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看来奶奶是真的很高兴。
她看着沈天阙和楚羲相谈甚欢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开心。
她以前觉得,有没有对象并不重要,谈恋爱嘛开心就好,合则来不合则去,不需要给自己找麻烦。
人生是一艘永远在航行的船,不要纠结于靠岸,走到哪里就享受到哪里。
后来她明白了,有一个妻子在长辈眼里是不一样的。
是安稳,是定性,是落地生根。
因为她们觉得人是一棵大树,落地了才能生长得更加繁茂。
船是死的。
树是活的。
人是活着的事物,所以要好好活着,享受一切迎面而来的风雨,享受落在身上的阳光。
这就是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最大的不同。
沈霁走神了一瞬,这时楚羲转过头看她,微微笑着:“茶叶拆好了吗?”
沈霁乖巧:“好了。”
楚羲转头对沈天阙说:“奶奶,我给您泡茶吧。”
沈天阙抬手拦住了她:“不用,小霁会泡。”
她靠在藤椅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咱俩就尝尝她的手艺。”
楚羲当然知道沈霁会泡茶。
泡茶,品酒,餐桌礼仪,这些都是沈霁从小耳濡目染学会的。
她期待地看着沈霁。
沈霁对上楚羲的目光,弯了弯唇角,说:“好。”
第50章 哄人精
楚羲和沈天阙聊了一整个下午。
沈霁坐在旁边安静地泡茶,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沈天阙把楚羲当成了难得的听众,从沈霁小时候不肯穿裙子,说到她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还嘴硬说马有问题。
楚羲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转过头看沈霁一眼,眼里带着促狭的笑。
沈霁面不改色地给她们续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快到晚饭时,沈霁起身去厨房安排晚餐。
她站在传菜口和阿姨交代楚羲的忌口,忽然想起从头到尾都没看到翁静怡的身影。
以前她回老宅,翁静怡也会躲着她。可等她和沈天阙聊天的时候,她经常会端着点心茶果过来,给她们。
表面看起来是照顾沈天阙,实际上是偷偷在看她。
沈霁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可是今天没有。
沈霁回到客厅,趁着楚羲去洗手间,在沈天阙旁边坐下,直截了当地问:“奶奶,我妈呢。”
楚羲正从洗手间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霁的妈妈还在。
在她的认知里,沈霁的档案上写的是一岁多母亲去世。
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没有开口,只是安静走了过来。
沈天阙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地说:“她今天不太舒服,在屋里歇着。”
沈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翁静怡不是不舒服,她是怕自己出现会让沈霁难堪。
这是她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翁静怡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沈霁觉得脸上不光彩。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让沈霁感到不适的场合。
沈霁不主动去见她,她就在自己那栋楼里安静待着。
沈霁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楚羲走了过来,看着祖孙两人若无其事神情,也没有多问什么,又重新笑着找了新话题。
沈天阙睡得早,晚饭也准备得早,五点就开始吃了。
晚饭仍旧只有她们三个人。
桌上的菜全都是沈霁和楚羲爱吃的,楚羲的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吃什么都说好。
沈天阙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家里的厨师合你的胃口,你和小霁结婚之后,要是住在一起,不如就让阿姨过去给你们做饭。
楚羲这回不管沈霁同不同意了,听了之后立马给奶奶画大饼:“好的好的奶奶,我做饭不好吃,还是得阿姨来。”
可把沈天阙哄得高高兴兴。
吃完饭,聊了一会天,正好七点半,沈天阙的生物钟准时敲响。
她打了个哈欠,沈霁扶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天阙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别走了,就住家里,你那栋楼我让人收拾好了,带小羲到处溜达溜达,熟悉熟悉。”
沈霁说好。
沈天阙又对楚羲说了句“就当自己家”,然后慢悠悠地回了自己那栋楼。
沈霁牵着楚羲走出餐厅。
暮色四合时分,庄园里亮起了暖黄的庭灯,沿着石板路错落排开,把整个庄园照得像一座发光的岛屿。
两人一边走,楚羲想到她上学那会外宿,就好奇地问:“你上学那会就住在这里吗?”
沈霁摇摇头,同她解释:“我上学那会儿不住这里,那时候在市区的老宅,我出国之后奶奶才搬过来的。”
沈霁顿了顿,很坦诚地回答“我也不是很熟这里。”
楚羲笑了一下,挽起她的手:“那正好,我们一起逛逛。”
傍晚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色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蓝调。
远处的海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越靠近天际线颜色越深,如同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海岸线蜿蜒而下,洒在夜幕里仿若一颗颗碎星。
“你来之前还挺紧张的。”沈霁走在她旁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一见到奶奶就这么健谈。”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休闲的聊天,楚羲的语气也变得极为轻快:“可能是奶奶和你很像吧,而且我本来就比较擅长和奶奶聊天。”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沈霁,终于还是决定说出口:“其实我小时候,是跟着我姥姥和我素云妈妈长大的。”
“之前说我四岁被拐走了,那是我妈对外的说辞。”
沈霁抬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有些释然:“我爸不是个好人,拿我和我姥姥威胁我妈,还家暴我,我妈就把我们送走了。”
“四岁到十一岁,我一直跟着素云妈妈和姥姥生活。”
沈霁瞳孔微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垂下眼,语气有些抱歉,松开沈霁双手合十:“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之前我们还不是很熟,我也不确定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所以……”
沈霁仰头,看着暮色里的楚羲,她站在路灯下,浅金色的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双手合十的样子像是在祈祷。
她那样真诚,那样可爱,把自己最深的秘密摊开来放在沈霁面前。
沈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楚婉宁那么讨厌她。
因为那是她最宝贝的女儿,无论谁和她结婚,楚婉宁都会挑剔对方的。
“没关系。”沈霁看着楚羲的眼睛,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对我有所保留也正常。”
“更何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对你有所保留。”
她心想,不一定非得全部了解彼此才可以在一起。
她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楚羲点点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霁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知道当一个人把自己最深的秘密交给你的时候,你就要拿出同等的东西来交换。
以前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换。
和不同的女人讲自己的原生家庭,讲鹿苑里的妈妈,讲台风夜坠海的父亲,讲那些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创伤。
一遍又一遍,像暴君山鲁亚尔在每个夜晚聆听不同的故事,也讲述自己的故事。
女人们觉得她很可怜,也纷纷告诉她她们的过去。
她聆听,她搜集,她拼凑,就此得到了很多人的一生。
没关系的,大家都有创伤,都是伤痕累累地行走在这个世界。
同样的孤独、挫败、不完整,是一样的怪物。
她不是特别的。
意识到这点,她开始释然了。她不再诉说,只是仍旧喜欢倾听。
她很喜欢倾听女人们的故事,了解她们的人生。
一旦全部了解,心中的人生模拟器就会把这个人的一生都推理出来,她开始觉得这段关系可以结束了。
就像听了一整本故事,满意地离开。
可此刻面对楚羲的眼睛,沈霁没有感到厌倦,也没有条件反射地想要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