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沈映之坐进车里,没人看见了,她的唇角浅浅翘起。

路上她放起松快的音乐,跟着哼了十来首便回到天澜景庭。

天澜景庭是京城的高级住宅区之一,一层一户,隐私性极好,现在能透过落地窗面看见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但沈映之此刻无心欣赏这一切。

洗过手,她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开了瓶红酒倒进杯里,又解锁手机拨通好友的电话,开着免提。

“映之。”谈云舒接听得很快,“怎么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我。”

她是沈映之的发小,两人认识二十来年。

沈映之搭着腿,晃了晃酒杯,红酒摇曳间,她笑:“没打扰到你和方逾吧。”方逾是她的助理,也是谈云舒的女朋友。

“她刚进浴室,你再晚点就真打扰了。”

“难怪接听这么快。”沈映之品了口红酒,把杯子放下,从一旁的包里取出被女生揉皱的纸团。

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后,她还没打开看过。

谈云舒关心:“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遇到事了,是遇到人了。”沈映之低笑,“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她也不等谈云舒回答,自己一边展开画纸一边悠悠道:“我遇到……”

话音却戛然而止,她上翘的唇角也瞬间往下压。

画的是她。

被随意丢掉的,也是她。

����如果宁境画的是别的人、景、物,还会这样吗?

好友的沉默让谈云舒追着问:“谁?你堂哥?你堂姐?”

“没谁。”

沈映之重新端起酒杯,口吻略冷:“一个陌生人。”

第4章 咖啡

宁境大部分的朋友和同学的确在京城生活、工作、发展。

季绮就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好朋友,当初读的是动画专业,现如今正在某游戏公司担任原画师。

原画属于核心产出岗,而季绮负责的游戏还有两周上线新版本,这也是她加班最集中的时段,就连这个周六都泡在公司赶进度。

本来她今晚要加班到很晚,但团队进展难得很顺利,她提前收工来了宁境这里。

好友回京近一周,她到现在才有时间跟人碰面。

两人关系好这么多年,连寒暄都省了,她这会儿也直接在沙发上趴着,叫苦不迭:“阿境,你说我现在三十了改名还来得及吗?我怀疑就是我的名字出问题了,要不然现在怎么忙成这样!”她看着正在旁边拆快递的宁境,愤懑不已,“季绮季绮!机器机器!你说是不是!”

“来得及,你打算改成什么?”宁境从快递盒里取出新买的一套水杯,细细端详着。

季绮沉吟两秒,一时语塞。

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想不出来,一定是工作害得我脑袋空空。”

她侧过身撑着脑袋,环顾客厅一圈,又开口:“不过要我说啊,机器这个名头该给你才是,你才搬过来几天啊,这个家被你收拾得这么整齐干净。”

从云城搬来京城,宁境的行李本就不少,入住后还添置了不少物件。

现在看上去跟样板间一样,清爽有序,对强迫症很友好,不过生活气息还不够浓厚。

“还好,收拾房间很治愈。”宁境弯弯唇角,扫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吗?”

“你觉得我会觉得吗?问这种废话问题。”季绮笑了起来。

“我觉得你会觉得我的觉得。”

“……stop,再觉得下去,我的舌头要打结了。”季绮跟丧尸一样爬向面前的茶几,小腿还勾在沙发上,想要端宁境为她洗好的一碗草莓。

宁境真怕她摔着,连忙扶着她的胳膊,有些语塞:“你让我给你拿不就是了。”

“自己拿的多有成就感。”

宁境只能笑笑,继续拆下一个快递。

“说起来,冷秋姐的画室变化大吗?”季绮坐起来,往嘴里塞着草莓,随意挑起一个新话题,“都怪该死的工作啊,我很久没去那边看过了。”

“不大,但是画材那些都升级过。”

季绮随口问:“你回京到现在就见了她和我?”

“……”宁境拆快递的动作一顿,最终还是点头,“嗯。”

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冷秋姐准备扩一家分店,现在分店快装修结束了,我过两天去给她题店名。”

“分店在哪里?还真别说,冷秋姐的那个画室经营方向没有问题,太适合约会和放松了,狗来了都想进去画两笔。”

宁境被朋友的说法逗笑,但一想到余冷秋的新店地址,笑容缓缓敛起:“分店在临里商场。”

“什么?”季绮瞪大眼睛,音量也不由得拔高了些,“临里商场?”

碗里的草莓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瓜,她抿抿唇,还是问:“阿境,你知道小沈学妹现在是沈氏集团的沈总吗?”而临里商场是沈氏集团旗下的标杆商场,在京城、海城、深城等多个大城市均有分布。

“知道。”

宁境的神情很平静,收拾着快递盒子起身,语气轻飘飘的:“但跟我没关系。”

“也是。”季绮看着她的背影,又捏起一颗草莓,“除非是顶级奢侈品牌入驻,她这样级别的人可能会亲自接待,普通的商铺租赁一般就是招商负责人出面就行了。”

她给出自己的结论:“所以不用担心,京城这么大,你们两个人遇到的可能性为0。”

背对着唯一知道她和沈映之过去的朋友,宁境睫羽颤了颤。

她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才转过身:“季主管,明天怎么放松,你想好了吗?”

-

安隅艺巷的大部分画廊、展馆都会选择在周一休息。

但MEET画廊还没正式营业,日常现阶段也称得上清闲,宁境和祝芊照常来了。

祝芊来是为了调试展灯、布置现场,她觉得累了就在周边溜达溜达,和邻居们熟络感情。

宁境来主要是为了画画,写意画极吃笔感和墨感,她始终保持着练习的习惯,从不会让自己停笔超过一周。

回京这些时日,她就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伏案落笔。

工作日窗外的巷弄比较安静,天光斜斜落进室内,铺在面前的生宣纸上,她手握毛笔,心神沉浸在笔墨间,不多时便画出视野内巷弄的模样。

连着画了三天,心底的纷乱心绪渐渐平复,她这才联系上余冷秋,说起给新店题名的事情。

周四,宁境驱车前往临里商场。

京城空气依旧干冷,但今天有阳光,下午在公园和广场晒太阳的人尤其多。

穿过商场外的广场,她将轿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又循着余冷秋给的位置前往目的地。

临里商场走的是中高端路线,分购物中心和甲级写字楼,同时又包含多种业态,这里有高档百货、大型超市、品牌旗舰店、健身房、餐饮等等。

冷秋画室开的位置正好在四楼偏艺术的区域,不难找到。

看见宁境出现,余冷秋招招手,眉开眼笑:“小宁。”

室内很温暖,宁境胳膊上搭着围巾,笑着走过去:“冷秋姐,等很久了吗?”

“哪儿能啊,刚刚好,我才从外面晒完太阳回来。”余冷秋赶紧招呼人进新店,依旧乐呵模样,“来,看看新店装修得如何。”

新店面积比大学城附近的那家店大一些。

店面是商场统一的暖白光,格局通透大方,装修也更精致利落,细节处也打理的井然有序。

认真看完这里,宁境点评:“很有质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问:“甲醛需要散多久?”

“除了商场的通风系统,我还放了绿植和炭包,估计用不了多久。”余冷秋领着人来到国画室,“不过我还是准备年后正式营业,新年新气象,到时候甲醛更符合商场的要求,毕竟会有工作人员来测甲醛,要是测试不过关没办法开业。”

宁境颔首:“商场人流量大,安全点好。”

“不说这些了,小宁,今天可真得麻烦你了。”余冷秋指着干净的墙面,“国画室还要挂点画,你随意画几幅,画什么都行,我按照市场价给你付钱。”

宁境来到余冷秋准备的材料前,闻言笑着道:“不用这么客气,就当是我送你的开业礼物。”

余冷秋性子爽快,并不纠结:“行!那我就收下这份礼物了!”

题名没什么难度,选好材料,宁境将毛边纸摆在长桌上。

润笔、研磨、试锋……

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再铺上题名需要用到的仿古宣纸,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冷秋画室”四个字,又在右下角写“水彩”“国画”“油画”等经营类目。

这期间余冷秋没来打扰她,等她收笔抬眼,却见门口不止是余冷秋一个人,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仍然是一头棕色长卷发,今天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黑色西裤,身姿绰约,正在跟余冷秋轻声交谈。

余冷秋正对着房间,瞧见宁境题名结束,喜笑颜开:“小宁,写完啦。”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近,解释着:“沈总今天刚好路过,顺带着给我们带了咖啡。”意思明了,不是她临时组局。

余冷秋说话间,沈映之已经转过身,视线朝宁境静静投过来。

宁境接收到她冷淡的目光,念着还有朋友在,微微一笑:“那谢谢沈总了。”

沈映之往里走,步履平缓,也微笑着说:“不客气。”

“小宁,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你回京的时间真是太适合了。”余冷秋把一杯没加糖的拿铁递给宁境,欣赏起来新鲜题的店名,“但就算你没有回京,我也会让你给我写了寄过来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温热触感顺着杯壁传到掌心,宁境扫了眼杯身标签上新鲜的时间,失笑着回应朋友的话:“你喜欢就好。”

沈映之来到余冷秋的一侧站定,低眼看着案上的题字。

她面上添了些客套笑意,用社交口吻道:“只知道宁小姐从前在余老板那里兼职教画画。”她撩起眼皮,“没想到宁小姐的字这么漂亮。”

“沈总过誉了。”宁境嘴上这么说,视线却不经意扫过对方杯身上贴的标签,目光微顿。

余冷秋“啧啧”两声,与有荣焉:“小宁书画皆是一流水平。”

她指着面前的纸:“那我就先把店名拿去托底装裱了,小宁你要是累了就歇歇,要是不累那就继续画,沈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