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我不叫二狗。”那人站在那儿,声音平平的,“我叫杜欢,那卖身契对我无用。”
庄有忠的动作猛地顿住。
“杜敏是我姐姐。”杜欢说,“三年前,你逼死了她。我化名进了你的院子,等了三年。”
他低下头,看着庄有忠那张扭曲的脸,眼底带着恨意:“这三年,我没有哪一刻不想让你死!”
“不过,还有比死更让你难受的东西,”杜欢笑了,“你最得意的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庄有忠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姐姐……那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他当然记得杜敏是谁,当初为了解决这件事,他还花了几十两银子打点衙门的人。后来每次想起,都肉疼得不行。
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季凛那条疯狗这些年死咬他不放,让他烦不胜烦。
而听到这话的杜欢怒不可遏,喝道:“闭嘴。”
“你以为你是老爷,你是爷,你想怎样就怎样?”杜欢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你没想过吗,为什么老太太会中那种药?为什么赵嬷嬷一句辩解也没有?为什么醉仙楼一日不如一日,你们庄家的进项越来越少……这都是报应!”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你们的财富是怎么来的,就该一点一点地失去。什么老爷,庄三爷,庄小偷,一家子的小偷,呸,抢了别人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老爷,恶心!”
庄有忠瘫在床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欢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现在只是开始。”
“你们庄家人,从你开始,到你老娘,再到你的两个兄弟,一个都跑不脱!”
说罢,凄然离去。
院子里静下来。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歪斜的灯笼,发出吱呀的声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盆冷灰。
庄有忠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下身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他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骚味,像一条蛇,在他的胃里盘踞着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
三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庄有忠已经昏迷了。
床单上一大片暗黄的水渍,伤口处溃烂得不成样子,皮肉翻卷,散发着恶臭。她站在床边,手里的粥碗没拿住,“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叫了几声,庄有忠没有应。
慢慢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活着。
但她没有立刻叫大夫。
而是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又怕又恨的脸,如今苍白浮肿,嘴角淌着涎水。她想起自己嫁进来的头一年,庄有忠在酒醉后把她往墙上撞的那一下。之后便是没完没了。再想到他将那个下贱的女人,迎进门,抬做平妻,与自己平起平坐。想起这些年,他不停地往屋子里抬人,还有外头数不清的龌龊的事。
还有他与象姑馆里那些男人之间的脏事。
她恨!
瘫着比能走路更强,反正花十两银子买个下人来照顾,自己还能继续当自己的三夫人。
可惜人没有哑,要是像老太太那样,说不出话来最好。
三夫人慢慢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走出去,关上门。
直到晌午,才差人去请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检测报告
庄晚是晌午时分到的庄家。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往年这个时候,庄家门前车马不断,拜年的亲戚,送礼的商户,以及前来讨赏的下人,能把半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如今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上残余的炮仗纸屑,散得到处都是。
庄晚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下人们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绕开。
庄晚穿过影壁,往正院走。
正院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小丫鬟,见她来了,互相看了一眼,缩着脖子掀了帘子,没敢吭声。
庄晚进了屋。
屋里的窗户关得死紧,药味儿混着炭火的烟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庄老夫人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三四个枕头,身子歪向一边,脸颊的肉塌下去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听见脚步声,她先是没动。
等人走近了,她才吃力地抬起眼皮。
看见是庄晚,她撑着床沿想坐直,可身子晃了两晃,没撑起来。
嘴巴张开了。
“嗬……嗬……”
这声音像一口破风箱被人使劲拉扯,只漏出零碎的气息。
她抬手,指着庄晚,手指抖得厉害。
庄晚解开披风,在床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将手里的披风叠了两折,搭在膝上。
“祖母,初六了。给您拜个晚年。”
说是拜年,可就这么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庄老夫人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可嗓子里只有“啊啊”的气声。她急得脸都涨红了,手指狠狠捶了一下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问庄晚,是不是她联合赵嬷嬷,把自己给毒哑的?
想问她,以下犯上,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想写字。可没上过学堂,只会看却不会写,如今与人沟通,全靠两只手比画。
“往时回来,祖母话总是特别多。如今安静许多,舒服多了。往后我倒愿意多回来探望祖母。”
多回来看看她有多不好。
庄老夫人听着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朝她砸过去。
杯子擦着庄晚的肩侧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庄晚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溅上的水渍,伸手掸了掸。
“祖母好大的力气。”她抬眼看着庄老夫人,“看来身子骨还硬朗,那我就放心了。”
庄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紫,指着她“哇哇”乱叫。
庄晚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祖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想叫我的哪位叔叔来?二叔和四叔在守着醉仙楼呢,这会儿可不在家。”
“您听说过没有,醉仙楼昨日开门,只来了两桌客人。”
庄老夫人一听,瞳孔猛地一缩。
庄晚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看来我的好四叔没跟您说这事。也是,醉仙楼自我母亲创建以来,不管哪一天开业,无不是宾客盈门。庄有礼差一点,到我接手时又好一些,过一年头一天少说也有二三十桌客人。如今到了我的好二叔和好四叔手里,竟只有两桌。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庄老夫人双手打颤,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胀。
她挥舞着手臂,愤怒地比画着。
庄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祖母是说,我不能叫庄有礼的名字?”
庄老夫人连连点头。
庄晚唇角一勾:“他不配做我父亲,在我这里,对他此生不会再有孝道二字。”
庄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嘴巴无声谩骂,质问她为何如此大逆不道。
庄晚没有回答。
母亲被害一事,庄有礼完全知情。钟茹是个特别强势的女人,他处处被压一头,喘不过气。因他与江姨娘勾搭一事被钟茹发现,钟茹甚至打了他。他一个读书人,觉得颜面扫地。
比起给家里带来源源不断财富却性子刚烈的钟茹,他更中意温柔小意的江姨娘。
庄老夫人曾跟他隐晦地提起过那件事。他虽不愿,可到底也没拦着。
钟茹死后,他大约是受了良心谴责,郁郁寡欢,几年之后也随她去了。临死之前,指明要庄晚管理醉仙楼。
庄晚原本对他只剩冷漠。可那日从赵嬷嬷口中得知这一切之后,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年清明节,她要让人把他的尸骨刨出来,丢到乱葬岗去。
庄老夫人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笑意,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比画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刚才那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庄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好活着。”她说,“活得久一点。”
活得够久,才能看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如何被反噬,如何被毁灭。才能看到她处处维护的庄家,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身后传来物件被摔到地上的刺耳声响。
出了正院,她沿着回廊往三房走。
三房的院子比前院更静。廊下的药渣还没扫,白花花摊了一地。几只麻雀缩着脖子站在药渣旁边啄食,见到人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走到正房门口,正好碰见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