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绪xs
“嗯。“薛意点点头:“没关系,你走吧。我会和超市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就不该你收拾。
“真的吗?”
“嗯。”
“可这么多牛奶都浪费了,超市的损失…”
“正好都是临期牛奶,超市打算丢的。不用赔偿,别担心。”
“谢谢你啊。“曲悠悠松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遍地的牛奶:”不过,也确实是我直接撞倒了这些牛奶。所以帮忙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薛意更不明白了。
“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主动承担责任。”
“因为,如果我走了,这些脏活累活是不是就得全部由你来做了,多累呀。”曲悠悠想了想:“那我想,不如两个人一起。”
“…”
啊…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薛意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向超市经理说明情况。超市经理是个墨西哥裔的卷发中年女人,握着对讲机一路小跑着来到现场。眼看着奶流还在地上缓慢扩张版图并且即将抵达药品区,火急火燎地接着用对讲机摇人。这一摇,摇来了塔吉特超市食品饮料区全体员工。当值的十几二十号人放下手头一切其他工作,乌乌泱泱围着奶泊跪了一圈,专心擦牛奶…
自此以后,曲悠悠成了该超市远近闻名的特殊需求客人。而薛意成了她的专属监护人。
倒不是薛意主动担起大任,而是谁让她是全店唯一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人。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曲悠悠她本意,但是在那之后薛意隔三岔五就被这只小松鼠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一下。
有一天正值薛意午休,她照惯例一个人坐在超市内的星巴克专区吃午餐,喝维生素,看看书。曲悠悠不知从哪儿就蹦出来了,身上挂着刚买完的大包小包,站在她桌子跟前打招呼。薛意刚礼貌地和她交换完“你好“,就见她自顾自从购物袋里掏出两根香蕉来,掰开,二话不说递过来一根。
薛意:?
曲悠悠老妈子似的叨叨:“又吃微波炉汉堡呐?年轻人不吃蔬菜水果可不行,来,吃根香蕉补充补充纤维素,对肠胃好。“
薛意:…
还没来得及反应,曲悠悠摆了摆手,转头走了。
一边向外走,还在一边剥香蕉。走出门,咬了口香蕉,头也没回一个。
还有一天,曲悠悠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吃超市买的熟食,薛意正巧路过,见她鼻尖红红的,眼泡也有点肿,就难得停下脚步送了个温暖:“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曲悠悠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啪唧一颗圆滚滚的泪珠掉下来。
薛意登时有些慌张。安慰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憋了半天,说:“你别哭。是有谁欺负你了吗?跟我说。”
曲悠悠咽下嘴里那口熟食,吸了吸鼻子,呜得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真的太难吃了,薛意。你懂我的意思吗?就一个牛油果炸鸡卷,它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呢?”
“它怎么会做成酸的呢?呜…又怎么可以这么咸呢?”
听着曲悠悠神泪聚下的哭诉,薛意有那么一点迷惑,又有那么一点被雷到。
毕竟,吃个鸡肉卷,这么真情实感的吗?
她垂眸冥思片刻:“这么难吃,就别吃了。”
曲悠悠:“可是它好贵,就这个卷,它要9刀,能买20斤大米呢。”
说完,又痛苦地咬了一口。
后来薛意提出帮她另外买一个好吃一点的卷饼,很自然被曲悠悠婉拒了。她咽下又一口卷饼后,站来抹了把眼泪,忽然眼里又有了光彩,开始有模有样地分析道:“看来牛油果加鸡肉时的调味和口感的平衡很重要,盐醋味完全行不通。”
薛意:…
那时起薛意开始发现,曲悠悠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有时与外部的世界碰撞,有时与外部的世界交融,那个世界的边界柔软而惊奇,包罗万象,妙趣横生。与薛意的世界很不同。
以至于只是在琐碎的惊鸿一瞥之间,就令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甚至想要让她们各自的世界有所触碰。
“薛意!”
薛意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了一下。
“你醒了吗!”
这样扯着嗓子一喊,没醒也得醒了吧。明明加了微信,曲悠悠还是选择在楼下喊她…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说一声!我上课要迟到了,得先出门!冰箱里有小笼包,你想吃的话上锅蒸12分钟就可以了!”
很突然地,薛意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莫名的冲动,催着她,单手一撑,轻轻跳下床去,跑出房门,扶着二楼的围栏,向正准备出门的人高声回应:“等等!”
第6章
“怎么啦?”
曲悠悠从楼下探出头来,眼睛眨巴眨巴,像个糯糯的黑米汤圆。
“你…”薛意的语速轻缓下来:“几点的课?”
“9点。我打着车呢,十分钟了都没人接单。”曲悠悠看了眼手机:”不然我走过去得了。“
薛意看了眼手表:“在哪上课?”
“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离你这儿不远,我看地图上走路半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害,不说了,我真该走了。“
薛意回房间拿了件外套,边披外套边下楼:“我送你吧。“
“等我洗漱一下。5分钟车程,完全来得及。“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薛意。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烧起来。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吗?
有点想,就那么客气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关,风一样转眼间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还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没坐过的那台。
这要是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你说是吧?
曲悠悠缓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车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缓慢地,眼动脸不动,打量了一翻豪车内饰。然后缓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烦你了哈…“
“举手之劳。”薛意轻轻说。
六缸发动机轰鸣,油门轻轻一点,推背感一口气把尴尬甩在了后头。车里安静地只剩风噪。
一秒,两秒…三十秒过去了。尴尬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而曲悠悠这孩子,从小被爸妈教育可千万不能把话给落地上咯。于是愣是开始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呀?”
曲悠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美国之后但凡见个外国人总要被开场问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个多月下来耳濡目染,曲悠悠觉得这句话作为一切尬聊的开端,十分贴合眼下的场景。但直接和薛意说英文,又有点那什么没逼硬装。因此只好在脑子里咕隆转了个圈,硬是翻译成了中文再说出来,翻译腔加持,尬得她脚趾扣地。
幸好这车地盘比较硬。
“我…”薛意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我应该算是淮州人,十四岁时搬来美国的。”
果然是半个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说的真挺好的。“
“我到底还是中国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
曲悠悠耳朵动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会动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句末语气词“啦”罕见地从薛意嘴里流出来,有点可爱。曲悠悠乐了。
“那你在这边上的学吗?”
“嗯。毕业好多年了。”
“诶?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几岁啦?”
“二十九。”
“诶,真的吗?“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
“那咱们该不会是校友吧?你当时学的什么?好玩吗?”曲悠悠这下子好奇心上来,一不小心没hold住。
薛意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挡风玻璃直面迎上太阳,伸手取了一副墨镜带上,墨镜下的唇角却不觉显出笑意:“很好玩。不过我在斯坦福,学数学。“
“哇…” 曲悠悠眉头抽了那么一抽,望着前路的灿烂阳光不得不眯起眼,又正好很配得上这个怀疑人生的时刻。
斯坦福。数学系。在塔吉特超市上班,做牛奶专区理货员,并且正在乐于助人地开豪车送一名臭名昭著的超市客人去上学。这是什么精英的新型爱好吗?
曲悠悠不理解。曲悠悠不内耗。曲悠悠直接问。
但她问得不唐突:“在超市上班,好玩吗?”
薛意没回答。握着方向盘,像在思索,又像在放空。
曲悠悠有点想把话收回来。
“挺好玩的。“
“你呢?“薛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别开,表情恢复到意料之外的平和与安然:”你学什么?“
“食品工程!“
曲悠悠抬头,眼睛亮闪闪的。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余光之中有些惊喜。
“听上去很有意思。“
“那可不!“曲悠悠很得意:”研究好吃的可幸福了。“
薛意缓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听得很很郑重。点了点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教学楼前:“是这里吗?“
“嗯!谢谢你,薛意!“曲悠悠抓起包,轻快地下了车,又回过头来向车窗里的薛意笑道:”下次我再请你吃点好的。“
“扑哧。”
这次薛意真的笑了。两盏很好看的笑容面对着面,撞得气象万千。
曲悠悠看见那副墨镜下的唇意味深长地勾起,墨镜后的眼里,有光闪过一下,像霜雪初融时分的露水,落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它寂静一瞬。
“哦~下次是请我吃冷冻的什么?”薛意揶揄道。
啊…
这…
她怎么,知道,昨晚的小笼包,是冷冻的,啊?屋漏偏逢斯坦福,曲悠悠想跪下给老天奶磕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