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动作都是行云流水般的自然,自然得两人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们的举动依旧如此默契。

直到全部准备工作忙完,抬起头直起腰,双方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才在彼此眸中看到了恍惚和……放松。

红汤羊蝎子锅终于上桌,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电锅内的红汤热腾腾翻滚着,大块椎骨连着厚实羊肉浸没其中,早已吸饱了汤汁,看着就那么酥软入味。

等候多时的某长姐不客气地伸筷捞过一块,先嘬嘬汤汁,再撕下骨边肉,最后将白色骨髓挑出来蘸了浓汤送入口中,这才有空给予一声:“不错。”

“您吃着满意就成。”秦橙这时候已习惯了反客为主,一边回答着,一边随手给对坐的那位也夹了一块羊蝎子,然后才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待意识到自己刚刚顺手做了什么,她再偷偷瞥过去时,却发现那块羊蝎子已被仔细剔了干净,正静静躺在白瓷骨碟中。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秦老板继续主动布菜,添汤加水,动作愈发地娴熟自然。

消灭完满满一大锅骨头肉,余下的浓汤还可以用来涮菜。而所有素菜中最受欢迎的,果然还是冬笋片这道时鲜货,白嫩笋片在汤红汁浓的锅中涮熟,一口下去脆甜鲜嫩,既有素菜的清爽,又有荤菜的香浓,鲜得真恨不得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如此吃了近两个小时,正值酒酣耳热却意犹未尽之际,餐桌不远处,一道意外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骤然打破了和乐融融的就餐氛围。

楚葵擦了擦嘴,过去拿起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随即一改先前慵懒享乐的神情,整个人变得矜持稳重起来。

“是家里打来的,咱爸妈的号码,正要求视频通话。”她抬头看了看餐桌那边,低声通知道。

闻言,原本已就餐完毕,正放松休憩的另外两个女子,也一下子挺直了腰。

“正好,我……去准备一点餐后水果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橙,她只迟疑了一下,随后立即这么道,说完就起身快步往厨房而去。

此刻做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一种识时务的主动避嫌。

只可惜,秦老板走的太积极自觉,所以没注意到,她的选择,并未能缓解餐厅内瞬间沉寂的气氛。

相反,盯着那背影离开的楚总,面色愈发沉沉,甚至,牙关隐隐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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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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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芹意这一瞬的神态,匆匆往厨房去的某人可能没看见,但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却将之尽收了眼底。

拿着手机过来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楚葵微微摇头,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才下手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视频通话接通,随着那一头影像和声音的出现,面色沉沉的女子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整了一整衣服,坐得端正。

“喂,妈?还真是您。好久不见,身体如何?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看着手机屏幕上清晰起来的熟悉面孔,楚葵主动打起招呼,面上微笑不温不火,语气也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屏幕那端的妇人是一张鹅蛋脸,除了鬓边的些许白发,并不怎么显老,保养得宜的容貌属于典型的传统东方美,甚至连说话的腔调,也是婉约柔美的。

“阿葵,身体还好吗?你上月底出差时遇到车祸?怎么也不知会家里一声,害我们刚刚才听说,你现在怎么样啊?你……”

“喂,楚葵你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也学会瞒报这一套了?出了事不说,大过节的也不知道主动来电,还要我们打给你,真是不像话!”

不待那温婉的语调说完,另一个略粗粝的男声就斜刺里插进来,打断了来自做母亲的殷殷关切。

听到这男声,楚葵笑容不改,随口便道:“爸?您老也在啊,难得难得,听起来中气还挺足,这我就放心了。”

“少废话,你现在住在哪儿?快告诉我们怎么回事,否则一会儿你爷爷追问起来,可没人保得了你。”

粗粝的男声听着很清晰,却本人却没进入镜头,只大致看得到妇人身旁有个高大身影晃动。

“你们在爷爷那里?”楚葵似早有预料,浑不在意地笑道:“难怪,我说怎么这么难得,您二位能凑一起打电话关心我呢。”

说完这似抱怨又似调侃的一句,她也不待对面给出反应,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开始四平八稳地讲述起自己的情况。

原本有惊无险的车祸和后续处理,在打报告式的描述中愈显平淡,基本没多少起伏就讲清了前因后果。

饶是如此,将全部过程详细地捋上一遍,也耗费了楚葵不少唇舌,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这几分钟里没什么人插话,楚芹意全程保持安静,手机那端也似在认真聆听。

只是,当讲述者终于说完,正打算喝口水时,视频里却突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这么说来,你眼下已痊愈出院,正在小二那儿住着?”一个苍老的男声徐徐问道。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隐隐透着威严,令这边客厅里的两姐妹同时面色一肃。

“爷爷,您来了啊。”楚葵的态度登时郑重了许多:“是,芹意就在我旁边。”

说罢,她立即将手机凑到自己妹妹面前,同时暗暗捅了捅对方的后背。

“……爷爷,爸妈,元旦好。”楚芹意顺从地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

顺从,恭谨,却也平淡,甚至有一丝丝疏离的意味。

而回应她的,是重重地一声冷哼。

随后,镜头那端,就出现了一张短须短发,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

老者是双手拄拐的端坐姿态,手机显然是另有人呈到他眼前的,听动静多半就是楚爸。

“你也知道今天是元旦啊。”冷哼之后,老头子不客气地道:“所以明天开始,可就是新的一年了。”

这句话很没头没尾,但视频两边显然都听懂了,那头隐约传来楚妈的安抚调和声,而楚芹意则正色点了点头,回道:“是的,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最后一年,我老头子等着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老者眯眼瞧着镜头,那目光严峻,和慈祥毫不沾边。

“嗯,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做孙女的毕恭毕敬回答,端庄有礼中透着不输阵的气势。

或是不想让这种对峙继续下去,之后楚爸楚妈顺利在那端抢过话头,一个劲儿关心起大女儿的健康和归期。

楚葵也从善如流地转过手机对着自己,耐心地回答父母,以及更老一辈那位的偶尔发问。

这期间她并没忘记自家妹妹,不时会引她加入谈话,又会避免与爷爷直接对上。

但是楚芹意自己显得不太有隔空对话的兴致,没过几分钟,便站起了身来。

“我去趟洗手间。”她这么交代了一句,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座位。

做大姐的只能不露声色地微笑着,目送这人径直走向……厨房。

宽敞的半岛式厨房内,暖黄色灯具的照明温暖而不失明亮,有名女子正坐在光线柔和的小吧台边,一只手玩积木般将果盘里的水果堆砌出花样,另一只手则端着盛有殷红色液体的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踏进厨房的第一眼,楚芹意看到的就是这个喝着东西玩着水果,仿佛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的寂寞侧影。

“你在做什么?不准喝酒。”眼前一幕无端端让心中闷得慌,所以她几步过去,寻个由头就捉住了对方拿杯子的手。

“哎?”因为角度关系,直到手腕被捉住,对方才转过头来,眼神却分明是清明的,待看清楚来人后,眸中更是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笑意。

“这不是酒……虽说颜色看有点像,但其实是西瓜汁,我刚才闲着没事现榨的,口感很棒哦,要尝尝看吗?”

秦橙微笑解释道,看清了是谁,非但不挣扎,反而顺势把玻璃杯朝捉了自己手腕的方向送了送,几乎凑到对方唇边。

这一举动约莫还是开玩笑,但大概是杯中的迷离之色太像红酒了,在狐疑地瞥去一眼后,楚芹意竟当真二话不说夺过杯子,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

入喉是纯粹的清冽甘甜,带着悠悠凉意一路而下,安抚了晚餐后疲惫的味蕾,只余下甘爽的果香萦绕口中。

“怎么样,没骗你吧?最近这一款很受欢迎的,客人都说现在这时节很难有这么棒的鲜榨西瓜汁了。”

其实乍一见对方当真就着这杯子喝下去,面露意外的秦橙,似乎是想要伸手阻止的。

但等后来她真正开口时,说出的却是这么个兴致勃勃的,略有些邀功的话语。

楚总白了她一眼,也不回答,索性就在旁边落座,一小口一小口,饮酒般将杯中物慢慢送入肚。

秦老板便含笑看着她喝,待到那杯西瓜汁快要没了,才又道:“喜欢的话,要不要我再榨几杯?”

楚芹意摇摇头,喝完最后一口,将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柔和的灯光将玻璃杯映得晶莹剔透,两人都没化妆,所以除了杯底一点点残渣,其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你……其实不必这样特意躲进厨房的,没必要。”舒了一口气后的楚芹意看着那玻璃杯,忽尔轻轻这么道。

“我这不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么。”秦橙从果盘取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玩笑般道:“万一你爸妈拿你当小孩儿训,那你得多尴尬,对吧?再万一他们对你催婚什么的,那我得多焦心,对吧?”

闻言,楚芹意这才侧过头,幽幽地瞥了一眼身边人,反问道:“你会焦心吗?”

“看具体情况。”嚼着葡萄的人勾了勾唇角,带着笑模样:“你要答应的话,就不仅是焦心了,怕会五内俱焚。”

虽然语调十分轻松,但说着这话的秦橙,实际从头到尾都仰着头,没敢去瞧对方的反应。

而她身旁的女子也确实没马上接话,所以有那么几秒,空气陷入了沉寂。

再然后,仰头瞧着天花板的秦老板,忽地觉得肚子被人捅了捅。

捅肚子是两根纤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力道却不是很重。

“五内,大致在这里吧?”捅她肚子的人认真提问道。

秦橙顿了一下,而后伸手,轻轻握住了那手指。

“这个位置是肝脏,五内之一。”久病成医的人,当起了两根手指的贴身导游。

“然后,这里是脾;这里是肾;这里是肺;这里是……心。合称五内。”

游客每被领到一处,都会尝试着轻轻按压一下,仿若中医的触诊手法。

隔着衣物的滑动与触碰,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觉,更多的只是微痒。

“那,胰腺呢?”游览完毕,对方随即又发问,视线低垂。

这个新问题让导游多少有些犹豫。

但最终,她还是妥协地闭了闭眼,领着对方缓缓滑到自己的腹部。

“胰腺在肝的左侧,腹部中上方,位置比较深,你触不到,而且那也不算五内,只是个狭长的小器官罢了。”

虽然嘴里说着触碰不到,但来到正确位置后,导游仍配合着游客之前的动作,按压下去。

大概心理阴影太大了吧,唯独这里,哪怕是轻轻触碰,肌肉也会条件反射地微微颤栗。

或是觉察到了什么,这一次游客立即抵抗起来,抬手的力道抵消了下压力,随后,倏地挣脱。

“像你这种状态的五内,还是别去焚它比较好。”

微旅游结束,收回手指的楚芹意平静地如此总结道。

被旅游了一番的当事人笑笑不说话,只是攥紧手掌活动了一下五指,回味一般。

这个动作其实更多是下意识的,不算隐蔽,邻座的楚总却好似根本没注意,撇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