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钟晚打了个招呼,对方二话不说就装了六车最好的腐熟粪肥送过来,一分钱不收。
季云溪捂着鼻子看着陆筝道:“有这些打底,加上咱们家养的几头猪,来年应该不用再运过来了吧?”
陆筝忙道:“够了够了,到时候留头母猪下崽子,多养几只,就都够用啦。”
粪车来了,其他材料也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沤肥池的第一层铺设了。
陆筝挽起袖子,跳进池子里,按照阿姐教的步骤开始操作。
先是粗料打底,再池底铺了一层粗长的秸秆和细树枝,足足铺了半尺厚,架空透气,防止底部积水厌氧发臭。然后在粗料上铺一层切短的稻草、杂草和落叶。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粪。
陆筝挑起一担兑了水的畜粪水,均匀地泼在草料上,淋透为止。然后按照“粗、细、粪、土、水”的顺序层层往上堆,一层一层,压实了再铺下一层。
这会儿正是农闲时节,大家伙儿没什么事干,听说陆筝家那个大坑要开始沤肥,纷纷揣着手溜达过来,围在池子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阿筝,你挖这么大一个坑,就为了沤肥?”有人蹲在池边,探头往下看。
陆筝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咱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直接把粪挑到地里去,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陆筝手上不停,嘴里回了一句:“阿姐说这样沤出来的肥劲大,地不容易板结。”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
旁边另一个人倒是看出了别的门道,摸着下巴道:“阿筝,你就四亩地,搞这么一大池子的肥料,哪里用得完?到时候我们要是不够,能不能挑一些去用?”
陆筝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人群外头插了进来:“谁说阿筝只有四亩地?”
众人回头一看,小荷爹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他走到池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着方才说话那人道:“等过年迎了亲,我给小荷三亩地做陪嫁。阿筝怎么没有地?到时候七亩地,怎么就用不完?”
尽会占便宜的货色。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邢老二,你那么大手笔?舍得拿三亩地做陪嫁?”
“三亩地!你真舍得,你儿子没意见?”
小荷爹哼了一声:“这有什么舍不得?闺女不是儿吗?男儿有,女儿也得有啊。”
人群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捋了捋胡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荷爹,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别到时候让阿筝给你种地,收米的时候你又往自家搬。那就不好看喽。”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站在小荷爹身后的大柱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背上还背着小胖丫,瞪着那老汉道:“四爷,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好听了。就算您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我爹可不一定做得出来。今天我把话放这里,这地给了阿筝和小荷,我,我媳妇儿,还有我爹娘,要是从这地里边拿一粒粮食回家,我大柱逢年过节去您家给您磕头,您看成不?”
那老汉被大柱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摆手道:“哎呀,玩笑话玩笑话,大柱你咋还当真了呢?”
旁边的人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大家一个村子的,小荷爹什么样的性子大伙儿还不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人。”
“大柱也是实在人,说得出做得到。”
七嘴八舌了一阵,气氛又活络起来。
有人岔开话题,指着池子里的粪肥问陆筝这法子是跟谁学的,陆筝说是阿姐教的,众人又把话题转到季云溪身上,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城里住,怎么还懂种地的事。
还不待季云溪回答。就有人道:“人家家里几百上千亩地,可是大地主,怎么不知道种地的事?”
季云溪站在一旁,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热闹看到一半,人群外围忽然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季云溪回头一看,是住在村口的成大婶子。
成大婶子是个寡妇,丈夫早年病故了,独自拉扯大了一个女儿。女儿嫁到了梨花镇,她一个人在村子里过日子,平日里话不多,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小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季云溪跟着她走到院子的墙角下。
成大婶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溪,我听说……你们家在梨花镇那边有地,是吗?”
季云溪点了点头:“有的,怎么了?”
几个月前庄家谋害钟晚母亲那桩案子结案,衙门判令庄家赔偿钟晚五千两银子,其中大部分是用土地来抵。加起来三百多亩地,其中两百亩是连片的。剩下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好几个地方,其中有一处就在梨花镇上。
季云溪去过一次,地的位置不错,靠近水源,算是中等偏上的田。
成大婶子见她承认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是这样的……我闺女在梨花镇那边安了家,想把我接过去一起住,方便照顾。我一个人在村子里,种这几亩地,来回跑实在折腾不动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跟你换一换?你梨花镇那块地,跟我村子里那五亩换,你看行不行?”
季云溪先问了一句:“婶子,你那五亩地,是哪几块?”
成大婶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就是村子中央路边那几块,你也知道的,我家那几亩厚田,年年收成都挺好的。”
季云溪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村里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心里大致有数。成大婶子那几亩地确实是好地,土层厚,浇水方便,离她们家不算远。
她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晚。
钟晚正站在池边跟陆筝说着什么,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过来。
季云溪把成大婶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钟晚听完,没有多犹豫,说了一句:“你也是家里的主人,你做主便是。”
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决定,我是乐意的。正好阿筝这里地不多,就算刚才邢叔说了要给小荷陪嫁三亩,也才七亩,另外四亩还在那边山脚下,又远,地也薄,不大够吃的。那几亩田也不远,种起来方便。”
季云溪心里有了底,转身对成大婶子道:“婶子,可以的。明日我回城就找忠叔,让他把梨花镇那边的地给你划出来。”
成大婶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有些泛红:“小溪,你真是个爽快人……其实我本来想着,把地卖了,再去梨花镇那边买几亩。可我打听过了,中人要吃一成,而且村里卖地价钱低,到了镇子上根本买不回同样的亩数。我正愁得不行……没想到你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季云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婶子,咱们一个村的,不说这些。我们家那些地也不是拿来卖的,只要是好地,能种出粮食来,换给谁都是一样的。”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握着季云溪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又说“等换了地,我一定让闺女给你捎几筐梨花镇的柿子,那边的柿子可甜了”。
季云溪被她逗笑了,连声说好。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成大婶子,季云溪走回池子边。
村民看完热闹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筝还在忙活着,这会儿已经铺到了第三层,额头上早已汗津津的,但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池边帮她递稻草,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胖丫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树枝画画,画了一会儿又跑过来,趴在池边朝里面喊:“筝����臭臭����”
陆筝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臭臭的种出来的菜才香。”
胖丫歪着头想了想,并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摇了摇头,又蹬蹬蹬跑回去继续画画了。
季云溪站在池子边,看着陆筝蹲在池边一层一层地铺料,看着小荷在旁边默默递稻草,看着胖丫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看着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周围空气里混杂着稻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钟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季云溪弯了弯嘴角:“没什么,感觉每个人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钟晚嗯了一声:“这十几亩地,够她们小两口一年四季折腾的了。”
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东家好意
成大婶子到了梨花镇,一进闺女家的门,满面喜色。
大着肚子的玉芬正坐在院子择菜,见她娘回来了,说道:“娘,下河村那几块地,咱又不种晚稻,您就别来回跑了,这路又远,辛苦不说,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咋办?”
“我看这两日就让憨子去找中人看了,一亩地能给七八两银子就卖了,这两头跑实在划不来。”她说道。
“卖啥卖,不用卖。”成大婶子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把憋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来,“芬儿,地的事有着落了。”
玉芬一愣:“啥着落了?”
“村口那五亩地,我跟小溪换了。”成大婶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小溪真是个爽快人,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您是说……您用村子里的地,换到咱们镇上来?”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小溪说明日让我去找她们家庄头,把地划给咱们。”
玉芬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娘,咱遇上好人了。”
“可不是嘛。”成大婶子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愁得不行,怕卖了地又怕被人中间吃一道。没想到云溪那丫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正说着,谢憨子从后院扛着一袋粮食进来了。
他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但面相憨厚,说话也慢吞吞的,见丈母娘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娘”,把粮食袋子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坐下来听。
谢憨子是个苦出身。
他爹死得早,跟他娘相依为命,母子俩住在村尾两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他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憨子一个人种着家里仅有的三亩薄田,又另外佃了几亩地,勉强度日。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玉芬。玉芬嫁过来之后,没有一句怨言,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手,总算把婆婆给干干净净地伺候走了。可惜中间怀了一胎,因为劳累过度,没保住。
从那以后,憨子一个人把地里的活全包了,回到家也不让玉芬动手,自己系上围裙做饭。
这次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住,是憨子先提出来的。他说娘一个人在村里,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正好玉芬又有了身子,过来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往后就是一家人。
成大婶子把这个好消息说完之后,憨子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娘,换的那地……是钟家的地?”
“对,就是钟家的。”
憨子嘿嘿笑了:“娘,咱们家佃的那几亩地,就是钟家的地。几个月前还是庄家的,后来东家就换成酣春楼的钟老板,那庄头来了以后,召集佃户们开会,说把租子降了一成,大伙儿都高兴坏了。。”
成大婶子忙道:“我问的那位是东家她娘子,是我们村的。”
“怪不得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玉芬笑道,“心软的遇上个心地善良的,也算是善缘了。”
成大婶子冲着憨子道:“憨儿,明早你跟我一起去找庄头,地契就落你名下吧。”
憨子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您的地,落我名下算什么,就写您的名字,到时候我一起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