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阿岩显得手足无措。

毕竟从未听李玄玉提及过,与萧锦岁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李玄玉喊“主子”的情况下。

大朝的……摄政王?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阿岩震惊。

原来不仅没死,李玄玉竟然还是她的属下?

阿岩不可置信,望向李玄玉的目光带着晦涩和复杂,对方还有什么她不知晓的秘密?

同床共枕一年多,李玄玉究竟藏了多少?

“对了主子。”李玄玉挽起阿岩:“我们……”

下一秒,阿岩猛地甩开李玄玉,见萧锦岁还在,她不便多言,转身便跑走。

“阿岩……”李玄玉没追上去。

她早知会有这一刻,只是真正面对时,心口碎裂的疼痛令她喘不过气。

萧锦岁眼珠微转,望一眼那匆匆离去的身影,道:“去解释。”

李玄玉低着头没有挪步。

“去罢。”萧锦岁拂着大氅上的尘灰,声线平缓道:“她应有知情权。”

“可她不会原谅我了。”李玄玉难过地说:“被欺骗的人,不会再原谅欺骗她的人。”

更何况阿岩那样赤诚热烈,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种在阴暗中爬出的算计之人。

一开始她便带着算计靠近,只不过中途堕入了名为“爱”的幻象,自以为能平安无事。

春日的阳光明媚又晴朗,李玄玉却仿佛置身在冰窖,骨头缝都透着寒意。

萧锦岁放远视线,忽而开口道:“情有可原,她会原谅。”

“主子这样笃定么……为何呢?”

萧锦岁依旧望着远处,良久,才道:“怒的不过是欺瞒,若这之上有苦衷,又何尝不能理解。”

“但她兴许会反应不及。”

“去罢,解释清楚。”

李玄玉捏捏拳,朝阿岩跑走的方向追去。

萧锦岁沐浴片刻阳光,也回了营帐。

林鸢泽在她后脚回的,一进帐就优先取掉头上身上叮呤当啷的华丽饰品。

她唇间还抹着口脂,整个人快陷进软椅中,捂住眼睛说:“总算结束了。”

温潋让开一大半边位置给她,说:“南疆也会有呢,祭祀什么的,弄好几日。”

“是吧?可真麻烦。”

温潋弯起眼睫,提醒道:“但我不是圣女啦,你还是西周王噢。”

林鸢泽顿时哀嚎着问白音:“我能退位么?”

白音面无表情地举起附离,说:“您意思是让她现在当王吗?”

附离被亲妈身上的胭脂味熏得打了两个喷嚏,摆来摆去看萧锦岁,还朝她伸手。

“坏小孩!”林鸢泽控诉:“她才抱你几回啊!”

萧锦岁正解析新桥的结构图,附离被她接走放置在了膝上。

“好诡异。”温潋感叹:“不曾想象过的场景。”

林鸢泽道:“日后就常见了,你应比我常见。”

附离坐了会,捧起萧锦岁脖间遗落的发丝,正准备往嘴里塞,萧锦岁淡然自若地抬手拿走,抛至肩后,全程未看她一眼。

林鸢泽无奈,怎么还给萧锦岁都整熟练了。

没头发吃,附离开始无聊,张望几圈后枕在萧锦岁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林鸢泽怕打扰到她,将附离接到自己怀中,纳闷道:“奇怪,平日不见这个时辰睡的。”

她重新坐回温潋身边,发觉对方目光呆滞。

“怎了?累了?去睡呗。”

“不……不是。”温潋抬起一只手,上面湿漉漉的:“我,我是不是……要生了。”

林鸢泽猛地跳起来:“白音!快去唤巫医!圣女要生了!!”

距离预产期尚有半月,温潋算早产。

屏风盖不住血腥味,林鸢泽在前来回踱步,陈叙和容楚焦急得就差跟她一同徘徊。

“怎就要生了?”林鸢泽问巫医:“你们不是说月底么?”

巫医也奇怪:“属下们敢保证,圣女最早都该月底才发动,不知怎的今日就……”

萧锦岁支额靠在椅背上,她的角度能看见温潋惨白的手露在外,隐约透出底下蔓延的血红,人却一声不吭。

“为何毫无响动?”林鸢泽自诩挺能抗痛,然而当初生产时依旧忍不住喊了几声。

巫医道:“您那时是难产,圣女现下还未开宫口呢,无需担心,她的胎位很正。”

萧锦岁起身往里走。

“主……”陈叙本想阻止,到一半终究停下。

屏风内,温潋闭着眼安静躺着,只有胸口起伏的剧烈能看出些动静。

萧锦岁坐到她身边。

“你怎就进来了。”温潋懒懒地睁开眼:“产房血腥那么重,你可是帝王。”

“世人皆从血腥中诞生。”萧锦岁道:“即便为帝,也先是女子。”

温潋笑了笑,说:“真是未设想过的场景,你在身侧,看着我生我们的孩子。”

从前她缠着她,不过求个醉生梦死,她在最落魄时被她扶过一把,偿还了,又食髓知味地缠上去,而后来的种种,未敢想过。

就连献祭,也不曾考虑过要什么回报。

她觉得现在如此足够了。

宫口开到七指时,温潋终于忍不住喊出声,盆骨像裂开一般,疼得腰背躬起。

“圣女请放匀呼吸,力气集中往下沉。”

温潋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淌,生理性与心理性的都有,最后流入沁满汗水的鬓角。

陈叙的药加倍疼痛,她受不住,可又不敢松懈,双手死死捉紧被褥,快把布料掐破。

巫医皱眉观察了一会,对萧锦岁说:“圣女盆骨太窄,恐怕要遭些罪了,您让人先去准备些吃食,好补充体力。”

萧锦岁出去吩咐完白音,又坐了回来。

林鸢泽终于也忍不住,跟着萧锦岁一同进来,问巫医:“我让白音煮的人参甜汤,可行么?”

巫医道:“可行的可行的,再备些甜食更好。”

萧锦岁命陈叙去。

过了会白音先端来参汤,举着汤匙喂给温潋。

刚喝两口,温潋突然呛出一口血。

“圣女!!”白音赶紧丢了碗用手帮她擦血,急切道:“怎么回事??”

萧锦岁眼尾一动,拨开白音,伸手掰正温潋的脸,嗓音又沉又冷:“你用了什么蛊。”

温潋咬着唇不说话。

“什么蛊?”林鸢泽震惊地望向温潋:“蛊……?圣女你这是做什么啊!”

萧锦岁又去探温潋颈间,跳动很异常。

温潋忙不迭摘开她的手,虚弱道:“……无事的,换甜食即可。”

她不敢跟萧锦岁对视。

痛感越来越强烈,将近过去三个时辰,温潋快失去知觉,孩子才终于艰难落地。

哭声小小的,整个人也小小的。

林鸢泽一瞧就拧了眉:“还未有附离一半大。”

小猫儿似的,捧在手里都不敢太用劲,生怕稍稍不小心会将她捏碎。

巫医翻开裹布检查了一番,禀报道:“并无任何问题,就是早产,需仔细照顾些,您几位……谁来抱一下?属下要进去给圣女施针。”

陈叙起身道:“我来我来。”

她接过后也皱紧了眉心,怎这般轻,完全就是小猫小狗的体重,哭没两下只剩嘤嘤的啜泣。

里面施完了针,又清洗几番,待血腥味消散,温潋被挪到了新的床褥上。

萧锦岁望眼孩子,对陈叙说:“给我,你们先退下。”

见大家都走了,林鸢泽不想走也得走,临出去前凑到萧锦岁身边,劝道:“你勿生气,她才刚生产完。”

萧锦岁神色淡然地嗯了一声。

林鸢泽挠挠头,只能转身出去。

屋内静下来,萧锦岁将孩子放到温潋身边,道:“看一眼,对她可有愧。”

裹布内的身子又小又虚弱,温潋望了少顷,沉默地盖好她,手却没舍得移走。

“调动气血,什么蛊。”萧锦岁坐上椅子,面无表情地一个个猜:“忘川,碎魄,滴泪,红莲。”

温潋抿嘴。

萧锦岁猜到了,提唇冷笑道:“红莲啊。”

可真敢。

“我没用足量。”温潋小声辩驳:“你别动怒。”

萧锦岁漠然道:“我为何动怒,你只需自身觉着问心无愧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