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祉娜
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
路祁见到了最狼狈的江寻生,而江寻生根本不敢再抬头看她。
她来得这样快,仿佛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来审判自己。
路祁还是朝着江寻生走了过去,她走到江寻生面前,缓缓蹲下。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只问:“寻生,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江寻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用尽力气将路祁按进怀里,身上的绷带随着她发力一根根绷断,被灼烧过后才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重新摩出鲜血,可她就是不松手,恨不得将人容进自己的骨血中。
“寻生,松手……你勒疼我了……”
路祁按着她的胸口,但完全推不开。
江寻生不回话,手上更加用力。
“寻生……松开!”
路祁忍无可忍,终于将人甩开。
江寻生的身体失控撞上刺桐的树根,身上的血液蹭到了树根,血液融入树根,很快就消失不见,刺桐花却变得更加鲜红。
江寻生看着自己还没化作白骨的身体,顿时燃起希望。
小鹿对她还有感情,她还有机会的对吗?
“小鹿,对不起,我一时没控制住……”江寻生重新撑起身体,态度诚恳地说道。
她看着江寻生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
她半生的回忆都是江寻生,说是江寻生撑起她这条命都不为过。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面忽然传来糖纸摩擦布料的声音。
糖?
哪里来的糖?
她记得出门前口袋还是空的,而且除了锦也没人接触过她。
糖是硬糖,有些硌手,但是触感格外清晰。
这颗糖来的猝不及防,像锦这个人,在天桥下强行将她救走,收留了她,每次都在她即将崩溃时出现,平时看起来冷冷的、硬硬的,但底子里就是甜的。
这样的人差点被她害了,光是想到这路祁就无法原谅自己,更没有办法原谅江寻生。
“寻生,我们回不去了。”她连泰然自若地站在江寻生面前的办法都没有。
话音落下,江寻生像是听到了死亡宣判,慌张地抓上她的手,可是手还没抓稳身体就开始快速消散。
一呼一吸的时间里,江寻生便在她面前化作了一具白骨,血肉消失殆尽。
在她没留意的地方,刺桐又悄悄地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路祁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向后跌退两步。
她转身想要离开,可那具白骨之上忽然出现了一些碎光,一片一片的,还能看到些画面。
碎光飞到路祁眼前,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下一刻,她的灵魂就被吸了进去。
……
“你个臭婆娘,生这么个赔钱货!”壮汉恶狠狠地朝妇女骂道,他忽然转向站在一旁的女孩,“还有你,看什么看!”
那壮汉站起来就要朝着女孩挥拳,关键时候妇女站起身护在孩子身前,壮汉的拳头如雨点般砸下来,妇女便更加用力地将孩子揽进自己怀里。
五六岁的江寻生面对忽然狂躁的父亲下意识地要哭,她嘴里“哇”一声就要哭出来,却被妇女先一步捂住。
妇女声音虚弱,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寻生别哭,他会更用力的。”
壮汉脸上红得不正常,空气里全是劣酒的气味。
他酒劲上来,打着打着就累了,整个人一时没站稳,倒在地上陷入昏睡。
躲过一劫的母女俩缩在墙角,浑身淤青的妇女紧紧抱着年幼的江寻生,嘴里喃喃:“寻生,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妈妈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要离开妈妈。”
江寻生被她勒得生疼,手上又推不开她,声音小小对她说:“妈妈,你抱得太紧了……”
路祁愣在原地,忽然明白,眼前或许是江寻生生前的经历。
她喉咙上下滚动,神色复杂。
因为眼前的经历,寻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又有一片碎光忽然飞到了她的眼前,路祁再次伸手触碰,眼前场景变换,她又看到了江寻生另外一段经历。
那是她们共同的经历,只是这一次,她看到了这段经历的来源……
江父又一次酒后暴怒,江母已经被他打晕,他却依旧不解气,那重拳还是朝着不满十岁的江寻生落下。
“爸爸,别打了,我能种地,我能喂猪,我……我什么都能做,求你别打了……”
醉得意识模糊的江父哪里听得进她说的话,拳脚依旧没有丝毫留情。
好不容易等到他发泄完的江寻生,趁着他睡着悄悄逃了出来。
她躲到村子后面的废弃磨坊,她在这里意外遇见了路小鹿。
路祁记得,她当时看见江寻生急匆匆地走过,于是下意识跟了上去,没想到会看到浑身是伤的她。
路小鹿看见她身上的伤后,默默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当时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是靠着路小鹿。
路小鹿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和她说了句:“今晚的星星还挺亮。”
这段经历结束的仓促,路祁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另一段经历拉走。
时间跳到了她们上山后。
有一次路祁为了救一个新兵,受了轻伤。
她这才看到,原来江寻生在伤员洞外等了她一整夜。
她有些记不清了。
第二天路祁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查看那个新兵的情况,完全没有注意到江寻生就站在不远处,掌心中还攥着一颗即将化开的糖。
江寻生看着她的背影,面色狰狞,眼中闪着怨恨与不甘。
另一段相似的经历忽然跳出来。
一次战后庆功,路祁被众人簇拥着说笑。
江寻生站在人群外,拿着一棵糖,又是等了一整晚。
那时的她太高兴了,没有注意到江寻生,也没想起当天的糖。
第二天她还疑惑为什么江寻生要给她两颗呢,她问江寻生时,江寻生也没有解释。
场景很快变换,可路祁在看清眼前场景的时候,她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江寻生……竟然在和敌军接触。
“只要你将松岭游击队下一次的伏击时间和地点告诉我,我能答应你任何条件。”
那人穿着敌军的着装,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妥妥的一个汉奸。
幸好,她看见江寻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正当路祁感到庆幸时,江寻生的反悔来的措不及防。
江寻生竟然主动约了那个汉奸,她口中说着令路祁感到心寒的话:“后天,你们运输物资的时候,他们会在狗牙坡埋伏。”
那汉奸欣喜地拍了拍江寻生的肩膀,大方地问她:“好,好,你想要什么?”
江寻生没有一点愧疚的神色,她抬头看向对方,只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是你们不能杀了路祁,将她交给我,我有办法让她归顺你们。”
这还不是让路祁最意外的一句话,因为江寻生接下来说的是……
“其他人全杀了,不要留活口。”
那汉奸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调侃道:“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狠心,那可是你的战友啊。”
江寻生不屑地说:“那又怎样,全都是拖累路祁的废物。”
路祁看着冷漠的江寻生,神情哀伤,浑身像是被冷水浸泡着,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难怪……难怪那些人会提前出现反埋伏,原来有人早就泄露了他们行动的消息。
如果她当时没有用自己的命给队友开路,如果他们全都被捉住,她的全部队友就会被杀死?
而江寻生……还要劝她归降?
路祁的呼吸一颤一颤地不受控制,她不敢那个让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也是亲手造就她死亡的人。
“寻生,寻生,江寻生……”
她喊着那个安慰她的人,喊着那个给她糖的人,可这个名字越来越陌生,越喊她越是感到无助。
场景最终变回了刺桐树下,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她忽然看见江寻生从她身后走过,径直走向刺桐树。
江寻生脚下堆着一具枯骨,枯骨骨架大,一看就不可能是女性的。
江寻生慢慢抚过刺桐树树干上的一颗颗尖刺,忽然抬手猛地一拍按了上去。
尖刺插进江寻生的掌心,流出的血液全都渗进了刺桐树中。
她听见江寻生说:“让路祁永远留在我身边。”
……
“小路?怎么一直发呆?”竺玖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听见她声音的路祁恍然回神,纠结了一会,缓缓开口:“阿玖,如果一个人……”
路祁又陷入沉默,她看不见路祁的眼睛,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发呆还是思考。
竺玖都被她弄懵了:“一个人怎么?”
路祁忽然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我去找一下锦。”
她在路祁身后招手,喊道:“喂,你声音都快干得说不出话了,不先喝口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