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第11章 诉说
高瑗被放回容园之后,流萤和微摇最先过来了,微摇带了一桌子做的菜,终于将高瑗哄得开心了些。
清漪面上的伤见不得风,只好让玉珠带了几句话,玉珠一五一十地学出来,高瑗听后沉默了良久,只是摸了摸玉珠的头,什么都没说。后来的日子,苏煦要陪着上官燕笙,根本不到后院菊园走动,玉珠就撺掇着将高瑗哄去菊园,清漪面上还遮掩着纱布,见高瑗瘦了不少,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许久。
倒是高瑗已然释怀,反倒关心起她来,她说话不利索,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常说得叫人哭笑不得。
清漪见她数日之间便沉稳了许多,一时更加自责起来,却又怕多言惹她伤心,只好私下里叫其他女孩子多哄她些。
秋天的长安下了几场雨后,天气晚凉,几个女孩子穿着新做的秋衫在院子里投壶,高瑗在落了满地玉兰花的树下,摸了摸盘桓在树根处的小蛇的头,那蛇无声吐着鲜红的信子,温顺地讨好着,轻轻蹭了蹭高瑗的指腹。
高瑗咕哝着,忽然听到动静,不着痕迹地站起身,抬头看向来人。
院子里的女孩子们纷纷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苏煦。
高瑗低垂着眼睫,转身就要走。
“站住。”
高瑗只好停下,僵着背,望着那些女孩子纷纷被苏煦挥退,微摇欲救物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首。
玉珠个子最小,一时不清楚状况,还在想着给高瑗看自己新摘下来的蔷薇花,被流萤夹在臂弯带了下去。
苏煦淡淡地抽出一只投壶用的箭支,轻轻敲着掌心,上下打量着高瑗的气色:“脸色不错,人也不错。”
高瑗默不作声,只听她又道:“方才没看见我?”
高瑗轻飘飘地望着远处,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看……见了。”
“旁人看见我都要行礼,至少也要叫一声,你怎么见了我就走?”苏煦逼近一步,“不懂规矩?”
高瑗咬了咬唇角的嫩肉:“讨厌你。”
苏煦一噎,忍着笑道:“讨厌我?”
高瑗哼了一声,又咬重了几分意思:“讨厌你。”
“是了,你说从息山到长安没有好人,看来你讨厌的人真不少呢。”苏煦看了看那双耳青铜兽头壶,轻轻掷了出去,箭支直直插入壶中,发出悠悠的回响,“只是你再讨厌我,我也好好地在你面前站着呢,你还是要留在我身边,这又如何,你是不是要气死了?”
“我迟早会回到息山。”高瑗望着天空,目光辽远,“把我的东西抢回来,然后……杀了你。”
苏煦抹了抹手,捏着她的下颌,不顾高瑗的躲闪,颇有些强硬的意味:“杀了我?你知道我死了,你就会被人拿来给我殉葬呢。要么一根绳子勒死,要么灌一碗毒酒,塞进我地宫里,就再也回不去你的息山了。”
高瑗神色闪烁,显然还没想到竟有这么恶毒的手段,却又不愿苏煦察觉她的畏惧,只道:“坏人。”
苏煦松开手,一路往厅堂走,见高瑗动也不动,只好命她也进来,还无不带有威胁意味地说:“不进来就把脸划花。”
高瑗抱着脸颊,恼火异常,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挪着脚进了厅堂,也是离她老远地站着。
苏煦到底不想真的舍弃她,才会耐着性子过来与她讲道理,见她像是如临大敌一样面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心中的别扭:“你讨厌我没关系,因为我也有讨厌的人,但我不会像你一样,把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高瑗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因为我知道,眼下的我还没有能力让我讨厌的人消失,甚至是让欺辱我的人付出代价,所以只能一力地忍耐……怀着这样的心,什么人我都能忍受,而对我有利的人,我更要笑脸相迎,无论我愿不愿意。而你笨得不自知,明明没有能力,却还要得罪人,饿了关了你那么久,怎么还想不明白?”
高瑗眼角微微垂着:“你为了讨好她,欺负我,是因为……她对你有利?”不知怎的,她说这话时,神情简直委屈极了。
苏煦轻声笑了笑:“算是吧,她的家族对我很重要。”
“你不喜欢她?”高瑗惊诧道。
“和她比起来,你更有趣。”
高瑗神情里闪过一丝憎恶:“你不喜欢她还骗她?”
“我没有骗她。”苏煦神色一冷,“她对我,和我对她,是一样的,喜不喜欢并不要紧。”她抬起眼帘,上下打量着高瑗,“其实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你呢。”
高瑗后退了一步,抱着肩,神色惊恐。
苏煦支颐着望着她:“所以呢?你接下来见了我,还要不理我?盼着我死吗?”
高瑗沉吟了片刻,目光软了许多:“你会好好活着的,对吧?”
苏煦强忍着笑意:“怎么,现在就怕死了?”
高瑗目光坚定地看着道:“我要好好活着回到息山,拿回我的东西,然后再……杀你。”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
“能屈能伸,是个厉害的,一点即透,也不算太笨。”苏煦向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高瑗想了想,终是迈开腿走到她面前。
苏煦在她手臂上摸了摸:“那几天饿着了,好像瘦了一些?”
高瑗最吃人服软的一套,闻言低着头,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不清不楚的哼唧。
“你是为了清漪打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高瑗合着眼帘:“当然是……为我自己。”她慢慢睁开眼,湖蓝的双眸流转着明亮的光辉,“没有人值得我去做什么。”
“下次不要了。”苏煦温声道,“你要慢慢学会要自己不再受苦,也不要奢望我会维护你太多。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旦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也许不会选择你。”
高瑗目光颤动着,掉过脸,半晌才低声说:“我也不会选择你。”
“那你要学着乖一点吗?”
高瑗皱了皱眉:“乖?是什么意思?”
“就是……懂得隐忍,保护自己。”
高瑗眼前一亮:“我会学着乖一点的。”
“那你能告诉我,刚才在树下看什么呢?看落花吗?粉黛经常看着落花流泪呢……”
“看蚂蚁搬家。”高瑗眼也不眨地说,“要下雨了。”
苏煦向外望了望晦暗如生宣染墨的天色,也道:“最近雨的确是多。”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的某天晚上,瑗瑗突然爬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我在和小蛇说让她晚上咬死你呢。
苏煦:?!!?
第12章 秋日
高瑗放下手里的胭脂金函,望了望梧桐萧疏的庭院,距离她被送到这座坐落于长安城的府邸已经过去了一整个夏日,凉意渐渐清晰起来。在息山没有这样分明的季节变化,除了郁郁森森的古木就只有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长安城里,花朵的凋落与树叶的枯黄都会让她感到好奇和欣喜。
入了秋之后,苏煦似乎忙了起来,而高瑗也有大把的时间在后院听这些女孩子们说话,在她们的言语之间渐渐对苏煦有了更多的认识。
苏煦是周国女皇的第三女,上面两个姐姐,一个是长公主苏颢,一个是皇嗣苏徽瑜,长公主序齿最长,皇嗣出身贵重,相较之下,自然是苏煦既无显贵父族的倚仗,也在年岁上毫无优势,加之其父早年病逝,苏煦自幼与其一母同胞的妹妹在南所由宫人养大,其妹早亡之后才被女皇接到身边,母女之间更是毫无亲近可言。
苏煦十八岁出宫开府,性喜浮华,好色而嗜酒,后院堪称花团锦簇,简直一个轰轰烈烈,此等“盛名”在外,便是这长安城中只作笑谈一般的人物了。
高瑗听罢,一时觉得十分有趣,若有所思道:“在息山,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爱人,但在这里,好像可以有很多……”
清漪笑道:“我们只在别人说话时听过息山,瑗瑗姑娘能否与我们讲一讲息山究竟什么样子,也叫我们长长见识?”
流萤附和道:“是啊是啊!瑗瑗!你家乡是什么样子?那里也有皇宫,有雁塔,有渭河吗?”
高瑗沉吟道:“息山的山崖之巅,有终年不化的白雪,传闻女神自雪山降世,在息山下流淌着金子的河流之畔,建立神庙。所有雪女的信徒都会在神庙祈福,大祭司……现在应该叫土司了,会在月圆之夜,敲响用黄金做成的手鼓,请圣女传达信徒的祈求与神的谕旨。息山有很多的石头,大家都住在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但大祭司和圣女会住在神庙里,神庙很高,能看到雪山的尖顶。圣女会在冬天来临之前,乘着象车巡游一整日,所有息山的子民都会把最洁白的银台花掷给圣女。”她说着,忽然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花枝经常会刮在我的头发上,有点痒,但是不能动,很难受。”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玉珠圆溜溜的眼珠盯着高瑗看:“那息山的河里有金子是真的吗?”
高瑗皱了皱眉,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能去挖金子吗?”玉珠又问。
“当然。”高瑗很是慷慨地说,“你很乖,可以挖。”转念一想,忽然叹息道,“只是现在金子和息山都是土司的。不过将来一定还会是我的。”
旁人只暗暗唏嘘,她们大都猜到,高瑗是在与土司的争斗中落败,才被息山土司送往周国的,这般遭遇,莫说是回到息山,只怕此生也难走出长安城了。
但玉珠却深以为然,握着高瑗的手郑重其事道:“一言为定,圣女姐姐。”
高瑗对她给予自己的尊重与信任很是受用,弯着眼角道:“一言为定。”
微摇靠着流萤的肩膀,不知听谁叹了口气说:“公主这些日子都不回来了。”心中却想,好像公主是很久没有回来了,推了推流萤,低声道:“晚香呢?粉黛也好几日没人影了。公主不来后院,粉黛不早该长吁短叹起来了,怎么这时反倒听不到动静?”
“晚香不知道。”流萤揉了揉眼睛,“粉黛说她和瑗瑗姑娘不共戴天,不同日月,说瑗瑗在她就不出来。”
微摇眉头轻皱:“她认真的?”
“嗯……”流萤道,“反正好几日都不出来,差不多也要憋坏了吧。”
微摇忍俊不禁,连连笑道:“粉黛好像有点怕瑗瑗姑娘,我还以为她除了公主谁都不怕呢。”
流萤看着清漪把高瑗送出菊园,那两道身影,清风明月也似地在眼前飘摇。
清漪那样蕴藉风流的人物,对旁人只是客气疏离,万事周到,对高瑗却可谓是深情殷勤体贴厚道,她如此待人,必是对方有过人之处。
而高瑗浑身流淌着一股贵气,不似人间凡俗,难怪清漪如此相待了。
“你还见过清漪姐姐对谁这样的?”流萤道,“除了公主,不也就是……就是瑗瑗姑娘了。”
高瑗手握着一束淡白的菊花,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果干塞进嘴里,她已经渐渐熟悉并默许了自己要在苏煦身旁许久的这个事实,说不上难过,但也没有任何的欣喜可言。
苏煦进来时,见她满头的长发柔柔地披在背上,连背影也温和了许多。进如说她刚刚沐浴回来,果然屋子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水香。
她走过去,从背后抽走了高瑗手里的花,后者显然有些惊吓,掉过头来看,眉头就皱了起来。苏煦将那花凑在鼻尖,伸手按了按高瑗的眉心:“不要总皱眉头,做什么老气横秋的样子。”
高瑗有些费解:“什么叫老气?”
苏煦将那菊花还给她:“就是会长皱纹,掉牙,变丑八怪,变老太婆。”
高瑗喉中一噎,忙抬手跟着揉了揉眉心,苏煦忍不住笑,撩衣坐在她身旁,“今日做什么了?”
“看花。”高瑗道,“看鱼……喂鱼,吃饭。”
“吃的什么?”
“鱼汤。”高瑗砸吧一下嘴,有些嫌弃,“不太新鲜。”
“下次去江边现打。”苏煦道,“秋天鱼肉好吃。”
高瑗想了想,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苏煦又道:“后院的人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说出来我给你主持公道……”
高瑗心想,最会欺负我的人明明是你,她们人好得不得了。
见她转着眼珠不说话,苏煦就猜到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定不是什么好心思,趁着高瑗出神,伸手将人扯到怀里,高瑗吓了一跳,就要站起来,却被苏煦按住,不容逃走。
苏煦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花香,神情缱绻:“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