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色 第17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甜宠 强强 HE GL百合

粉黛接了个流萤塞进手的茶盏,喝了口茶,不禁纳罕道:“这茶里兑了什么?好香。”

流萤笑道:“这是拿梅花枝头的露水泡吃出来的,你喝着不错,那定然是不错的。”清漪也接了一盏,却递给了高瑗,高瑗尝了口,流萤便问:“怎么样?”眼中十分企盼。

高瑗点了点头,双眸清清凌凌:“好喝。”

粉黛凝视着她那双蓝眸出神,心中想,难道公主是爱她的眼睛吗?那我也换一双蓝眼睛如何?转念一想,可公主最喜欢的还是燕笙姑娘,可见与蓝眼睛无关,不禁丧气道,公主只是不喜欢我了。

粉黛如此想来,也没有了与高瑗争斗的力气,便这样二人和睦共处冬日室内,不觉光阴散漫。忽然听到在廊下的玉珠叫道:“下雪停了!雪停了!”高瑗被众人簇拥着出门去看,只见屋外雪后初霁,晴日正好,满目皆是银装素裹,庭中枝柯好似有千树梨花绽放,一阵玉屑珠粉似的细雪吹在面颊上。

天地一片清白,风光被雪色掩盖,静得好似一幅画卷。

清漪笑道:“瑞雪兆丰年,想明年必然是个好年头。”

高瑗仿佛置身画中美景,不觉看得呆怔,她自幼年,便被束之高阁,不曾见过世上美景,更不曾见光阴流转、季节嬗变时节物风光的美丽与多情。她站在廊下,望着满目清白的天地,只是忽然想到自己被送到长安来的那一日,山间是松柏长森,道旁是银杏堆金,她扶着雕刻流波纹理的车窗,对自己即将步入的异国之地惶恐不安。但也仅仅不到半年,她的生活,甚至是生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息山的俗语说,好日子不能一天都过尽,才能一辈子都是好日子……高瑗想,这样的好日子过一日就足够了,她并不贪恋过多的长久。

苏煦从万寿行宫赶回来的当晚又是风雪汹汹,高瑗沐浴后见雪势正大,道路难行,心想她大约是不会回来了,只坐在案前,叫进如搬了架烛台过来,凑在灯下写字。她写了几张纸,不过是写苏煦的名讳,奇怪的是,明明她越写越好了,今晚这字却好似在纸上跳起舞来一样招摇,就在她眼中晃荡着,那字便勾引似的要她想起苏煦。高瑗便更觉得奇怪了,这只不过是寻常的一夜,苏煦不回来的日子又不只有今夜,此前自己明明是盼着她别来才好,今晚这是怎么了。进意过来添灯油,见高瑗写了一篇篇的字,却都是公主名讳,不禁笑道:“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想是思念公主了?”

高瑗抬起眼帘,目光若湖中清波:“思念?”她摇了摇头,“我不懂,我从没思过什么人,也没念过什么人……”她从来没有期盼过什么,今时今日却分外想要见到那个人。她想着,却幽幽一叹,“但我最近总想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很想见她。”进意添着香油的手一抖,忍俊不禁道:“姑娘平日里看着老成威严,却也是个孩子,朝思暮想的,不是思念又是什么?”

高瑗似懂非懂地问:“那她也思念我吗?”

进意不觉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正思忖间,忽然听得檐下铁马铮铮乱敲,忙起身道:“奴婢去看看。”说着趋步来到门前,将门推开,却见门外雪中伫立着苏煦,惊慌得杏目圆睁,刚要开口,却被苏煦暗示噤声,忙点头应下,将苏煦迎了进来。高瑗见她去了有一阵子,必然不只是出门查看,想必是借机开脱,于是也不等她,捏着那翠色玉牌起身,却被从身后伸来的手遮住眼睛。她吓得失声叫嚷,抡手就捶,却被身后人捏住手腕,听那人捏着嗓子笑问:“不许动!打家劫舍的来了,值钱东西在哪?”

高瑗自然就听出来了,但她却顺着苏煦演下去,乖乖不再挣扎,低声开口:“我……我是被拐来卖的,不知值钱东西在哪。”

“那就拿你自己来吧。”苏煦笑着松开手,从身后抱着她的腰,低头凑在她耳畔吹起:“是我,没想到吧?”

高瑗忍着笑点了点头。

她闻到苏煦身上的冷香,回过身,见她貂裘上尽挂着融化的雪水,苏煦也怕身上寒气过给她,忙就松开她去脱衣裳。

苏煦换了衣裳,跟着高瑗到了屋里,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高瑗的长发水藻似的披在两肩,垂到腰臀,隐隐有一股水香缭绕。苏煦把玩着她一缕头发,见烛火照耀下,她的肌肤柔美如玉,白皙胜雪,眼眸隐隐透出碧海的蓝意,突然好奇道:“你们那里的人,也跟你一样的眼睛头发?”

高瑗摇了摇头,诚实道:“他们没有我好看。”

苏煦笑着扳正她的脸:“即便实话也不好这样说。”

高瑗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苏煦只得作罢,道:“是了,他们自然不比你好看。”

高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窗外是纷纷大雪,屋里却烧炉焚香,好一派旖旎风光,苏煦身上暖和了,便将高瑗抱近了一些,高瑗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叫她这样抱着也不嫌烦,反而不愿离开,枕着苏煦的肩膀听她说话。

“今儿玩了什么?吃的好不好?中午有没有歇午觉?晚上等着急了,有没有想我?”

高瑗被她一连串问得糊涂,但最后一句却听懂记住,她一问完就点头:“好想你……”生怕苏煦不信似的,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神色认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像都是你……”

苏煦呆呆地看着她的手,僵得连指头都不会动了,她不曾料想会听到这样的答复,心头却似一股热流经过,融化了窗外坚冰寒雪。高瑗见她神色怔忡,忽然将脸凑在她眼前,明眸流转着珠玉一样的光辉,“她们说这个叫思念……原来我在思念你。”

苏煦微微用力咬下齿根,在高瑗还沉浸在向她诉说自己的思念时,忽然将人抱在怀里,大踏步走到内室,将高瑗放在熏好的被褥间,就去扭她的衣带。高瑗却皱了皱眉,神色凝重:“你还没洗澡。”

苏煦一怔,委屈道:“是你说你思念我的!”

高瑗也是一脸郑重:“那你也要去洗澡。”

苏煦忍了忍,勉强还忍得住,即让人送衣裳热水到浴房。

高瑗从床上爬起来,脱了鞋子,向临行的苏煦乖巧地笑了一下。

苏煦花了小半个时辰沐浴,刚起来的心思也都洗去了大半,更衣回来时,高瑗却扶着床角睡着了,罗帷宝帐上的金香球在橘红的光芒里轻轻吐出淡青烟雾。

苏煦觉得自己也没了那个意思,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遂将高瑗抱起来。谁料这一抱,高瑗的长发纷纷落下,露出张睡意正浓的容颜。

苏煦喉间轻轻一滚,将高瑗轻放在床上,然后一掌将她拍醒。

惊醒过来的高瑗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眼前扑来的苏煦牢牢拥在怀里。

苏煦抱着人不松手,来来回回亲了一次。

高瑗回踢了她两脚泄愤,被苏煦捉住脚踝,往踝骨上也亲了一口。

高瑗立即像被人抽了筋一样,软绵绵趴在她怀里不动了。

二人一直翻云覆雨到天亮,鸡声唱晓,高瑗脱了水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拿手虚虚推了一下她的额头,以示抗议。

苏煦却是精神抖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握住她的手,将五个指端也都亲了一次,方才笑道:“睡吧,我们睡到中午,谁叫我们,就放狗咬他。”

高瑗却闷闷地想,你咬起人来最凶,放你就最合适。

苏煦就这么抱着她,睡在一团凌乱中,睡到了日上三竿。她少见得在白日里也能睡这样久,这几日伴驾的辛劳与一夜兼程的奔波似都被这一觉睡得烟消云散……她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衫套着,却觉得衣裳紧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高瑗的寝衣,想了想,却也就着穿好了衣裳,绕出内室,对早已穿戴整齐、用过早饭的两名侍女道,“姑娘受劳累了,去备热水。”二人面色皆是一红,又听苏煦道,“再送些热乎茶点来,挑她喜欢吃的送来。”

不多时东西齐备,苏煦自己用了盏热牛乳茶,端着茶点到屋里,见高瑗依旧睡着,也不打扰她,只把东西往熏笼上放着以免凉了。趁着高瑗未醒,她先将地上床上的衣衫捡起来折好,又来到昨夜高瑗伏着的案前,将满地被她推到地上的书纸一一捡起来,她一张张看去,却都是高瑗写的“煦”字,不觉一笑。

第25章 临行

她一去一回,高瑗业已醒了过来,只是眼波漂浮,还有些惺忪睡意。苏煦戳了戳她睡乱的发,笑道:“要不还是梳一梳发髻出来,这样披着,睡醒了总像燕子窝。”高瑗皱了皱眉,被她捞起手臂抱在怀里,放到妆台上,让侍女过来梳洗。

进如受了苏煦的指示,将高瑗的长发挽成堕马髻,簪了两枚金珠花钗。高瑗摸了摸发髻上垂落的金流苏,忽然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之后,苏煦总是让她穿这里的衣裳,如今又让她梳这里的头发样式,不禁问:“你喜欢我这样子?”

苏煦正在一旁喝茶,闻言笑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高瑗听罢,心想,果然还是更喜欢我这个样子。

她举来铜镜仔细看了看,觉得虽然眼生这副样子,但毕竟不丑,于是就对进如道,“那以后天天都要给我梳头。”

进如笑道:“是,奴婢遵命。”

二人用着午饭,忽然清漪在外头求见,说宫中的宫使来了,要见公主。

苏煦并不意外,放下碗筷,对正在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的高瑗道:“等下带你出去玩。”

前厅里刚上了茶,清漪便随着苏煦过来,老内侍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恭迎道:“公主万福,奴婢有礼了。”苏煦摆手笑道:“阿翁请起,不必拘礼。”

老内侍是侍奉了两代君皇的御前总管,送物件这事原本不必他老人家亲自挪动,只是如今年纪大起来,平素又好热闹闲不住,才常常领了这种差事,接机出宫闲逛。他取出皇帝御赐的金牌,由清漪奉给苏煦,苏煦将那沉甸甸的物什拿在手里,眼波里泛起精光来。老内侍道:“公主此行远涉潇湘,一路上还要务必小心才是。”苏煦放下金牌,笑道:“多谢阿翁指点。”又问,“不知陛下驾幸万寿行宫回銮后,圣躬安和否?”

老内侍道:“圣躬安。此行有李娘子伴驾,陛下似比寻常还要欢颜些。”

苏煦舒心一笑:“如此甚好。”

不多时,老内侍起身告辞,自有清漪相送,拿了许多金银打点。苏煦则握着金牌回了晟园,将吃完了午饭就犯困,正歪倒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高瑗揉醒过来。高瑗本就睡得不熟,抬起眼帘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就被她晃在眼前的一枚金灿灿的牌子亮了眼,忙坐起身接过来,只见那牌子前面写着字,她不认得,后面写的字她也不认得,用根儿红绦子串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清漪跟着进来,高瑗又坐正了些,眼角带着些如丝儿的笑意。她看着清漪一边服侍着苏煦用完午饭,举手投足间娴静如水,不见慌乱,更不见寻常奴婢的卑态,不禁看得呆了。好在苏煦风卷残云一样用尽了她剩下的粥菜,接过清漪递来的茶漱了口,便从高瑗手里将那金牌拽了回去,还将手往她肩上轻轻一搁,笑道:“要不要出去玩?”

这些日子高瑗已不惧出门,被菊园的女孩儿们哄着,差不多将能走的地方都走过了一次,幸而这公主宅邸占地足够大,走上这些时日也算走马观花看过一遍。

高瑗一听,以为又是逛公主宅的园子,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清漪见状,端着杯热牛乳茶走过来递给高瑗,又对苏煦道:“公主还是不要哄瑗瑗姑娘。”

苏煦笑笑:“我可没哄她,不仅她,你也要跟着去。”

清漪诧异地看着苏煦。

高瑗不禁问:“不是去逛花园吗?”

“堂屋里转有什么意思。”苏煦晃了晃手里的金牌,“咱们到外头去走走。”

高瑗在一旁听了一阵子,勉强听明白了。

苏煦奉了皇帝的命令,这个月就要启程到永州治所,去安抚刚刚丧母的零陵郡主。零陵郡主之母霍国长公主乃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年不过四十便病逝在永州。讣闻是皇帝驾幸万寿行宫时送来的,皇帝为此还哀恸不已,命一人为钦差特使到永州以示安抚。而这样代皇帝驾临地方的差事,一向是轮不到苏煦的。

清漪疑惑:“永州刺史薛大人乃皇长公主是族亲,这又不是去断官司需要避嫌,去永州山高路远,怎么差事却落在公主头上了?”

苏煦打着扇眯眼一笑:“我这差事,可是有人举荐才得来的,这一趟明着是为安抚零陵郡主,实则……是要人去好生查一查这位永州刺史。”

在御前举荐苏煦的人,正是皇储苏徽瑜。

如今朝堂上皇储与皇长两家斗法斗得火热,有些事苏徽瑜不便出面,自然就要再选个人出面。

苏煦之后几个皇子都无继位的资格,再往后的皇女们还都年幼,这差事自然就由苏徽瑜向皇帝举荐,落在了苏煦的头上。

清漪思索片刻,便理清了其中要害:“若真查出了什么,左右清算的只是永州刺史一家,坐收渔利的是皇储,得罪皇长女的不就是公主了。”她劝道,“如今公主还是蛰伏为上,这差事,以奴婢看,还是不要的好。”

“好清漪。”苏煦目中露出几分赞许之意,“若是往常,我自然不要这差事,只是如今,倒还真顺了我的意,实乃天赐良机,不去还岂不浪费。”

“公主此行另有用意?”清漪道,“恕奴婢愚钝,不解公主之意。”

苏煦收拢檀木折扇,向在一旁呆呆听她们讲话的高瑗一笑道,“此行最要紧的,还是要带我们瑗瑗出门,游山玩水,以愉性情。”

苏煦要在冬月里出门,从长安到永州路途遥远,算着腊月底不尽能回来,便一边命人打点行囊,一边将府宅中时托付清楚。因她出门要带走清漪与高瑗,府中后宅事务便尽皆托付给了一向稳重的微摇,又暗中命晚香从旁协助,往来联络。其余女孩子风风火火替清漪与高瑗收拾东西,前厅里为苏煦打点着出行的车马粮食,唯有粉黛在一众人影中格外寥落,扶着门,倚着帘栊,口中咬着帕子,哀哀怨怨地望着,末了才挤进屋里,扑在苏煦脚下抹泪:“公主……”

苏煦将她扶起来,仔细擦了眼泪:“别哭啊,现在哭着了风,脸就花了。”

粉黛依旧泪涟涟的:“奴婢要陪着公主不成吗?”

苏煦失笑:“出门办差,又不是玩,一路上累着你怎么好。”

“奴婢不怕累,愿意为公主添茶倒水,叠被铺床,奴婢自打入了府,还没离开过公主,公主一走数月,外面有莺莺燕燕,回来就不记得粉黛了。”

苏煦喉中一噎,抬头看了看在门口一闪而过的高瑗,又笑道,“你大可以回来问问清漪,看我有没有在外面寻那些莺莺燕燕,若怕清漪为我遮掩,就是去问瑗瑗也行……”

粉黛杏目圆睁:“她就是最大的莺莺燕燕。”

那位最大的莺莺燕燕又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套最喜欢的茶具,打算带走路上用,余光一扫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高瑗直直站着,澄蓝的眼睛看得苏煦没来由心头一紧,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不敢直视她,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孽,一万个对不起高瑗来的事情似的。

高瑗眨了眨眼,指了指,意思是你们在干嘛。

苏煦将粉黛扶起来,粉黛刚站起来,却在苏煦开口的一霎又抽了筋骨似地委坐在地,口中哀叫:“公主……”

苏煦忙不迭看向高瑗,道:“她……她想……”

粉黛又揪着苏煦的衣摆:“公主带着粉黛吧,就带着吧!”

高瑗皱了皱眉:“她要一起?”

苏煦点了点头,又道:“不过……”

“那就一起啊。”高瑗淡淡道,“又不是坐不下。”

粉黛痴痴愣在当场,苏煦的手就那么僵着,两个人好似两尊泥塑的假象,什么也说不出来。高瑗看了看,觉得她们呆得很,径自去找清漪去了。

高瑗开了口,苏煦只好点头。

粉黛得了允准,一缕幽云似的飘到高瑗面前,将人一扯,扯到廊下暗处,抱着手臂,仰首道:“说吧。”

高瑗懒懒地抬起眼帘,往常这时候她就该睡了,只是今日打点行囊,从上到下都不消停,她也不能睡,闻着廊下摆着的腊梅香,有些提不起精神,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说什么?”

“你替我说情,要公主带我随行,究竟想要什么好处?”

高瑗更是不解其意,自己只是觉得既然她想去,多她一个也不耽误,那就带着无妨,她不明白粉黛又想到哪里去了,转念一想,这里的人想事情都弯弯绕绕一大堆,说起话来十句里有八句抖不着边际,也就不觉得奇怪。

她本不想理会粉黛,但想到之前她凶自己的场面,不觉心生一计,唇角勾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