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挽浣
“哪有那么多如果?”比比东踢了下雾韵的脚,掀开被子下床,淡淡道,“我现在很好,这就够了。”
再说了,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权利,只会让她被迫接受现实赋予她的一切创伤。
过了几秒,似乎是觉得这样说有些冷漠,她折回身,右膝抵在床上,捧过雾韵的脸,放柔语气,“而你是让我幸福的关键。”
话音在嘴唇上升的过程中变得微弱,吻如一片羽毛飘落眉尾。
雾韵心弦停滞一瞬,眼不自觉往上瞧,但比比东撤得太快,手掌搭在她脸侧,力道很轻地拧了下她的脸颊。
“起来吧,娜娜他们不是要汇报工作?”比比东菱唇微翘。
她说的对。过去无法改变,却也终究是过去了,被远远地甩在后头,现在和以后才是最最宝贵的。雾韵眸间凝聚喜悦,笑意逐渐粲然,“好。”
教皇殿内,比比东端坐在上首,鬼魅与月关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三人皆目光和蔼地望着底下四名年轻的魂师。
“……经过这三年的历练,我的魂力达到了82级,哥哥与焱也突破了79级,我们还各自获得了两枚神赐魂环,且全部都是万年级别。”胡列娜将海神岛一行的收获一一禀告。
“此外,师妹还通过了海神七考,拥有神器海神三叉戟的使用权,再加上88级的魂力和一身的魂环魂骨,这会儿与普通封号斗罗相抗衡也有足够的底气。”
“神器?!”月关惊讶地张张嘴,对着雾韵慨叹不已,“恐怕现在我与你交手都占不到任何便宜啊。”
他和鬼魅自从突破95级后,就没再能触碰到97级的门槛。可这短短二十年不到,曾经那么点儿大的孩子们就都纷纷冲向魂斗罗,甚至封号斗罗的行列,还有一个得到了神的认可,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雾韵莞尔,“菊长老说笑了。您和鬼长老的武魂融合技所向披靡,哪怕是巅峰斗罗来了也得退避三舍,有两极静止领域在,区区一个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与鬼魅相视一眼,月关掩嘴嘻笑。他向来知道,全武魂殿最会说话的就是面前这位。
“李锴和张萍虽然回来得早,但也进步显著。无论是作为教皇,还是长辈,我都真心为你们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和骄傲。”比比东微笑着说,灿烂的阳光自穹顶照到身上,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华仪,可她的话语又是那样平易近人,“你们都辛苦了,既然回了家,就好好休息一番吧。”
然而,她很快就话锋一转,红眸肃穆,面容威严,“不过,留给你们休整的时间并不多,帝国才建立不久,还需要你们的不懈守护才能日益昌盛。”
“为了武魂帝国的未来,我们在所不惜。”胡列娜的回应掷地有声。
“在所不惜!”其余三人也在下一秒异口同声道。
“很好。”比比东重新恢复和颜悦色,“今明两天你们暂且继续休息,后天起我会下达具体的任务,都退下吧。娜娜,你留下。”
胡列娜略扬了下眉毛,看向雾韵,见对方好像也没有头绪,于是又沉着地将视线转向教皇。
“关于海神考核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比比东加重了字音强调,“事无巨细。”
“第一考的内容是穿越海神之光,我们是登上一百零八级阶梯,师妹她则是承受双倍海神之光,完成三百三十三级的挑战……”
敏锐如胡列娜,怎会不知老师询问的真正目的?她也觉得雾韵该接受一些教训,什么都自己扛着,丝毫不顾惜自己的安危,难道他们这些做朋友的心底会好受吗?
“第六考是我印象中最艰难的一考,但我们其实没有受多少苦,可雾韵她……”说到此,胡列娜眼中还是堆起了怜惜、自责的情绪。
“海神斗罗太过强大,又针对师妹一人下手,打到最后,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却还在强撑着与我们合力摆脱束缚。在这之后,她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
稍稍攥紧紫金权杖,比比东双眉锁起。她固然埋怨雾韵,也生她的气,但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她心疼对方。
“虽然我没有参与第七考,但我听荣荣说,拔出海神三叉戟的过程也是极其煎熬的,她光是按照师妹的意思站在远处辅助,都承受不住神器释放的强烈冲击,屡屡跌倒。而直面神器威压的师妹究竟遭受了多大的压力,我不敢想象。”
“七考结束后她又晕过去了,短时间内频繁晕倒两次,我真的很担心。哪怕是魂师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胡列娜叹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神奇的韧性与毅力,才让她博得海神的青睐,也令海神斗罗放下杀心了吧。”胡列娜无奈地笑,“我也很佩服师妹,从小到大都是。”
比比东扶着脑袋,目光虚虚地落在锃亮的地砖上,许久才神色不明地挥挥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寂静空旷的教皇殿里,比比东将权杖搁置在一旁,缓缓闭上双眼。与雾韵相处十余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映,经久不散。
她不需要谁来保护自己,她最在乎的是能有一个真正爱她的人一直陪着她走下去。
可她也不能无情地拒绝雾韵那颗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帮助自己的心。于是只能忍耐分离,只能酸楚于对方的付出和痛苦。
雾韵在看见她的时候,总是挂着笑容,尽力把好的一面带给自己。
“好。”还常常对自己说出这个字。
比比东指尖轻敲宽座的扶手,望向魂导器中飘出的圆环,沉默不语。
傍晚,两道光影匆匆穿过林间,雾韵不由发问,“还有多久才到?我们要去哪里啊?”
高级魂师一小时赶五十公里的路绰绰有余,距她和比比东出发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走之前她还不明所以地被拉着去看了一趟医师,确定身体没有任何大碍后,又被教皇冕下一言不发地带出武魂殿。
“快到了。”比比东放缓速度,回头轻笑,朝她眨了下右眼,“至于目的地,到了你不就知道了?”
“……”雾韵顿住脚步,没两秒又毫无怨言地跟上,暗道: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被她这样对待也会鼓足干劲往前冲的吧?
夜幕彻底坠下,受到凉风挑衅的树木左摇右晃,叶片沙沙作响,行走于幽暗稀疏树影中,周遭阴森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好在长枝错叠间,如盘银月送来缕缕清辉,繁星也仿若一盏盏小灯悬挂在天宇,冲淡了漆黑森林的可怖。
“到了。”比比东停下。
这是森林核心区域的最深处,一路上不乏魂兽出没,对于普通魂师来说绝非安全地带。一阵火光浮过,雾韵见比比东身子矮下,面前露出一方小石碑,她手一扬,上面的灰尘便尽数散去����就算是位于隐蔽之地,时日一长,石碑也会蒙尘。
“这里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
手覆上她的肩膀,雾韵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那时我还很小,跟着父母在这片森林里猎取魂环,没想到竟是撞见了极其强大的魂兽,苦战许久,我的父母终于意识到没有可能战胜那只魂兽,于是只能拼了命为我创造机会逃走。”比比东眼中渐渐涌出一些感伤,“虽然我侥幸逃脱,但他们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后来,失怙失恃的她就加入了武魂殿。
“我其实很少来。毕竟对他们的思念和感情不一定要通过‘面对面’接触来表达,不是么?”比比东也承认,父母离开得太早,那份亲情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淡了。
雾韵点点头,温声附和,“对。”
不过,比比东觉得总要带雾韵来这里一次。她是她现在和未来最重要的人,她在这片森林失去了双亲,没有了家,但眼下她和雾韵凑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新的家。
同雾韵对着墓碑敬拜完,比比东从魂导器中取出一束百合放在碑前,起身后又将目光悠悠转向参差树影中灯火绚烂的地方,“或许正是由于幼时在这儿生活的记忆,我对这座城市也怀有几分特殊的感情,希望它能永远繁荣,不受摧残。”
“所以,这是……?”雾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比比东牵住她的手,“耶林城。”
雾韵一怔。原来藏在“不许破坏城中的一草一木”背后的真相是这个,能够让那个冷漠的她也保留一分仁慈与不忍的,是根源于记忆深处的、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才对。
“那,来都来了,我陪你故地重游一番,怎么样?”雾韵扬起笑容,晃晃她的手。
比比东五指扣紧,“嗯。”她正有此意。
耶林城远不如武魂城人来人往、骆驿不绝,但也算得上繁华。不同于森林那边浓墨般晕染开的夜色,城内街上的天空还掺着点儿白,华灯如串珠,连出条条盛光,为黑夜抹上层层脂粉。在烟火骤升的刹那,晚空戴上白昼的面具,整座城都亮堂堂一片。
盈盈笑语柔柔流淌,踩着人群的脚印往前游,缤纷彩灯左一道右一道地披在空中,满天琳琅在璀璨光辉照耀下折射出淡紫、浅粉、天蓝的颜色,如梦似幻。置身于此,心就好似浸泡在蜜水里一样,软软的,拈不住,沾一口,久甘不去。
情绪被这番瑰丽幽美的景象感染,面纱下,雾韵的唇角微微上扬。继续徐徐逛着,忽然间,她驻足望去。
一束明亮的火焰灼烧着淡粉的玻璃棒,将顶端烧得没了脾气,卸掉一身棱角,形似镊子的工具也来掺一脚,彻底挫尽它的锐气后,一片水滴状的晶莹花瓣便诞生了。火光再接再厉,拉出玻璃的细腰备用,又把几片指甲盖儿大的小花瓣烧融到棒头,用镊子压出纹理,借细丝点缀花蕊,不消多时,剔透的春樱就盛放在手上。
“那个看起来很有趣。”雾韵拉住比比东,引着她往小摊走。
一米五长的木桌上各种玻璃制品摆得满满当当的,却丝毫不显得凌乱,山茶、鸢尾、向日葵等各种玻璃花是最多的,其次是水母、海星、小熊等动物,数量也不少,且这些烧出的玻璃动物都各具情态,栩栩如生。最内侧还有一排玻璃饰品,如戒指、耳饰和手链。
粗略地看过去,百十件制品无不玲珑润泽,所谓“市列珠玑”大概就是说的这个情景。
烧玻璃这种颇精美的小玩意儿,雾韵会喜欢并不奇怪。比比东笑,“要买吗?”
雾韵思索几秒后,“老板,能烧只小猫吗?”这可是她最心爱的小动物,时刻不忘。
“当然可以,您稍等。”
摊主特意挑选了一根透明的玻璃棒,蓝焰与红焰闪烁间棒首挺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紧接着两个红红的小尖角冒出,火光反复烘烤几遍,小巧的黑色猫耳就做好了。
仅仅是拇指大的猫头而已,雾韵就忍不住叹服,“手艺真好。”
而且最奇异的是,明明她全程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制作,却还是不知道人家是怎么做到让玻璃里面呈现出各种斑斓色彩的。苦思冥想而不得,她索性就问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烧的时候温度不同,导致玻璃里面出现了类似于小镜子的存在,所以产生了不同颜色的光。”比比东回答。
光的色散吗?雾韵恍然。
将猫身与猫头拼接、烧融完毕的摊主面色有些意外,很快又笑着道,“这位客人说得很对。”
捧着新鲜出炉的玻璃小猫,雾韵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悦,她用猫耳轻点比比东的手臂,“猫咪真是又可爱又聪明的动物。”
比比东捋了捋脸侧的鬈发,将它顺到耳后,“再做一只兔子吧。”
“嗯?”雾韵稍微瞪大了眼。
淡黄色的玻璃棒经过火舌的舔舐逐渐软了身子,黑玻璃棒和粉玻璃棒透过火焰拥抱它,一只小兔在它们的亲密举动中诞生了。
一双眼睛黑溜溜、圆嘟嘟,小小的三瓣嘴自带微笑的感觉,翘起的一对小耳也似飞檐一般灵动,再搭配上粉粉的红晕,让人看了心都酥软成咬上一口就能流出温热馅心的红豆馅饼。
“还是它更可爱。”比比东指尖揩揩兔耳,把它也放进了雾韵手中。
“……都很好。”雾韵清清嗓,“麻烦再帮我做只狐狸,橙红色的。”
离开摊子后,比比东问,“那只狐狸是要送给娜娜的?”
“对,算是谢礼。”雾韵笑答,又与她进行精神交流,“其实我本来想给荣荣和少主也做一个。桌子上有层次很复杂的树玻璃,以摊主的手艺应该能做出九宝琉璃塔的形状,但她们的武魂都太过特殊,还是下次有机会再买吧。”
耶林城位于天斗帝国境内,眼下行事不可太过张扬,故而她才蒙了面,以防有人认出,毕竟魂师大赛和七宗会晤时她都有亮相过。
闻言,比比东却是停下脚步,顺势说,“可以有替代品,我回去挑,你先往前走。”
“哎����”雾韵看着她的背影忍俊不禁,只是挑个“伴手礼”给千仞雪而已,至于要避开自己吗?
没有直接继续逛,她先是站在原地,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越过人潮看去。
比比东稍弯下腰,素指轻移,朝着桌上的玻璃制品指了指。她唇微微上挑着跟老板说话,又轻轻蹙眉,似在思量斟酌,少顷,下颌一点,挺直身静静地等待制作。
璀璨烟火飞向高空,噗噗、哗哗两声后绽放开来,街市上亦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她矗在那里,恰似一抹纤柔的柳枝,闪闪发亮,不逊于任何绚丽景色。
重回雾韵身边时,比比东见她手里拿着一串透亮的冰糖水果,不由轻笑。
“虽然你不喜欢吃甜的,但这个真的很好吃。”雾韵将糖串往她嘴边一递,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尝尝?我可是专门选了一串混搭的,各种口味一次性全满足噢。”
她不喜欢吃山楂,对于橘子、葡萄、圣女果这些倒是喜欢得紧,美味的水果裹上甜甜的糖衣,偶尔吃一次幸福感可是会大大提升的。
比比东咬下第一颗青提,伸手掩住嘴细嚼慢咽,尝完后作出评价,“太甜。”
“我喜欢。”雾韵吃进第二颗橘子,舒眉笑,两腮鼓起一点点儿弧度。
看她露出这样愉悦的神情,比比东的心软下一角,她圈住雾韵的手腕,右手掌心摊开,将刚才买来的东西塞进去,“吃了你的食物,这是我的回报。”
雾韵正从糖串上叼下一枚小番茄,此时感到手心里的形状,微怔,猝不及防地将其咽了下去,脸色痛苦几秒,又赶紧摊开手一瞧。
四片披着幽淡蓝紫外衣的小翅膀仿佛转瞬就要振动、翩飞,不过,这只优雅美丽的闪蝶爱上了那圈透明的圆环,心甘情愿被其牵住脚步,安详地伏在雾韵的掌心。
“这么激动?嗯?”比比东眼底漫上笑星,边帮她拍着背边戏谑地问。
特别的戒指,特别的好看。雾韵凑近她耳边,“送我这个,有什么含义吗?”
“一件饰品需要赋予什么特殊含义?”比比东挑眉,“要是你心底对此有什么独特理解的话,我不反对就是了。”
雾韵轻嘁一声,眼中却是满满的笑,“我很喜欢。”她想了想,把闪蝶玻璃戒戴进左手中指,又在人面前使劲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