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不好也得好,两人又返回桌边,继续写字。
季云溪转头去了厨房。
还没进门,那股酸辣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比在院子里闻到的更加浓烈。
她掀开帘子,看见几个炉子全都烧上了火,钟晚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谭妈在旁边打下手,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配料。
“煮了什么好吃的?”她凑过去,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咕嘟冒泡的砂锅上。
钟晚早就听到她在外面跟两个小的说话了,头也不回道:“煮了一个田螺鸭脚煲,另外再做一个凉拌柠檬鸭,一个虾仁黄瓜炒鸡蛋,还有一个汤。”
季云溪眼睛一亮。之前她去现代,主要吃的是烧鸭,带回来的技术也是烧鸭的。柠檬鸭她还没吃过,听钟晚这一说,嘴里的口水已经开始分泌了。
“我以为是炒的,没想到是凉拌。”
“有焖炒的,也有白切凉拌的,两种吃法。”钟晚一边说,一边将提前煮好的鸭子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趁着现在还是秋日,先吃凉拌的。等天冷了,再吃焖煮的。”
她去现代七八天,前几日云溪还时常陪在身边,后边这边有事,她没过去,自己就在附近逛,每日吃一样美食,吃到好吃的就用手机搜索做法。虽然她嘴上和云溪说,去那边学的是人家的眼界,但技术方面,可一点都没落下。
谭妈开始砍鸭。
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鸭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块,骨头断面处还渗着淡淡的肉汁。
钟晚在旁边准备调料。
味精、白糖、酱油这些自不必说,做白切凉拌柠檬鸭,主角是柠檬酱,她准备了一大碗。另外还有酸荞头、泡椒、酸姜、黄皮酱,还有生姜切成的细丝,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排。
眼看谭妈砍好一半的鸭,她便将鸭肉装入大盆中,加入这些配料进行搅拌。
酸荞头和泡椒被剁碎,辛辣气息被激发出来,再加上柠檬汁的酸和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勾人的香味。
季云溪光闻着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口水。
鸭子很大,钟晚拌了一盆,剩下的让谭妈按照她的方法拌好,留给她和竹心杨宝儿她们几个吃。
看着季云溪馋得没眼看,便给她拿了块翅膀。
季云溪美得不行,拿着鸭翅就往嘴里送。
鸭皮爽滑弹牙,肉质紧实不柴,酸甜脆爽,美得她直嗷嗷叫。
钟晚看她这副模样,眉头微挑,转身去炒虾仁了。
先将木耳胡瓜和虾仁等下锅烫一下,再捞起来,最后才跟鸡蛋一起炒。
这道菜看着很清淡,适合小朋友吃。
菜盛入盘中,鸭脚煲也好了,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
季云溪问:“你今天去秋婆婆那儿,她怎么说?”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中秋过后再去提亲,八月二十,还有六天。”
“那再好不过,这几日正好够我准备好聘礼。”
谭妈拿着托布罩住锅子的耳朵,将鸭脚煲给端上桌。
两个小的正趴在桌边写字,闻到香味早就坐不住了。
小桃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砂锅,赶紧把笔墨收起来。
灵儿也跟着手忙脚乱地收好自己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季云溪端着那盘凉拌柠檬鸭走出来,笑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两个小丫头齐声应着,蹬蹬蹬跑到饭厅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又蹬蹬蹬跑回来。
等她们回来时,所有的菜都已经上桌了。
田螺鸭脚煲摆在正中间,热气袅袅。凉拌柠檬鸭放在一侧,碗底的酱汁亮晶晶的。
虾仁黄瓜炒鸡蛋色泽清新,摆在两个小姑娘面前。旁边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澈,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饭也已经舀好了,冒着热气。
灵儿爬上凳子,第一眼就盯上了那盘柠檬鸭,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厨房走出来的钟晚。
钟晚道:“吃吧,不用等我。”
得了家长的允许,小丫头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嘴巴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喊:“唔……好酸……好好吃啊!”
季云溪笑道:“灵儿喜欢吃酸的呢。”
“喜欢。”灵儿点头。
小桃则盯上了瓦堡里的那黄澄澄的鸭脚。
谭妈在桌边伺候她们吃饭,见状,又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夹了鸭脚,还有鹌鹑蛋到碗里,放到她们跟前。
“瓦煲汤,两位小姐小心些。”
“嘻嘻,谭婆婆真好。”灵儿开心道。
谭妈眉开眼笑道:“哎,吃吧,小心烫。”
另一边,小桃已经吃上鸭脚煲了。
鸭脚炖得极其软烂,入口轻轻一抿就脱骨了,螺蛳汤底的鲜味和紫苏的香气完全渗进了肉里。
“阿姐,好吃。”小桃两下吃完一个,两眼发亮。
季云溪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放进两人碗里:“这个也吃,新鲜着呢。”
小桃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柠檬鸭,嘴巴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阿姐,这个鸭鸭好好吃,晚姐姐好厉害!”
灵儿也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比酒楼里的还好吃。”
钟晚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听到这句夸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
季云溪看着她那副淡然的样子,忍不住眉眼也弯起来。
……
楼船终于在云州码头靠岸。
钟知意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熟悉的轮廓。
云州的城墙、码头边密集的桅杆、沿街铺面升起的炊烟……离开不过数月,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下了船,直接上车马。
一行人没有回府,径直往潮生船场的方向去。
潮生船场坐落在云州城东的河口,占地百亩,沿河岸一字排开。远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船棚立在岸边,棚下露出未完工的船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横亘在河滩上。船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匠络绎不绝,锤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钟知意走进船场大门的时候,正在监工的几名管事看见她,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东家回来了。”
钟知意点了点头,说道:“叫六爷和范叔他们几个,一起到议事堂来。”
说罢脚步不停,往议事厅走去。
待她走到议事堂大门外时,门房的小厮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转身就往里跑。
钟知意带着未央几人,径直入内。
此时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孟云霆,孟璋的叔叔,四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
他旁边坐着船场的账房先生,还有负责采购的管事,以及一个专门负责与京都四王府那边联络的吏员,姓孙,三十出头,精瘦。
这些人不知在商量什么,似是没想到钟知意突然回来,一时间没来得及走开,脸色有些不自然。
见她进来,纷纷站起来。
只有孟云霆还坐在椅子上,把茶杯不紧不慢地放下,才起身拱了拱手:“知意回来了,一路辛苦。”
钟知意没有接他的客套话,径直走到他位置跟前。
孟云霆见她怼到跟前,脸色讪讪,让开几步。
未央忙将坐垫拿过来,垫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钟知意没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便没有绕弯子:“诸位都在,正好,我有几件事要和大家说。”
厅里安静下来。
孟云霆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等她下文。
钟知意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几人,这才继续。
“第一件事。我和孟璋的婚事,到此为止了。他在外面的事,想必诸位也多少有所耳闻。当初我与孟家约法三章,他应得痛快,做却做不到。一个月前,他在沥州另寻他人,被我撞了个正着。人我带回云州了,今日便把这事办了。”
此话一出,厅里顿时讶然,众人面面相觑。
有几人嘴角憋着笑。
都觉得,钟知意本人生活并不检点,又有何脸面去要求别人。更何况男人嘛,没有三妻四妾,总得有个红颜知己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是钟知意,这些人才压着嘴角,不好表现太过。
孟云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干咳一声道:“知意啊,夫妻之间难免有些磕碰,璋儿年轻不懂事,你教训教训就是了,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云霆叔。”钟知意打断他,“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告知你们的。”
孟云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语气沉了几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和离。”钟知意吐出两个字,“或者休夫,看他孟璋自己选。”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孟云霆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文吏。
孙文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件事。”钟知意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在沥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和外甥女,打算今后在沥州定居。潮生船场,我也会一并迁过去。”
这句话一落地,堂屋里原先还算平稳的气氛像被人踩了一脚,顿时晃了起来。
孙文吏最先坐不住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钟老板,迁船场不是小事。潮生船场在云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下游的供货、官府漕运的订单、人脉关系,全都在这边。你要迁到沥州去,这些关系说断就断,损失多大你算过没有?”
钟知意看向他:“账目我比诸位都清楚。云州这边的漕运订单已经一年比一年少了,江岸也快要淤塞了。沥州那边运河改道,水运便利,木材也更容易从上游往下送。我迁的不是一个空壳,是给潮生船场找一条更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