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孙瑛听了这话,不冷不热道:“东西金不金贵,东家说了算。李账房管好账目便是,采买用料的事,不劳您费心。对了,上个月北街那批木炭的账,好像有点对不上,我晚点找您对对?”
李朝贵脸色一僵:“今儿不成,我还得去钱庄兑银子呢。”
孙瑛挑了下眉:“行,看你方便。”
季云溪拿了银子,冲孙瑛低声道了句“谢谢孙掌柜”。
孙瑛赶忙欠身:“不敢当,少夫人客气。”
拿着那几粒碎银子,季云溪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李朝贵的态度,她不意外。在庄家,在醉仙楼,谁不知道她这“契妻”是咋回事?是她自己为了给姑姑看病,为了那二十两银子,心甘情愿跳进来,也活该被人看轻、怠慢。
可……心里头终究是不舒坦。
“少夫人,您别往心里去。”竹心跟出来,小声安慰,“李账房就那样,仗着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眼睛长在头顶上。小姐也烦他得很。”
季云溪摇摇头,表示没事。
她想起正事,问竹心:“竹心姑娘,楼里那小厨房……我明儿晌午能用用不?想煮点东西。”
“小厨房?当然能啊,您想用随时用。”竹心道,“您想煮啥?要啥食材?我让采买明儿一早备齐,省得您再跑。”
季云溪想了想:“要一条两三斤的草鱼,新鲜点。再要点酸菜,葱姜蒜也要些。”
“鱼和葱蒜都好说,楼里日日进鲜货,酸菜也常备着。我明儿一早就让人备好,给您放小厨房去。”竹心应得爽快。
……
第二天晌午前,季云溪估摸着庄晚差不多忙完上午的事了,便去了小厨房。
竹心果然已让人把收拾干净的草鱼、酸菜、葱姜蒜这些,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她系上围裙,洗净手,开始忙活。
有了昨儿的成功,今儿做起来更顺手。片鱼、腌鱼、炒料、煮汤、泼油……一步步,有条不紊。很快鱼肉出锅,热油淋下去,那股子酸辣辛香的霸道气息,又弥漫开来,占满了小厨房。
分了一半仔细装进带盖的陶钵里,端着朝庄晚平日待客前楼雅间走去。
此刻的庄晚,心情并不美妙。
昨日望江楼门口的遭遇,和几位大爷和老太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搅合,让一向沉稳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来。
陈月殊恰巧来找她说话,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便提议小酌两杯,解解乏。
正巧有伙计来报,说新到的一批桂花酿不错,孙掌柜已尝过,请东家最后把关。
庄晚心中烦闷,又被陈月殊劝着,便多饮了几杯。
这酒后劲颇大,她酒量不算得太好,早上又没吃东西,几杯下肚,便觉头晕目眩,被陈月殊扶着,躺到了窗下的凉榻上。
脑袋隐隐作痛,庄晚闭着眼,抬手想按太阳穴。
“让你贪杯。”陈月殊坐在榻边,语气嗔怪。
她小心地将庄晚的脑袋挪了挪,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手指探进发间,力道适中地帮她揉着额角和太阳穴。
“这样好些没?”
庄晚没出声,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醉过去了。
陈月殊唇角勾了勾,指尖动作未停,目光落在庄晚因酒意而泛着淡粉的侧脸上,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季云溪端着陶钵,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凉榻上的情形,庄晚枕在陈月殊腿上,闭目似是睡了。陈月殊正低头为她揉按,两人挨得极近,姿态是说不出的亲昵自然。
季云溪的脚步顿在原地。
陈月殊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并无半分惊慌或尴尬,反而冲她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压低声音解释道:“阿晚喝多了,正闹头疼呢,我手一挪开她就不依。你找她有事?”
季云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心口那里,被什么小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种细细密密的,说不清的酸涩感,慢慢漫开。
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煮了点汤,本想给她尝尝。既然她睡了,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没再看陈月殊,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有个小石台。她端着陶钵,呆呆站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楼下去。
下楼时,正碰上从前面柜台过来的孙瑛。
孙瑛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咦?好香!少夫人,您这端的是啥?”
季云溪停下脚,看了看手里原本给庄晚准备的酸菜鱼,又想起刚才那幕,心头那股滞闷感更重了。
扯了扯嘴角,把陶钵往孙瑛面前一递:“孙掌柜,是道鱼,我胡乱做的。您……尝尝?”
孙瑛是识货之人,光闻这香气就知道不凡。
接过陶钵,打开盖子,只见红油清亮,鱼肉雪白,酸菜金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段,热气混着霸道的酸辣鲜香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这……这可不像是胡乱做的。”孙瑛惊讶,也顾不上客气,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瞬间,孙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快速咀嚼几下,又迫不及待地喝了口汤,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天!这味道!绝了!”
“少夫人!这鱼您是怎么做的����咦,这人怎么不见了?”
孙瑛心里疑惑,可手里陶钵传来的诱人香气立刻把她注意力拉了回来。她又连夹了好几块鱼片,吃得过瘾,这才端着钵,快步上楼,敲响了雅间的门。
推门进去,看见庄晚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额角。
陈月殊则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她。
见孙瑛进来,陈月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披风,对庄晚道:“瞧你这忙的,我先回去了。”
庄晚摆摆手,没多话。
等陈月殊出去了,孙瑛赶紧把陶钵端到庄晚面前的小几上。
“东家!快,快尝尝这个!”
浓郁的酸辣鲜香再次弥漫开来,庄晚被这香气一冲,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她看向陶钵里红艳艳的汤汁和雪白的鱼肉,有些诧异:“是酸汤?还有辣子、花椒味儿……是咱们厨子琢磨出来的?”
孙瑛卖了个关子:“你先尝了再说。”
庄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入口的瞬间,那丰富醇厚、刺激又和谐的绝妙滋味,让她疲惫黯淡的眸子,倏地亮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然后,忍不住舀了一勺汤。
酸、辣、鲜、香、麻……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口感饱满扎实,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锅气”和活力。这味道……与她以往吃过的任何菜式都不同,霸道,新奇,却又奇异地抓人胃口。
这是一道能令人惊艳,甚至可能风靡一时的味道。
孙瑛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看她脸上变化,就知道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她压着激动道:“这菜要是放到咱楼里,绝对能一炮而红,把望江楼那两道菜压得死死的!”
庄晚明显也激动起来,原本隐隐作痛的头这会儿也散了,忙问:“你还没说,这是谁琢磨出来的?”
“要是咱楼里厨子做的,早跑来跟您讨赏了。”孙瑛笑眯眯看着她,“是少夫人刚才送来的,八成是她自己做的。”
她按捺不住兴奋,语速飞快:“咱们得赶紧把菜单定下来,这说不定就是咱醉仙楼把望江楼踩下去的机会!”
庄晚却愣住了。
季云溪刚才来过?还送了鱼?她怎么一点不知道?
孙瑛还在那激动规划:“东家,咱待会儿就去请少夫人,好好商量这菜怎么上,定价多少,取个啥响亮名儿……”
庄晚打断她,问道:“你刚说,是云溪送来的?她人呢?”
“呃,不知道啊。我在楼梯口碰到少夫人,她正要下楼,我说好香,她就把这钵菜给我了。”
孙瑛是人精,少夫人总不能是专程送菜给她。想来本是给东家的,估计是看到什么,气走了。自己刚才进来,屋里可还有个陈月殊呢。不过这话她可不会乱说,只道:“东家,这机会可不能错过!望江楼正得意,咱急需一道能镇场子的新菜!这菜叫‘醉仙酸菜鱼’咋样?还是‘金汤酸菜鱼’?”
庄晚眉头却紧锁着,像没听见她的话。
云溪特意做了鱼送来,是知道她近来为菜式烦心,想帮她?可为何来了又不进来,匆匆走了?
孙瑛见她没心思和自己说话,只得先退出去。
竹心进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方才……我进来换茶的时候,看到陈二小姐在给您揉额头,您……您好像是枕在她腿上的……”
她觑着庄晚的脸色,声音越压越低:“少夫人进来那会儿……是不是也看到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才把鱼给了孙掌柜,自己走了?”
庄晚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枕在月殊腿上?她只记得头疼,月殊随手帮她按了按,后来就睡沉了,具体如何,没印象。
“不会。”庄晚说道。
“为何不会?”竹心问。
“她心里没我。”
庄晚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个答案。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既然已经结契,她们便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可每每相处亲热,那人的疏离和闪躲,又把她打回原形。
季云溪心里没她,所以,看见她和谁亲近,应当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因此不痛快。
就算有……以她执拗又爱把心事藏起来的性子,大概也会装成没有。
然后在某一天,遵循着和某个人的约定,离开她的世界。
无人能撼动她的决心。
庄晚一想到这个,无意识地捂了一下心口。
碗里的酸菜鱼因为放了会儿,油色有点凝,但香气还在。
她拿起筷子,又尝了一口。
鱼肉依旧嫩滑,汤汁酸辣鲜香,那股独特的、让人上瘾的复合滋味,在嘴里再次清晰起来。
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也更仔细地品着里头的每一分调和与层次。
的确……是难得的好味。而且,这种敢用辣、用酸,强调刺激和爽快劲儿的菜式,正是眼下醉仙楼,乃至整个沥州城酒楼都缺的。
她放下筷子,眸光静静,心里有了决断。
即便她不喜欢自己,为了这道菜,为了母亲的酒楼,也为了能继续站稳脚跟,她可以接受她的疏离,继续做她的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