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3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周若水解下了风氅,披在少女的身上,随后道:“跟我走吧。”她见少女不动,想了想,问道,“你阿爸阿妈也在吗?我可以把他们……”

桑桑摇了摇头:“姐姐你都忘了,我阿爸阿妈早就死了,我爷爷也死了。”

“那就和我走吧。”周若水沉声道,“去洗个澡,上药,吃饭。”

“雁姐姐。”少女依旧没有动,只是瑟缩着伸出手,握住了她在袖子下的手,“琉哈公主一直在找你,要不你带我回去吧。”

周若水兀自闭上了眼,僵直着身子,立在风中。

裴越见状,连忙上前道:“郡主先把这孩子带走吧,罪奴场属城防营挟制,出了事下官会自行解释的。”

周若水向他点了点头:“多谢。”而后对那少女道,“走吧。”

少女也不再躲闪,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

就在他们两个身后,那官差终于急了,对裴越一顿求告,说这些俘虏都有定数,出了事情他几条命都担不起这个责。

你知道她是谁吗?”裴越突然道。

那官差只道他称呼她为郡主,可这里是京城,别说郡主,就是公主也多得很,谁知道她是谁。

“那是北乡郡主。”裴越蓦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分明写满了淡淡的嘲弄,“国之功臣,要是没有她,今天就是皇上,也得在江南吃小麦呢。”

周若水没有把那个少女领到神机王府,而把她领到了皇帝赐给她的宅子,那里只有她花钱雇的两个人每日过来打扫,另外找了个老叟看门,除此之外连一口生气儿都没有。

厚重的木门上刷着新漆,她听说这个宅子以前是个什么官员的府邸,后来那当官的坏了事家产查抄,这宅子就充了公,没等官中处置,就赶上打仗,皇帝连同文武百官都被打到了长江南边,关中拱手他人十年。

要不是周启钧去讨要,就是这个荒弃了十数年的宅子,都不一定会轮到她。

她给了那看门老叟点钱,叫他请个郎中过来,随后把少女安排在厅堂坐着,自己挽了袖子打水烧水,给她擦洗身上的脏污。

少女很瘦,甚至说有些嶙峋,身上挨了打,虽不重,却也凄楚可怜。

她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在色楞部驻扎,她救下了一对被险些被杀的巫医爷孙,那里面有个察兀儿的老萨满。

少女赤裸着身子,有些局促地捏着大腿,周若水拧帕子的声音伴随着水声时不时响在耳边。

“疼告诉我。”她仔细擦拭着他身上的鞭伤,“我疼,我忍着。”少女说。

周若水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身,把洗成淡红的水端了出去,门外站了郎中,她给那女孩子披了衣裳,点头示意郎中进屋。

郎中看伤的结果和她初步判断的大致相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瘦也是饿出来的,悉心调养就好了。

好在周若水眼下不缺钱,给了那郎中一笔丰厚的诊金,请他写了方子抓药,郎中感激涕零,又掏出自己祖传的好药膏,叫她给那少女敷上。

“雁姐姐……”桑桑说,“我是不是让你花钱了?”

“花就花了。”周若水闻了闻那所谓祖传秘药,嘀咕了句,“臭死了,要是不好用回头我就……”随后对桑桑道,“过来,抹药。”

少女蹭了过去,抹完了药,也没有多余衣裳给她,周若水便把自己那条风氅留给她,叫她冷了自己披上。

她起身时,少女瘦削的肩膀也跟着一瑟缩,桑桑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掠过的衣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雁姐姐,我后来听说,听说琉哈公主打了败仗,领着军队回了三河源头,整个草原都在传,说你、说你是南国人的细作,是你害她吃了败仗……”

因为背过身的缘故,桑桑看不清周若水的神情,自然看不到她脸色在一寸一寸变得苍白,而双眼却显得愈发乌黑。

而那少女不知道的是,这是周若水在思索要不要杀人灭口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因为这个少女的出现,她的话语,都在将她好不容易遮掩的过去无情揭开。那些腐烂到露骨,除了算计就是弄虚作假的日子,那些她手上沾满鲜血,夜夜惊悸,连灯都不敢熄的夜……

“忽都王子的尸体找到了,在山崖下,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索落尔他、他死了!”

“雁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忽都王子是你杀的吧?你用琉哈教你的箭,杀了忽都,又杀了索落尔,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若水,若水?”

骤然而来的呼唤打破了她的思绪,周若水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血色浮了上来,眼角处皮肤最薄的地方愈发通红。

周启钧虽急,却不曾失风度,立在门外,声音平静:“在里面吗?”

周若水松了口气,慢慢走了出去,嘴角噙着抹良善的笑意,眼中又带着淡淡的歉疚之色,出门就垂着那秀丽的头颅,见了周启钧,腰身一软就跪了下去,诚恳而悲切:“殿下,您责罚我吧。”

她这套行云流水的应付,当年在草原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骗过了多少人,小到偷鸡摸狗河里洗澡,大到杀人放火放人暗箭,向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周启钧立即就失了方寸,心道自己也没想怎么样,这人怎么就……

他连忙把她扶起来,劝慰道:“这是做什么?什么责罚不责罚的,你我兄妹,不好生分至此的。”

她又推辞了一下,头更低了些:“我……”

“快起来。”周启钧将人一扶,坐在了回廊的阑干上,随后温声道,“城防营的裴指挥使与咱们家是至交,是他过来告诉我的,说你在街头领走了一个罪奴,虽说大小只是一个罪奴,并不要紧。但我还是想来问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带那个孩子走?”

“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周若水叹了口气,“我没想过会遇到她,但她认出我来了。”

“救命恩人?”周启钧蹙眉,“你在北朝,常有丧命的风险吗?”

“也没有。”周若水温良地笑了笑,“我在那里久了,他们都信我,偶尔露了破绽也能圆回来……”

周启钧半信半疑,但他看出来她不想说,于是也没有追问。

那些年,南北打得整个关中都是死人,南朝往北朝送细作,北朝也往南朝送细作,那些细作一旦送了出去,生死就只有游丝一线系着,随时都会死,死去的人立即就会被遗忘。

像周若水这样在北朝盘桓近十年,一直在北朝几个有势力的部落之间周旋,还能安然无恙地带着功劳回到这里的,早就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殿下,那个孩子,要是能留下,就请殿下为她安排个去处吧,若是不能留下……也不要虐杀,让我来动手就是。”

“我知道。”周启钧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紧,我来想办法。”

周启钧查清了那个少女的来历。

玉霞关那一战之后,北朝的盟军退回长城以北后分崩离析,各自残杀,琉哈公主带领斡邻部的残兵退回三河源头重整旗鼓的同时,休庐王子却抢先一步继承了其先父在斡邻河的炉灶,大有与琉哈分庭抗礼之势。主导联盟的斡邻部分裂,五十六盟联军随即分崩离析,整个草原都在混战,被俘虏的汉人纷纷趁虚而入杀尽草原,靠近中土的色楞部就在这一场场混战中四分五裂,一部分族人为了逃难南下,刚到朔方长城就被沿路的神机军拿下,押解到京城囚禁。

这个孩子也就跟随她的族人成了俘虏。

周启钧本不想留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北朝少女,虽然两方刚刚止战息戈,但谁都知道,北朝铁骑犹存,斡邻部的琉哈公主只是退回三河源头休养生息,依旧对南朝虎视眈眈。

目下北朝虽分崩离析,各自为营;南朝君臣却也偏安已久,多生荒废之心,皇帝多疑猜忌,如若此时留下一个北朝的俘虏,只怕又要被人指摘。

他很清楚,就因为周若水的功劳太大,皇帝也好,那些官员也好,都不愿意承认他们能有重归故土的一天,居然是靠一个细作,一个女人换来的。

还有很多人,都在不断地向北打听,打听那些年她在北朝,在斡邻部太师公主琉哈身边,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才能不动声色地瓦解五十六部盟军。

更有甚者一直都在猜想,她既有能力瓦解四十万大军,又为何会在雁回山口错放了兵败的琉哈公主?会不会她早已投降北朝,短暂的休战只是为了将来与北朝人里应外合,一网打尽,不然那么多细作,怎么就她一个人回来了。

所以周启钧突然明白,当他在街头看见她为两文钱一枝的荷花和商贩讨价还价时,自己为她不平,她却笑着说挺好的,我什么都不想要的原因了。

不是不想要,哪有人舍生忘死那么多年,心甘情愿给所有人做垫脚石自己却什么都不要的,观音菩萨都未必有这个善心。

她是不敢要。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所以不敢要,更怕要了惹祸上身,一如那个被她称作救命恩人的少女。

周启钧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神色冷漠地盯着她身上那件水碧色的风氅,冷声道:“衣裳脱了。”

桑桑听得懂他的话,立即就把系带解开,将衣裳叠在桌子上,露着瘦削的上半身,局促不安地遮挡着坐在那里。

少女的面相清秀,但因为饥饿脸色有些发青,身形上看最多也就十五六岁,杀了她易如反掌。

“姐姐她……”桑桑突然开口,“是不是不要我了?”

墙头猎猎的风灌满了他的衣袍,少年的身形在金戈铁马之间,显得单薄而稚嫩。

他试着去握身边那个人的手,却只摸到他护腕上冰冷的铁。

“妹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也没有人抚慰他的不安和伤心,他只能从百尺高的城墙下望去,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山回路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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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还没出场

本篇出现所有男人都是受的玩物,没有资格和她谈恋爱。

耶。

第3章 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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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水把那个少女交给周启钧后再也没有过问一句,此后的几日里除了吃饭就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那本千家诗。

她记性好,翻来覆去看过几次就记住了,再看就觉得索然无味,想着再去找两本书看,谁知一进周启钧王府里的藏书楼,就只能对着两层楼她连书名都叫不出来的古籍孤本举目茫然。

叹息着从藏书楼出来,正遇到王妃引着宾客往后花园走,那宾客贵妇打扮,头上金不见发,颈上挂着个宝光璀璨一看就很值钱的七宝璎珞钏,身上穿着大红石榴裙,神情高傲,盛气凌人。

周若水对王妃颔首:“嫂子。”见着王妃微笑,随即又对那几个年轻贵妇轻轻点头,便抬足走了。

“这就是你家殿下认的那个妹子?”

窃窃私语声不合时宜地在她耳边响起,周若水有些无奈地想,为什么说人坏话非要在人刚走出不久就开口,就不能回屋去关起门来再说吗?

王妃轻声叹息:“你不要这样议论她,前儿要不是她,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瞧她的身量,还真看不出来,有那么厉害?”

王妃又叹了口气,不可置否。

“你也该劝劝你家殿下,早早把她嫁出去,留在王府里多不像话。”

王妃却道:“我也想过,只是看殿下的意思,还是算了。”她将话引开,指着前头花园的月门,“咱们去赏花就是了,别提她了。”

只是人群中,还是有双眼睛,不觉落到了周若水的身上。

周若水打算到街上找个书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合适的书来看,谁知道她一出门,就撞上裴越骑着头老青牛慢悠悠地在街头走。

“郡主!郡主!”他摇了摇手,笑得情真意切的璀璨,“真巧啊!”

周若水牵着驴,老驴看了看老牛,她也看了看裴越。

“你们当官儿的,都不坐衙门不上公堂,在大街上闲逛吗?”

裴越笑了笑:“太平盛世,我一个管城防的武将,坐什么公堂呢?”他从牛背上跳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遭,“郡主是……要出门?”

周若水轻轻颔首。

“这不巧了,下官也要去!真是太有缘了!”

周若水:“我还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顺路。”裴越道,“下官闲得很。”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周若水脾气好,她不想得罪这个看上去就是有钱有权的四品官,无非是多个跟脚的,他爱跟就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