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挽浣
“我一定谨记在心。”
“接下来,就开始你的终极传承吧。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但我相信你可以坚持住。”
千仞雪眉宇间信心满满,漂亮的脸上傲气毕露,“放马过来。”
天使神的虚影和声音一齐消失,下一瞬,刺眼的金光溢出,将整个空间湮灭,赤金火焰从千仞雪脚底往上疾速攀爬。
好烫!
千仞雪口中爆出痛苦的呻、吟声,她耐性不算差,但此时倍受折磨的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叫苦。
在极致的高温烘烤下,肌肤上汗水如流渗出,身体从里到外好似经历千锤百炼一般,皮肉灼烧,筋骨抽痛,神经疯狂撕扯,她的灵魂都仿佛被彻底重塑。
一刻钟后,大量金红色的血水代替汗液从千仞雪体内汩汩流出,她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六片羽翼无力地低垂,虚弱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痉挛,精神也濒临崩溃。
不行……绝对要挺过去……
咬紧牙关,千仞雪苦苦支撑,眸中金辉怒涨,伴随一声尖利的长吟,自身体中抽离的似小河般曲折流淌的血液与吞吐她的火焰飞速融汇,凝结成型。
几欲将她拖入鬼门关的痛楚渐渐退却,光焰与鲜血熔铸出坚不可摧的金色铠甲,完美地包裹住千仞雪复原的身体。
额间的天使烙印光芒灿灿,两片舒展的白翼从头饰上飞出,羽状暗纹游遍英武铠甲的每一寸,背后三对翅膀转变成浓烈的金色,太阳真火安静乖顺地在淡金战靴下燃烧,千仞雪感到精神前所未有地饱满昂扬。
以太阳为核心元素,涌动璀璨金光,散发出澎湃圣洁而光明气息的圆形法阵盘绕在千仞雪头顶。
握紧天使圣剑,这会儿她只觉力量倍增。长剑一挥,骇人的威势遽然震荡开来,神殿明亮,别具威仪的巨大天使虚影浮现在千仞雪后方。
神考之境化作白羽消散,斗罗殿里一缕缕金光攀上巍峨的天使神像,令它颤动、坍塌、破碎。
“轰����”神像变成无数金色光点在空中激荡,又风一样地奔向千仞雪,注入她的铠甲之中。
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庞大的能量波动爆发,高悬空中的太阳也在新任天使神的光辉下黯然失色。
教皇殿内,比比东诧异地看向雾韵,“你怎么来了?”
“千仞雪成神了。”雾韵表情略显严肃。
早前天空中的异象无人不知,但那时她只是抱着欣慰和喜悦的心情继续投入训练,可是几分钟前山顶突现的巨大能量波动让她的心无法安宁。
同样作为神的继承人,雾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背后隐隐透出的紊乱气息,并且有束金光直冲教皇殿而去。
按理来说,千仞雪和比比东的母女关系虽谈不上多好,但也有所修复,不该发生什么碰撞。
那么,到底为什么她的心绪会如此躁动?
是因为千道流的死吗?
雾韵来不及多想,马不停蹄地赶来教皇殿。
“我担心……”才刚说三个字,沉重古朴的殿门就嘭地震开,俩人的视线朝来人望去。
成神后的千仞雪更加光彩照人,通身展露出高贵不凡的气质,配上她举世无双的容颜,整个人看起来仙姿玉貌,有若神女。
不过,此刻那张脸上却是霜意聚积,一眨不眨紧盯她们的紫眸也着实惹人发怵。
“少主,恭喜你成就天使之神。”雾韵第一时间调整好状态,缓和殿内僵硬的气氛。
千仞雪对于她的道贺不作回应,只冷声问,“你们早就知道,对吗?”
比比东眉头轻拧,“什么?”
“你们早就知道天使九考需要牺牲爷爷的生命才能开启传承之门,却始终瞒着我,对不对?!”
千仞雪一步步逼近二人,一声比一声高,说到最后,面上的镇定和隐忍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唐三交手时,他那句“就是你和比比东夺走了本属于我的一切”在千仞雪的心中就已种下疑惑的种子,刚刚在斗罗殿深思时,她将从前俩人对唐三的防备和瀚海乾坤罩的作用也串联起来,终于得出结论:她们对如今的局面早有所料。
雾韵脸庞挂上焦急之色,她唇瓣微动,欲开口解释,然而千仞雪已闪着泪花,含着哭腔质问。
“你们明明知道爷爷是我最亲的人,还不告诉我,冷眼旁观我们骨肉分离,是不是?”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千仞雪!”比比东眼神凌厉异常,难得拔高声调,喝止了千仞雪一浪接着一浪的追问。
被她夹杂怒意地一喊,千仞雪好似惊醒一般,眼泪决堤,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她也不知怎么的,成为天使神后高兴的心情仅仅维持几十秒,伤心与落寞就追上来了。
当时,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斗罗殿,千仞雪呆愣地站在原地,新神已现,神像便不必存在。
于是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成功了,爷爷也真的永远离开自己了,随即陷入失去至亲的哀伤中。
恰在这时,她想到了之前唐三那怪异的话。
天使九考本就要求千仞雪稍微释放性格中的冷漠疏离,学会坦率地看待内心的情感,而她又为了通过考核将千道流离世激发的悲痛之情强行压抑下来,所以当悲伤的后劲到来时,它就如同火山喷发,强烈到她控制不住。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责怪比比东与雾韵,可是除了她们,还有谁能任由自己宣泄那份痛苦呢?她是那么孤独的一个人。
见千仞雪安静下来,比比东才舒缓语气,从高座上起身,“作为你的母亲,我自然和千道流一样都希望你能取得最大的成就,他自己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我又何必阻止他?”
千道流的死活,她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最疼爱你、关心你的爷爷不在了,你肯定很难过,但是。”比比东缓缓屈膝跪在千仞雪旁边,轻抚她的侧脸,用她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说,“你还有我。”
泪染双睫,千仞雪怔怔地望进那对柔情缱绻的红眸,比比东没有避开目光,而是平和包容地任她打量。
“妈……”千仞雪禁不住埋入她的怀里,抽泣着喊道。
她只有她了。
比比东浅浅拥住她的背,手徐徐触碰那淡金色的发丝,予以无声的安慰。
看到这一幕,雾韵脸上旋开一抹动容的笑,精神世界里响起比比东的声音:你先回去吧。
闻言,她没有迟疑,放心地转身离去,替她们关上殿门,并低声对值守的士兵吩咐,“除非里面有人出来,不许任何人擅闯教皇殿。”
“是。”
雾韵相信比比东会处理好一切。
寂静的大殿里低泣的声音无限放大,千仞雪的情绪无法很快平复,比比东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柔软的长发,心下感慨: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衣襟被盈盈泪光沾湿,比比东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轻轻叹息,“我当然可以尽我所能护佑你,不要求你飞得多高,只要你能平安快乐就好。可我心底期望你拥有自保的能力,那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照样能活得安逸自在。”
“所以我不能做出妨碍你完成九考的事,哪怕我知道你会伤心,会痛苦。”她微微笑了笑,“况且,我也不差多这一件让你记恨我的事。”
千仞雪哭得眼尾晕红,本是后知后觉有些丢人,不好意思抬头,听她这么说,登时揪紧比比东的衣衫,也不做鹌鹑了,猛地抬头,“我……”
她屁股往后挪了两步,至少是退出比比东的怀抱了,然后侧转过头,用手背蹭蹭湿润的脸,不去看对方,声音很轻,“我早就……不恨你了。”
见此,比比东取出手帕递给她,又调动魂力烘干胸口洇湿的布料,背过身,举目仰望透明的穹顶,淡淡地说,“你该恨我的。”
一直以来,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千仞雪交谈,心底也很抗拒诉说自己的情感。
毕竟她们的关系那么难堪,几乎全部的相处片段都是以不愉快收尾,而错又不在她俩身上,所以比比东甚至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比比东深谙营造一份良好关系的手段����双向的付出。她不可能永远让雾韵替她出面,也不可能一味等待千仞雪的主动。
而眼下,或许就是她唯一愿意、可以吐露心声的时机。
“你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光,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爱你。”比比东眸光渐渐晦暗。
“我发自内心地厌恶承载着我的仇恨降生的你,厌恶你的金发,厌恶你的天使武魂,厌恶你的一切。”
“起初我也是真的想要杀掉你,你本就不该出生,只是最后一刻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了手。可不杀你已是我的底线,纵然你再乖巧再懂事再可爱,你也不能奢求我爱你,那是强人所难。”
千仞雪心酸。
“但那不是你的错,因为你从来都不被允许知道事情的真相。”比比东垂眸,“所以,我赶走你,冷漠地对你置之不理,从未照顾过你,这些都足够成为你恨我的理由。”
“互相怨恨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恨比爱长久,不是么?”她似是自嘲地继续说,“只不过,雾韵的话让我有了些感触。”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能相信我们都只是一本书中的人物么?”
千仞雪惊愕抬眸,比比东轻笑,侧转身子,“在这本书里,唐三是正义的光荣的,武魂殿、你我是罪恶的,故事的最后是我们与唐三的决战,你以破碎神位为代价想要与唐三同归于尽却不行,紧要关头我替你挡下了修罗魔剑,恳求唐三放过你。”
心口突地钝痛,千仞雪眼眶中重聚水光,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她的母亲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我看见你在哭,想要摸摸你也没有力气,只能遗憾地闭上眼。”比比东敛眸。
“雾韵说,我们内心深处是在乎对方甚至是爱着彼此的,奈何种种限制之下,只能以死作结,达成恩怨相消。其实我知道,我想你活下去并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的不忍。”
“我无法否认,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的骄傲,甚至是倔强,都来源于我。”
“你的人生也与我相似,很早就一个人孤单地生活,身旁没有亲近的、可以依靠的朋友。”
“我梦见的结局中,你悲伤地看着我死去,也像极了多年以前母亲殒命后想要挽留而不得的我。”
“同病相怜,才是让我改变想法的真正原因。”比比东目光柔和了些许,“我也知道,你对我过度的在意更多地也不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执着,或许是怨恨,又或许是傲气使然。”
千仞雪轻微地点头。她那么对待自己,她怎么会爱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对她的恨意都远大于爱。
如果雾韵不曾将真相告诉她,她与比比东的感情大概就像一张薄薄的纸,无须风吹,一个微不足道的呼吸就得以摧毁掉。
“只是,不怨恨、不迁怒与关心、爱惜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我可以不与你针锋相对,但有没有必要与你缓和,亦或更进一步,朝一对正常的母女靠近?在审视完我们的关系后,我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
大抵世界上确实有母女连心一说,不然为什么她们的思想会同频共振呢?千仞雪闷闷地想,悄悄拂去眼角的泪。
“爱是一个奢侈的字,它离开我太久太远了,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始终不愿深入思考。”比比东略显伤感,却很快又牵起唇角,“但是当我徘徊逃避时,却有人一直把我推向你。”
雾韵吗?千仞雪竖起耳朵。
“坦白讲,她和我根本是两类人,我的算计与防备她都毫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令我一度困惑不已。可是她一直很有耐心地坚持,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温暖我,让我开心。”
“那种世界被她包围的感觉,我难以言说,但我知道它在深刻地动摇我的心。”
二十岁以后,比比东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痛恨这个丑恶的世界,学会用光鲜亮丽的表面作伪装,把冷酷残忍的内里隐藏。
被仇恨与怨怼吞噬的她不会去考虑对谁好还是不好,所有人在她眼中只有能利用和不必理会两种意义。
然而,无微不至的关怀会重新滋养、浇灌出感性的花朵。比比东又尝到了被爱的甜味,在这种情况下,她才有机会分出心神想,或许她也能捡拾起温暖的碎片,对别人施与爱。
“所以我对你作出承诺,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的,只要我能够给,我都愿意给予。”
比比东完全转过身,正对千仞雪,直视她,手指微蜷,“我希望现在迈出这步还不算太晚。”
自蹒跚学步起渴求的情感,终于在她以为世间无人会再爱她的时候奔向她。
千仞雪从地上站起来,还与幼时一样,面上带着迟疑,双腿却坚定不移地朝母亲的方向走去。
“不晚。”倚在比比东的肩头,千仞雪哽咽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要不是因为我挑衅唐三,金鳄叔叔和青鸾叔叔也许就不会……”
比比东微怔,旋即明白过来,轻拍她的后背,“他们不会怪你的。换作是我,也极有可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举动。”她也有年轻气盛的阶段。
“但你应该从中吸取教训。”比比东指腹轻揩她留下泪痕尚且湿润的脸颊,“失败了就失败了,退一万步讲,一切还可以从头再来。可若你放不下失败,放不下错误,迈不过那道坎,才是真正输得一败涂地。”
千仞雪轻轻点头,带着鼻音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