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燕汝说“倘若真有人胡言乱语,臣会亲手处置她们给王主赔罪。”

萧锦岁现在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还回去,神色更是十分明确:请。

林燕汝压了压嘴角,似乎一并压下了浑浊不清的思绪,轻声道:“好。”

一旁萧锦年眼神复杂,想说些什么,林燕汝优先扬起声线:“传本宫懿旨。”

她顿了一会儿,紧接着音如弓弦:“西周巫医,冒犯摄政王,赐毒酒。”

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所有巫医脸色大变,一个二个不可置信地抬高头颅,与林燕汝对视的瞬间认命般垂下。

毒粉由萧锦岁动手倒进酒里,但她止步于此,没有递出去,而是将装了酒杯的木案一推,端酒女官顺势转向林燕汝,她们抬高手,酒捧在女人鼻尖前。

烈酒的味道欲割掉鼻腔。

“皇后娘娘。”萧锦岁艳红的唇在林燕汝眼中更似鸠毒:“您请。”

自提前预知到剧情走向开始,萧锦岁一直在思考两个字,形容安书昭适合,眼下形容林燕汝倒也合适。

便是����愚蠢。

她摄政近十年,用一些下三滥的浅薄招数对付她?安书昭犯了蠢可以解释为新贵不懂朝堂动荡,那林燕汝呢?

身为天命之女,本书女主,难道只懂用些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招数?轻敌还是试探?

可无论如何,第一场交锋萧锦岁胜得轻易。

鸠毒发作快,不稍片刻功夫几人倒地挣扎,四肢扭曲身子呈反弓状,像一幅飞天壁画。

泥沙被痛苦的影子们反复翻涌,旗帜烧毁的灰烬缠在象征西周的吉服上愈滚愈脏。

谁都不敢多言,有文官不忍心,于是捂住眼睛,偏开脑袋不去直视,宗亲和世家年纪小的孩子们吓得小声啜泣,又被大人赶紧用帕子摁住嘴,命她们噤声。

萧锦岁挪开盛了青提的器皿,淡然直视这场生命消散。

她的视线中有林燕汝悄然攥紧交错的手,以及萧锦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空阴了下来,明明前两个月艳阳高照,现在雨水来得突兀,打在祭坛周围,冲刷掉从腔子里吐出的血。

掺毒的液体红得发黑,蜿蜒在各自脚下。

在一片朦胧里,萧锦岁莫名与谢瑛对视上。

这次没有人挪开,她们于静默中用眼神相互探究。

谢瑛生得并不英气,相反的,她的轮廓柔和甚至偏妩媚,安静站着时,气质偏恬静文雅。

这份柔软源自谢家大夫人宗清竹,宗家祖上出过三代帝师,两袖清风,傲骨传到这一代,终究被谢瑛守住了。

雨珠顺谢小将军额前的发尖滴落,五官更像浸透墨汁。

萧锦岁的眸光落回搬运的尸体,余光中,林燕汝跟着萧锦年冒雨离开了。

世家们见帝后离去也战战兢兢离席,路过摄政王时行了礼,之后走得更快步些。

萧锦岁觉得好笑。

处置巫医的又不是她,这群人的表现仿佛是她亲手杀死的一样,生怕再留片刻就要被连坐处置。

待人群全部走光,她的贴身女官飞鸟撑了伞奔过来,着急地拿帕子拭擦:“王主怎不早些喊臣,您都淋湿了。”

萧锦岁轻推了推她忙碌的手,说:“无妨,回府吧。”

走出宫门,轿撵候在一片渐变的朱红墙下,旁边有位红衣人,肩上的颜色与墙根融合。

“岁岁。”谢瑛说:“将军府沏里兰馨雀舌,去喝吗?”

第7章 故人

女帝亲赐的将军府距离皇宫不远,飞鸟遣返了王府的轿撵,萧锦岁于是坐的谢瑛的马车。

一路上相顾无言,到临近府前谢瑛才动身先下去,但没立刻进门,而是转头朝萧锦岁伸出右边胳膊。

上面的护甲常年在外暴晒打磨,纹路已经模糊,是从前的萧锦岁亲自打造的。

现在的萧锦岁定格在半空,思考着不如直接跳下,偏偏马车太高,还因为谢瑛挡在前方,马夫来不及放矮凳。

两人僵持了片刻,眼前人突然固执地往前一步,将空隙堵死。

再要跳就得落进她怀中了。

“扶着吧。”谢瑛没望过来,口吻像在说天气很好:“你若伤了陛下会怪罪。”

萧锦年恨不得她摔残摔废才对,萧锦岁心里叹口气,依旧不为所动。

系统实时提醒道:

【宿主,您可不能太明显了。】

毕竟还没演完这出戏。

终究,萧锦岁抬起手轻覆到谢瑛臂上,明明很沉的一下,对方的身子丝毫没有晃动偏移。

此人有股熟悉的味道。

萧锦岁喝尽三盏雀舌才想起来,这股味道像王府内常年燃烧的沉水香。

幽暗的迷离的,安眠的味道。

萧锦岁真有点困顿,耷着眼瞧下人斟茶。

谢瑛好一会儿才出现,应该刚沐浴完,换的月白色常服,马尾跟着解开,长长顺垂在腰间。

这样的小将军更柔和了些。

“南疆来的战利品。”谢瑛兀自喝一口,才问:“如何?”

萧锦岁压着眼皮道:“尚可。”

谢瑛搁下杯子,突然唤一句:“岁岁。”但又不继续往下延伸,只在缥缈的香烟后沉默。

萧锦岁本想提醒她别喊乳名,她们没有那么亲密,思量最终,只短促地“嗯”了声。

算了,虽然她们之间聚少离多,但毕竟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比傅长绮。

况且矫正过度实在可疑。

良久良久,谢瑛重新张口:“我命人包好了生犀送去王府,记得加进炉中,有助于安神。”

萧锦岁恍惚记起来,她宫中的沉水香不是普通的沉水香,里面有一味珍贵到极致的料子,出自谢家独有的生犀。

谢瑛身上的异味便源于此,记载注: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能数日不散。

确实比普通香料更助眠,萧锦岁接受她的好意,漫不经心道了谢。

谢瑛仿佛就为叙个旧喝个茶,等萧锦岁准备起身离开也再没说点什么。

雨水涮掉祭台的血,洗礼了灰尘,萧锦岁从将军府出去时正转晴,空气十分清爽。

她的昏沉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乍然清醒许多。

***

宫内传出急报,容妃陈叙快不行了。

病情来势汹汹,帕子被咳出的血染得殷红,太医们束手无策,跪了一排认命般等候发落。

帝王赶到时内殿静得可怕。

容妃躺在床上,入夏的绸被稀薄,人像张纸,轻飘飘在里头埋着,脸色白成新雪。

萧锦年伸手摸过去,触感冰凉的,明显时日无多的温度。

陈叙神志不清,闭着眼,嘴里胡言乱语,大家凑过去,只听见几句呼唤。

她在唤她的家人,爹爹,娘亲,长姐二姐,还有小妹。

三年前,陈家运粮遭人埋伏,上下包括随从几十人全军覆没,得知消息的陈大小姐与二小姐悲痛欲绝,双双于同一日饮毒自尽。

就剩两个小女儿,一个才十二岁不经世事,一个在宫中,病了数年不过十八。

陈叙的生辰在七月,现在五月中旬,仔细算来她其实不到十八岁。

萧锦年一点一点矮了腰身蹲在床沿边,皇后见状跟着小心翼翼蹲下去。

床里的纸片无动于衷,只喃喃唤着“阿娘”,“姐姐”,“舒儿”。

陈家小妹陈舒在蜀中任职刺史,女帝特赐的,蜀中富饶,也算保全陈家命脉。

只不过眼下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无济于事了。

萧锦岁踏入那刻,陈叙刚咽最后一口气,她的贴身侍女扑在被褥上哭得肝肠寸断。

萧锦岁没脱大氅,径直往里走,边走,萧锦年的声音逐渐清晰:“容妃,你睁眼看看朕。”

待到床前,呼喊已变成了哽咽:“阿叙,睁开眼,睁眼瞧瞧好吗?”

萧锦岁解开大氅递给侍女,顺势扫了皇后一眼。

林燕汝对容妃无甚真情实感,不过因为帝王在此,她只能装模作样将悲戚挂在脸上。

萧锦岁看出来,此人实则有些蹲不住了。

“臣前来处理容妃后事。”

听见摄政王的声音,女帝立即扬起脑袋,她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长姐,阿叙走了。”

曾经同在院中埋过青梅酒的姑娘,在墙下数星星的姑娘,走了。

很小的时候萧锦年对“走”的含义一窍不通,认为生母元纯煦只是去了宫外,她们日后还能相聚。

所以成长是痛苦的,活得越久越要认清一件事: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帝王高位,未来只会有更多人离开,惜取眼前人的道理,萧锦岁希望萧锦年彻底明白。

但她不会再刻意提醒:“陛下切勿太难过伤心,万事以国事为重。”

冷静得一丝不苟,冷静得更像世人眼中的摄政王,而不是什么长姐。

早如此了,早在萧锦年因安书昭的死亡高热那天,萧锦岁的态度已然非常明确,她们是结块的糖霜和冷掉的炉灶。

可萧锦年有种残忍的天真,背地里准备了一切,明面上始终不相信萧锦岁的绝情与冷漠。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至被搀扶上椅子,林燕汝温声细语地想将参汤喂入她口中,才如梦初醒,躲开了热气腾腾的玉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