恼了皇上,如今怕是不能出门了。”

宫车的车辙声好似一道惊雷,瞬间劈过她的心头。

云文若抬眸望去,在崔长光错愕的惊呼中,望着从宫车的铜铎下探出头来的人。

叶岫云跳下车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着穿着官服的崔长光,果然是一派好威风,隐隐有些艳羡地想,要是自己穿,大约会更威风呢。

崔长光隐约有些担虑:“这话要我问你才是,皇上怎会准你到这里来?”

“皇上让我来送送她。”叶岫云看着她神情中的惊惶,淡淡一笑,“怎么?你们都要瞒着我,到她死了才让我知道?”

崔长光低下头,面上有不忍之色:“这些事……真不该把你卷进来。”

叶岫云倒不觉得后悔,她从来也不贪心,更是清楚人不会一辈子只有好日子不受苦。但如若有的选,她希望苦日子能直接给她打昏,疼一下子也就过去了,而不是如今这样怎么躲怎么逃都不行。

叶岫云不再理她,而是转头向云文若而去。

云文若抓住她的手,眼眸里像是把月亮揉碎了填进去,让人看着就不能不可怜她。

叶岫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眼角的泪痕:“也不知道你能记得我多久。”

云文若怔怔的,忽然又有些不忍,其实叶岫云原本就有更好的日子在眼前了……

“你要是不愿意……”云文若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叶岫云从来也不做这样小孩子的事情。

何况她信都写了,要是活着回去岂不是叫皇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笑话一辈子?

“正好我也很想见见殿下。”叶岫云道。

自从那一次她们分别,到如今已经快半年了 叶岫云也很想知道她好不好,对人世还有没有期待。

“好。”云文若低声道,“赐死用的那一盏,酒盏下会有印记。”

叶岫云听到“赐死”二字,心也跟着揪痛,生离死别在她眼里是天大的事情,是能够让人放下旧日的恩怨,只记得生命的美好与感恩的事情,然而在这里就只是皇帝恩赐净梵的一个了断,甚至是念在自己一再的恳求之下,高抬贵手才肯赐下的……

叶岫云横下心来:“我去了。”

她说罢便只身向阁中去,这些日子,净梵一直都被幽禁在其中。

叶岫云就要迈入其中,身后暗紫色的夜空霎时落下惊雷声。秋夜多雨,她也不甚在意。

净梵抱膝坐在酒樽前,正在打量着案上将凋零的木槿花,这里太寂静,这寂静又太漫长,她听到动静便不自觉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时净梵还有些惊诧,不知皇帝怎么会让她过来,她对叶岫云的执念时至今日,其实早已所剩无几,反而要比从前更加怜惜这个少年。

叶岫云手中端着酒,倚着门,神色还有些拘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净梵瞧她瘦了许多,一侧脸颊上还留着道鞭痕,她想起她被关在丽景狱里的样子,最后的一眼,是自己毫不留情地让人再对她动刑,沉重的鞭棍落在她身上,血色从她的身体里蔓延出来,一切都是那么触目惊心。

“你还好吗?”净梵问,“身上的伤……”

其实她从叶岫云的脸色就能看得出来,净天将她照顾得很好。

叶岫云将手中的酒案放下,那色泽艳丽得让人眩惑的琼浆,就是结束她生命的东西吗?净梵那么恐惧死亡的人,明知道人一死,这一辈子所拥有的一切、所记得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可真的亲眼看到之后,反而在临死之际多了许多从容的心境。

她伸手,却被叶岫云轻轻按住,她以为叶岫云要亲自为她举酒,不由得轻笑。

然而她看见叶岫云露出袖口的那一截手腕上还有淤青,想到那一次,她看见叶岫云被捆在刑架上,挣扎着将手腕都磨破了……也许她没有立场再去关心她,可她还是忍不住问:“手腕上……是她对你不好吗?”

叶岫云摇了摇头:“她对我很好。”又抬眸望着净梵,“她变得很温和,像是我刚刚遇到殿下时,殿下对我那样。”

净梵苦笑着,看她将酒摆在自己面前:“这话真的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对你做过那种事,你……不恨我吗?”

叶岫云坐在了她对面:“没有。”她低下头,又仔细地想了想,“其实只是有些失望……我原以为,殿下怎么都会原谅我的,至少……别打那么重。”

毕竟那么多年,净梵都是最宽纵她的那个人,却骤然动用那么残忍的刑罚来审讯她。

“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好。”净梵缓缓向她伸出手,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还是私心想让叶岫云不要再恨她,她一辈子都在讨好身边的人,至临死之刻也不例外。

“日后跟着她,要乖巧一些,不要再任性了。”

叶岫云点了点头:“我都记得了。”她依依望着净梵,见她穿着素色的衣衫,遍身无一道装饰,像是许多个夜里她们围坐在灯火下说话下棋,听曲看花,或是赌钱时,叶岫云总是耍无赖,被晏春斋追着打,净梵沐浴后闲庭信步,叶岫云躲她身后,晏春斋便无计可施。

那时叶岫云闻到她身上有很清的香气,像是一朵兰花在幽夜绽放。所以无论后来她们之间发生了多少鲜血淋漓的悲剧,叶岫云都没有怨憎过她。

“殿下……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作者有话说】

好一个烂榜单啊给我上没脾气了

第138章 死别

净梵瞧她眼眸清亮得惊人,神情是深沉的平静,难道她真的不曾对人有一丝的怨憎吗?

净梵这一辈子怨憎的人太多了,她几乎要忘记了,上一次被寄予这样温暖的情感是什么时候……

不,其实她早就明白,叶岫云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有了,可她总是看不见、不愿看见,不想这些虚无缥缈来去无踪的感情动摇她的恨、她的怨。

“其实先皇从来没有动过传为给我的心思,对吗?”

叶岫云低下头:“是。两封遗诏上,除了传位给皇上,就是让皇上善待手足……我不知道先皇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但……”她跪在净梵膝前,神色凄楚,“殿下……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配得到什么,只是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我怕你会伤害皇上。是我……辜负了殿下对我的好,所以殿下责罚我,我也没有怨言。”

净梵涩然一笑,轻抚她脸颊的鞭痕,这是她亲手赐予的伤害,但这个孩子却在明明可以对她极尽羞辱与报复的时候对她说她不怨怼……

“傻孩子,其实你早就该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我不过是个处心积虑又……机关算尽的人。”

“我不要听别人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人。”

净梵在那一刻也有些恍惚,她想叶岫云没有必要在她临死之际再说些虚伪的谎言,那么……也许这个人,她对我也是真心的。

“快起来。”净梵道,“腿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