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第16章 逃荒的第十六天
掌柜说客栈里没有颜秀才，客栈里的书生们也说没见过颜秀才，季舟和颜姝仍旧不甘心，又在客栈里守了大半日，依旧没见到颜秀才的踪影。
颜姝显而易见有些慌了，逃荒半月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寻父，可却没能找到人。
季舟原本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惆怅，眼见这情况，自然是走不了了。她索性在多福客栈要了间客房，拉着颜姝暂时住了下来：“别急，可能是出了些意外。比如你爹在路上遇到了友人，被人邀请去了别的客栈落脚，或者干脆在城里租了屋子，咱们慢慢找就是了。”
这个时代的通讯相当不便利，就算是从府城往县城里送信，也是一件麻烦事。换客栈这样的小事，大抵是不值得颜秀才特意送封信的，所以季舟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颜姝对季舟颇为信赖，听她这样说，心里的慌乱也少了几分。她下意识揪住了季舟的衣袖，仰着头问她：“那，那我该怎么办？”
季舟带着人进了客房，又问小二要了洗漱的热水����府城到底不比别处，外面都已经是流民遍地，民不聊生了，城里的人还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生活水平。只要有钱，别说热水洗漱了，就算想要大吃大喝也不是什么奢侈的事。
等安排好这些，颜姝的心情又平复了些，季舟这才说起打算：“先去附近的客栈打听打听吧。这附近离贡院近，伯父就算换地方住，应该也离得不远。不过就算客栈里问不出什么也别急，咱们还能去找城里的中介打听打听，说不定伯父是和人一起租了屋子。再不然也可能是借住在了别人家，伯父在府城有什么交情不错的好友，你知道吗？”
颜姝听她有条不紊的说起安排，心情也一点点恢复了平静。她仔细想了想后摇头，有些懊恼的说道：“父亲的交友，我并不很清楚，见过的都是双河县人。”
季舟听了也不急，继续安抚：“那就有点难找，不过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就是。”
她表现得太镇定了，哪怕颜姝知道事情本身与对方无关，也还是被她感染了。颜姝缓缓点了点头，只是撰着季舟衣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你，你可以留下，陪我一起找人吗？”
这话出口，颜姝的脸颊有点红，那是羞愧的。
季舟倒不觉得有多为难，毕竟她本身来到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目的，目前来说活下去就好，跟在颜姝身边当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两人说完话，客栈的小二也送了热水过来，季舟开门帮忙拎去了沐浴的隔间。
一番洗漱过后，两人身上都清爽了许多，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逃荒半月的狼狈这才彻底消失。因着彼此都知道身份的缘故，季舟也没矫情得另开房间。正好客栈的床也不算小，洗漱完见天色不早，她就干脆上了床，拍拍身边的空位：“今晚早些休息，明早咱们继续出去寻人。”
颜姝一手作梳梳理着半干的长发，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走向床边的脚步却很迟疑����两人都是女子，在荒郊野外也总是相依而眠，颜姝当初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要睡在一张床上却总觉得羞赧。
季舟倒是看出了她扭捏，一时却不明白她在扭捏些什么。托腮等了会儿见颜姝还没过来，干脆在床上滚了一圈，直接滚到了床里面，将外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等颜姝别别扭扭走到床边一看，就见床上的人侧着身，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她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总归少了些拘谨，慢慢上床躺下闭上了眼睛����幸好，幸好季舟还在，不然寻不到父亲，她都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了。
……
夜色渐深，季舟好梦正香，忽然就被怀里滚烫的温度给热醒了。
睁开眼时她眼底难得有几分茫然，低头往怀里一看，这才发现睡前规规矩矩的颜姝不知何时居然滚进了自己怀里，还拽着她的衣襟，姿态依恋。
她微微一愣，很快意识到怀中人的体温有些不正常，一摸额头才发现，颜姝果然是发热了。
末世里活下来的人体质都不差，生病是很少发生的事，但一旦生病就不是小事，因为对症的药很难找。季舟心里下意识一咯噔，好在很快想起现在她不在末世，这里应该是有大夫的。
“噌”一下坐起身来，季舟就想送颜姝去医院。
她慌慌张张穿好了衣服，又替颜姝收拾好，直到将人抱出了房门才想起，她们今日才刚到的府城，哪里知道医院在哪里？
好在大半夜的，小二也在客栈大堂里守着，季舟的脚步声将打盹的人惊醒了过来。
小二就着昏黄的油灯抬头一看，就瞧见季舟抱着人要出门，那模样一看就是出事了����寻常时候小二并没有守夜的工作，只是最近临近秋闱，客栈里住的大多都是参考的秀才。这些读书人成天闭门读书，身体素质堪忧，防的就是他们半夜生病回头考不好赖客栈头上。
眼下生病的虽不是投宿的秀才，小二也一眼看出了问题，忙打起精神迎了上来：“小娘子这是生病了？街尾有家同心堂，客官可要小的带你过去？”
季舟闻言一愣，同心堂是什么？她想送人去医院的。
心思略转了转，季舟开口就道：“她有些发热，我要带她去找医生看看。”
小二没听说过“医生”的说法，但医者不就是大夫吗，于是点点头：“同心堂的大夫就住在后院，半夜去敲门也是有人的。突然发热可大可小，客官还是赶紧跟我去吧。”
同心堂和多福客栈同在一条街上，自然也是有合作的，小二不是头一回半夜去同心堂请大夫了。不过现在人都被季舟抱出来了，直接登门还更快些。
季舟大概听出来了，那同心堂大概就是这里的医院，于是不再多问跟着小二就去了。
半夜里敲门声响了没几下，同心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药童看了小二一眼，什么话都不必说，转头就回里面喊师父去了。
季舟跟着小二进了门，没等一会儿就有个老大夫披衣出来了。
药童手里举着灯，凑到颜姝面前照了照，老大夫看到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就有数了：“这是半夜突发高热？你且将她的手拿出来，老夫号脉之后才好开方。”
季舟没见过中医治病，懵懵懂懂的围观了一场诊疗，最后拎着几大包包好的药材回去时还有些懵。
她抱着颜姝走在回去的路上，满脑子还是什么“三碗水煎成一碗”，这喝三碗还是喝一碗有什么区别？就为了少喝点水，少去趟厕所吗？
小二最擅观人脸色，一看就知道季舟没看过大夫，多半也不会煎药。于是主动说道：“客官您把药交给我，我帮您煎好送屋里去。”当然是要收钱的。
季舟卖草莓的钱还剩了不少，当然不介意花钱卖服务，当即点头就要应下。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远处的天色有些不对，到嘴边的话也转了个圈：“小二哥你看，那边的天空是不是有些不对？”
小二随之望去，就见西边的夜空都被火光照亮了，哪里是有些不对，分明是出了大事！
第17章 逃荒的第十七天
颜姝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头顶灰蓝色的天空，一缕朝阳正划破天际，驱散笼罩天地的夜色����这一幕眼熟极了，自从踏上逃荒路，颜姝已经不知多少次醒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她一时间都没察觉这样的景象有什么不对。
过了会儿，迷迷糊糊的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找回了脑子，想起自己前天夜里好像就跟季舟混进了城。昨天夜里两人更是住在了多福客栈，沐浴过后季舟身上清冽的气息她都还记得！
意识到事情不对，颜姝赶忙坐起身来。
可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手软脚软，居然连起身都十分费力。
好在她这动作惊动了一旁正在煎药的季舟，赶忙伸手过来扶了她一把：“你醒了？怎么样，没事吧，身体是不是很不舒服？”
颜姝看到她熟悉的脸庞，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了些。借着季舟的力道坐起了身，颜姝环顾四周终于确定自己再一次睡在了荒郊野外：“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季舟回头看了一眼临时搭的小灶，见灶里的火还算稳定，这才回头说道：“这里是城外，不过不是西门外，这次咱们是出了东城门。”说完这句，她才细细解释：“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突然发起了高热，大半夜我带着你去了同心堂求医，大夫给你开了些药，回来的时候就见西城门方向火光冲天。
“城里很快就乱了起来，据说是西门外的那些乱民不知怎么打开了城门。那些人如今都是亡命徒，进了城就烧杀抢掠，客栈里的人都跑了，我索性也就带着你一起跑了。”
当然，大半夜的城门没开，季舟能带着人跑出来是她的本事。
颜姝一时还没想到这些，她只听城里乱了，心头就是一咯噔，下意识抓紧了季舟的胳膊：“城里进了乱民？那我爹他……”
昨晚入睡前，颜姝还惦记着慢慢找爹，结果夜里就出了变故。她当然也不能怨怪季舟带着她跑路，更不能要求她再回去找人，所以这话她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只是颜姝的不安与焦急，季舟还是看出来了。她也不打算隐瞒事实，便叹了口气说道：“没办法了。现在就算我愿意带着你回去找人，咱们也没地方找去了。”
她说着干脆弯腰一把将颜姝拦腰抱起，三两步跑上山顶����颜姝这时才发现，季舟又找了个小山丘落脚，只是背对着府城方向，点火熬药也不怕城里人看到。而跃上山顶之后，府城那边的情况也就一览无余了，毕竟城里处处着火，随便一望就是火光冲天。
颜姝环着季舟脖颈，此刻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她望着府城内的火光只觉得呼吸一滞，不用猜也知道现在城里肯定乱做一团了，再想找人也与大海捞针无异。
小山丘上一片死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颜姝忽然就有些茫然，她一路逃荒离开家乡就是为了寻父，可现在她找不到爹了，接下来又该去哪儿？难道要回双河县等着她爹自己回家吗？
小山丘不算高，但山顶到底风大，季舟很快又抱着颜姝回到了落脚的背风坡后。
药锅下的灶火略小了些，季舟见状又扔了两根细柴进去，这才再次开口：“药快煎好了，你现在还病着，先吃了药养好身体再想其他吧。”
颜姝身上确实还没什么力气，但她现在却顾不得身体上的难受了。季舟的话她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脑子迷糊了好一会儿，嘴里才呢喃了句什么。
季舟没听清，但她看着颜姝那迷茫的眼神，也能将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其实季舟对这样的神情并不陌生，末世生活朝不保夕，一场丧尸潮说不定就能毁掉一个基地。失去家园的幸存者大多都有着类似的茫然，那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不过相比起处处危险的末世，这个世界已经好很多了，颜姝的茫然也只是少年人对未知的恐慌而已。作为一个生存能力不错的成年人，季舟心生怜惜的同时，也将失去依靠的小姑娘彻底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她甚至主动给了颜姝一个拥抱，单纯安慰的那种。
不得不说，在人惶恐不安的时候，一个可靠的拥抱确实安抚人心。
颜姝乖乖窝在季舟怀里，额头抵在季舟肩头，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被眼前人驱逐。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哑着声音小声请求：“等，等城里安稳些，你能陪我再去看看吗？”
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颜姝自己也知道，因此她并没有抱多少希望。可季舟却不觉得这是多为难的事，她只当是安慰惶恐又不甘的小姑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
府城的混乱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东城门终于开了。只是三天前还算安稳的府城，如今也安稳不下去了。城门一开，驾马的推车的大包小裹的人群便都冲了出来。
季舟和颜姝依旧在那处山丘上，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同时，两人心都跟着一沉����城门开了并不代表事情平息了，相反有这么多人选择逃难，城里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季舟甚至有些担心，陪着颜姝进城没找到人就算了，要是找到尸体那才是没了希望。
颜姝不知道是不是也生出了同样的想法，她远远望着逃难的人群，忽然抓住了季舟的衣袖：“我们不进城了。我想过了，我爹不是府城人，遇到事情肯定不会坚持留下。他说不定没在府城，也说不定已经逃出城了，咱们看看那些逃难的人，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府城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西门那边首先出了问题，可南门和北门或许也有人逃了出去。就算这拨逃亡的人里没有颜秀才，也不代表他就出事了。
季舟知道这是颜姝的自我安慰，但也没有戳破的意思。她应了声“好”，又细细问过颜秀才的长相，一副会认真找人的架势。
颜姝一边盯着逐渐靠近的人群，一边和季舟描述了自己父亲的外貌和装扮。总的来说就是个有些清瘦，留着短须的中年人，穿着打扮也都是读书人模样。可如今的府城里最不缺读书人，尤其城东靠近贡院，逃出城的人群时不时就能发现一两个相似的。
可惜季舟指了几个，颜姝也都仔细看过，全都不是，她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在减少。
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府城里逃出来，又从山丘下经过，两个人就守在山上看着人走了一拨又一拨。直到临近日暮，城里还有人陆陆续续出来，只是混在人群里的读书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季舟一回头就看见颜姝眼里没藏好的失望，她想了想说道：“城里还有人出来，咱们再等一天吧。正好你的病也才刚好，多歇一天就当是养养身体了。”
这翻话不可谓不体贴，换个人绝对不敢顶着灾荒这样拖延。
可颜姝也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强撑许久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季舟鲜少看人哭，因为末世的人不相信眼泪。可或许是来到了太平世界，颜姝这一哭却哭得她心都软了，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诶，你别哭啊，一天不够的话，再等两天也不是不行。”
带出来的米粮还够，她也能找到水，多等两天换个心安也不是不……季舟的念头还没转完，怀里就扑进来一副柔软身躯，少女哽咽的声音从她怀中传来：“谢，谢谢，不用了。还有对不起，之后的路我可能还要继续拖累你。”
季舟有些无措的抬着手，半晌后落在颜姝肩上，轻轻拍了拍：“哪有什么拖累？我也需要你的。”
第18章 逃荒的第十八天
颜姝是个有点私心，却不会罔顾他人的人。
她没办法大大方方的让季舟离开，免得自己继续拖累她，可她同样也没办法因为一己之私让季舟陪着自己继续在府城耽搁����就目前这天灾人祸的糟糕境况来说，两人耽误的每一天或许都会增加她们之后生存的难度。因为先行的人会挖光所有能吃的东西，而山野间的水源也因旱情逐渐干涸。
或许是有季舟陪伴，此时的颜姝依旧很理智，所以她只给了自己一天的任性时间。而这一天已经结束了，所以她哪怕不甘不舍，依旧选择跟季舟再次上路。
暮色四合，暑气渐消，清冷的月光笼罩大地，又是逃荒赶路的好时候。
季舟和颜姝跟在了最后一批逃难百姓身后，两个人的中途加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这次她们没有了明确的目的，一开始似乎就选择了随波逐流。
颜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府城方向，满心惆怅的回过头来，便对上了季舟依旧坚定的目光。
她心里忽的安稳许多，心里的话也就脱口而出：“咱们接下来去哪里，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舟没急着回答，反问道：“我对这里并不熟悉，你有什么想法吗？”
颜姝其实没什么想法，没找到父亲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双河县的旱情比府城更严重，她离开的时候城里就因为抢水出了事，现在回去不说乱不乱的问题，就是单纯没水也让人活不下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很有自知之明的颜姝当即摇了摇头：“我从前没离开过双河县，如今最远也只走到府城，哪里知道逃荒该往哪儿走？”说完满眼信赖的看向季舟：“你要是有什么打算，我都听你的。”
好看的人眼睛里都像是闪烁着星辰，尤其这人眼中除了信任还有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