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说:“岁岁,你身子痊愈了么?”

“尚未。”萧锦岁的目光似投给她,又似穿过她投给了傅长绮:“所以本王要回屋了,风大,谢小将军自便。”

谢瑛一把捉住她。

萧锦岁逆光站高了一阶,朝下��着两人皮肉交汇的地方,说:“谢小将军何意。”

谢瑛委婉又直白:“你不懂吗?”

远方传来飞鸟的催促,唤傅长绮赶紧找府医。

萧锦岁朝那方投射,眸子照成了琥珀,她拉回眼前,与身后侍女说:“备水。”

傅长绮脚步停滞,这次没有回头。

等她清理好伤口再返,飞鸟恰巧挂了牌子路过,说:“你有伤,喊人替换一下吧?”

未等傅长绮开口,窗突然推开,露出一张热水蒸腾过的脸,萧锦岁道:“上半夜她守。”

飞鸟吐舌跑远,早知道小点声儿,被发现了!

傅长绮倚在廊下,影子拉成巨型的黑,笼着整个内殿地砖。

谢瑛。

谢瑛成名的很早,那场烈火点燃的不只是南疆的军粮,还有她在朝中的地位。

名门,忠烈,战功。

傅长绮仰首凝视月亮,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偏她是孤女。

萧锦岁命令的声音传来,跟与她时一样,冷澈的,没有起伏与温度。

傅长绮想像得出此刻,摄政王一双媚眼含情,仿佛声音与眼睛并不出自同一人。

谢瑛也这样认为。

她的疤痕带了绯色,从萧锦岁的角度望去,整个背脊都是粉花盛放。

将军从不以后背示人,谢瑛心甘情愿,连眼尾也染了些胭红,与抑制不住的泪一起镶在睫毛根。

萧锦岁覆着她,心想还是与傅长绮不同的,至少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吞纳得很彻底。

倾泻得也很快。

她甚至避让了一小方,道:“看来谢小将军需赔本王一床被褥。”

谢瑛用指尖捉着她,声音有些哽咽:“王主想要何种花色,将军府应有尽有。”

她们出自同个兵营,训练时一人练剑,一人练弓,实战成绩势均力敌。

没想现在也不相上下。

第三次送水,傅长绮亲自端来,榻边趴着两人的衣物,萧锦岁的墨色盖在谢瑛的正红上,就像交织的人。

傅长绮捏紧水盆边缘,一言不发走近。

萧锦岁的发丝散在撑榻的指间,居高临下问她:“伤可好些。”

傅长绮愣了一瞬,说:“谢王主关怀。”

萧锦岁又转头对谢瑛道:“你该回了。”

“长绮,送谢小将军出府。”

适才的温存泯灭,剩余一前一后的背影,统统消散在尽头。

萧锦岁隔窗相望她们,不由轻笑一声。

***

金枝还关在牢狱中,萧锦岁派了人去看守,但没有派暗卫,可惜,一连几日无动静。

背后人十分谨慎。

金銮阁偏殿,萧锦岁最终提议:放人回北狄。

山高路远,荒郊野外,总会有人想趁机做手脚。

萧锦年担忧道:“可是长姐,他们应也想到我们会埋伏在后。”

萧锦岁摇头,说:“他们会想到,但更想灭口,金枝存在一日,就是一日的隐患。”

故而,铤而走险。

萧锦年听话道:“朕现在拟旨。”

她摸了笔伏上案,没会儿又把笔放下,说:“长姐,你起稿吧。”

萧锦岁再次摇头,珠花的声音清脆:“陛下,臣与您的字迹不同。”

萧锦年执着道:“长姐念,朕写。”

萧锦岁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北狄女金枝,欲宴上刺杀帝王,罪大莫及,念及北狄使臣诚心,今赦其死罪,遣返回乡。”

萧锦年的字是她手把手教的,有些相似,但又因性格各执差异。

帝王摁了朱玺交给隽娘。

萧锦岁随后起身。

“长姐!”萧锦年急道:“用了午膳再走罢。”

没有外人在,萧锦岁回首,眼神冷冽两分:“臣提醒过陛下,莫要再喊臣长姐。”

“可……”

“陛下再胡言乱语。”萧锦岁说:“臣不敢保证,会做出些什么。”

萧锦年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仿佛还是曾经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用手背抹眼,说:“可你是我的姐姐啊。”

即便你想杀了我,即便你身边有那样多人,即便你的眼神如此凉薄。

你还是我的姐姐。

萧锦年说:“我知错了。”

萧锦岁退到门边,身体浸在大片日光里,影子很淡很淡,声音也是:“你无错。”

无错,便谈不上原谅。

她扭头离去。

长生铃随着人的走动叮当一响,帝王身软,无力跌回垫上。

傅长绮从后走出,唤她:“陛下。”

萧锦年转向旁侧的脸上挂满泪痕。

傅长绮心中无动于衷,手上递了帕子,道:“待她依附你我,陛下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萧锦年不欲在她面前失态,强撑着收泪,用帕子摁压眼眶,说:“东西有无到手。”

傅长绮说:“暂未。”

“长姐自小聪慧过人。”萧锦年阴郁开口:“傅长绮,你想要得手,很难,但你必须得手。”

“只要得手,你想的,朕想的,都能实现。”

“朕允许你委身她,讨好她,做她的阶下臣,裙底犬,只此一次。”

***

深冬时节,金枝启程回北狄。

她在大朝属于囚犯,备的马车与宫人都很简陋,贴身侍女只有二人,一人是原来的北狄侍女,另一人,由藏花未露面的苍松假扮。

苍松用毒,做事悄无声息,最重要的一点,她自出生便眼盲。

人们总会弱化残障群体,这也是萧锦岁刻意找寻眼盲口哑的女孩训成暗卫的原因。

队伍行至城关口,萧锦岁站在城墙上目送。

冬日的暖阳渐渐融化在天角,马车突然停了。

金枝撩帘跑出来,四周天光地白,她的裙摆像朵开在云层里的花。

女孩双手并拢,跪地朝萧锦岁的方向磕头,这是来自北狄的最高礼节。

行完礼,马车才真正消失在那云天相连处。

风扑乱了萧锦岁左耳上的穗子,飞鸟替她理到颊后,说:“主子,您怎就轻易放她走了。”

萧锦岁叹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能派她来,说明北狄已实在无人可用,不过十四,能懂什么,藏花中最小的也有十八了。”

她道:“波斯覆灭后,本王开始疑虑,庇佑这天下苍生何其容易,世家,官僚,就像存在体内的溃疡,这并不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本王努力改变现在的皇朝,但溃疡始终无法真正根除。”

比如赵砚澜。

萧锦岁实则痛心,女帝当朝的脚下,竟还有女子受到这样极致的伤害,是她的无能和疏忽。

飞鸟听不明白所谓的平等,她只知道萧锦岁为主,她们唯听令她的安排,于是道:“可主子,您也尽力了,局势如此不是么?”

萧锦岁笑笑,说:“没关系,快了。”

飞鸟不明所以。

萧锦岁无法直说,眼神越过她投向城墙下,谢瑛红衣如火,帝王与傅长绮在她身边,齐齐举头。

宛若梦中。

萧锦岁扬起的嘴角压平,连同神色语气恢复漠然,问道:“夜莺情况如何?”

飞鸟搀着她往城下走,说:“晌午时刚接到密信,主子,金国竟然……遍地开设青楼。”

萧锦岁眉梢盛着最后一丁点夕阳,被她皱成了团:“金国……青楼。”

她眯起眼重复:“沈家,金国,青楼。”

原来如此。

好下作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