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第二天夜里,医院走廊很是寂静。
阮丛背靠着蒋珞欢病房外的墙壁,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她在这里站了不知多久,缠满纱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隔着这扇门,哪怕只是感受同一片空气。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可双脚像生了根,舍不得离开。
这时,门被推开了。
阮丛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直身体,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
林知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空了的保温壶,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外像个罚站小学生般的阮丛。
她的眼睛很红肿,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一只手裹得厚厚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揪着衣角,模样狼狈又可怜。
“阮书记?”林知韫有些意外,“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多久了?”
“我……我……”阮丛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林知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倔强又要强的姑娘,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撑着一副冷静安排一切,此刻却连推开一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她在怕什么?
怕面对病床上的人?还是怕自己失控?
林知韫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刚睡着,呼吸挺平稳的。你进去看一眼也行,动作轻点,不会吵醒她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她昏迷刚醒那阵,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问过你。”
这句话,让阮丛心底一直强压着的渴望和担忧决堤般涌出。
她抬起眼,看向林知韫,眼里有挣扎,也有哀求。
林知韫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充满了鼓励。
阮丛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终于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拧动了门把手,侧身溜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反手带上门,没发出一丝声响。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光线有些朦胧。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屏住呼吸,贪恋地看向床上的人。
蒋珞欢安静地躺着,脖颈戴着白色的固定护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额角的纱布在昏暗中有些显眼。她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起来,睡得还算安稳。
阮丛悬着的心落下半分,又涌起更深的酸楚。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目光像是黏在了蒋珞欢脸上,舍不得移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床上的人,那浓密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带着些微困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出了阮丛慌乱无措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阮丛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尴尬。
����林老师骗了她!蒋珞欢根本没睡着!
她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站住。”蒋珞欢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丛停在了原地。
“过来。”
阮丛屏住了呼吸。
她也不知为何,就听从蒋珞欢的指令,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蒋珞欢的眼睛,一步步挪回床边,在刚才站立的位置停下,盯着床单。
“你还好吗?”蒋珞欢在她背后,温柔又关切地问。
阮丛的鼻尖猛地一酸。
“我?”随后她假装若无其事地举起那只裹得像萝卜似的手,在蒋珞欢眼前晃了晃,“我这不是好好的?就是手破了几个口子,蹭破点皮,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
蒋珞欢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没有戳穿她,等她说完,她才很轻地问:“我的车呢?”
阮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掉到鹰嘴崖下面的深沟里了,没拦住,翻滚下去……后来,后来还着起来了。消防队灭完火,就……就剩个空架子了。”她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等回头,村委想办法,集资,赔你一辆,行不?”
蒋珞欢却轻轻笑了,没接赔车的话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车不重要。只是可惜了……车里,有建筑公司刚寄来的新材料样品,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阮丛缠着纱布的手上,又缓缓移回到她强忍泪意的脸上,“还有一个……本来想送给你的礼物,也不知道摔坏没有,烧了没有。”
阮丛猛地抬头,撞进蒋珞欢平静而温柔的眼眸里。
礼物?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在想礼物?
蒋珞欢继续慢慢地说:“建筑公司的联系方式我手机里有,回头给你,你联系他们,就说样品意外损毁了,请他们再寄一份。”
阮丛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哽咽着说,“都这时候了……你、你还惦记这些没用的东西……”
比起那些身外之物,你的安危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啊。
蒋珞欢靠在枕头上,看着阮丛,缓缓地说,“我去镇上取快递的时候,快递驿站的店员跟我说,有个包裹好像找不到了,让我进去仓库一起找找看。我当时下车下得有点急……”她顿了顿,“车门可能只是带上了,没锁。”
“就是那几分钟的空档,给了他们机会,对我的车动了手脚。刹车油管,或者别的什么。如果我当时锁了车,或者警惕心更强一些,”她轻轻吸了口气,“我那辆车的防盗和安保系统其实很不错,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她看着阮丛眼中瞬间涌起的泪水,“所以,阮丛,你听清楚。这次出事,是我自己粗心大意,给了坏人可乘之机。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头上揽……明白吗?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好没出息。
说好了不能再在她面前哭的。
可怎么……怎么能不是自己的问题呢?
原本这些事,和蒋珞欢都没有关系啊。
“听吕主任说……”蒋珞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阮书记你,把我从快要掉下悬崖的车里弄出来的?手都砸破了……”
她看向阮丛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给我看看。”
阮丛眼泪流得更凶了,语无伦次地抽泣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来,是我不该让你看那些账,是我连累了你……差点,差点就……”
之后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蒋珞欢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有打着点滴的左手,有些费力地朝着阮丛的方向,抬了起来。
然后,那只手,越过了病床的栏杆,轻轻地落在了阮丛毛茸茸的发顶上。
那个姿势并不顺手,动作有些笨拙,但她依旧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带着看穿她所有恐惧和自责的包容。
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疼惜。
过了许久,直到阮丛不再哭了,蒋珞欢才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阮丛湿漉漉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一句,“乖,人没事就好。”
***
接下来的日子,蒋珞欢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两周。
伤势本就不算太重,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很快。颈托摘了,脚踝消肿了,身上的淤青也慢慢淡去。
林知韫请了假,一直守在医院陪护。
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可蒋珞欢心里某个地方,却像缺了一角。
她总是在不经意间,看着病房门口,或是在走廊散步时,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眼神清亮、会在清晨的河边对她笑,会在危险时刻发疯般冲下来救她的人。
可是,没有。
一次也没有。
阮丛就像突然从她的病房周围蒸发了一样。
吕主任和几位信得过的村里婶子轮班守在门外,细致周到,但绝口不提阮丛。
蒋珞欢问起,她们也只是说“阮书记忙村里的事呢”、“手伤了也得处理工作”。
起初,蒋珞欢以为她只是太忙,或者手上伤得不方便。
可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她出院那天,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那天夜里昏暗病房中落在发顶的轻柔抚摸,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只有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每次期待落空时的失落,提醒着她����
阮丛在躲着她。
***
蒋珞欢出院那天,是个薄阴的天气。山里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润,但小院上方的天空,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闷。
车子驶入村委小院时,阮丛正蹲在院子角落那畦青菜地边,心不在焉地拔着杂草。听到引擎声,她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独属于蒋珞欢的气息靠近,她才像是终于无法再躲避,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半个月不见,蒋珞欢清减了些,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脖颈上的护具已经取下,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僵硬。她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站在初夏微凉的风里。
阮丛的手无意识地在沾了泥的裤腿上蹭了蹭,垂下眼睫,避开了蒋珞欢的视线,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蒋珞欢目光落到阮丛已经拆掉厚重纱布、只贴着几块创可贴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阮丛将手往身后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蒋珞欢一下,又垂下,“没……没事了啊。都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