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74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此刻,她无比想念阮丛。

想念到,连这用来抵御烦闷的烟,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吐出一口烟,试图让纷乱的思绪随着烟雾飘散,无意识地看到在不远处在等代驾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几个刚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人被搀扶着,显然已醉得不轻。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搀扶他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你放心……我爸、我爸厉害着呢,这点事儿算什么?东山再起……迟早的事……”声音里有一些虚张声势,“现在这些……这些势利眼……一看我家公司被……被低价收购了……都不跟我说话了……什么东西!”

搀扶他的一个男人接过话,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落水狗:“得了吧,小陆总。什么‘收购’,圈子里谁不知道?你爸那摊子事……我妈说,业内早就传遍了,早晚得吃官司……”他压低了声音,却又似乎确保周围人能隐约听到似的,“当年你爸不是挺有名的‘专家’吗?哦,对了,是‘收费专家’吧?谁给钱,谁的项目就‘没问题’,是不是?”

“你……你放屁!”被称作“小陆总”的醉汉猛地挣扎了一下,不服气地反驳,“也就……就那么几起!我爸那也是迫于压力!上面、上面有人打招呼,他能怎么办?”他说着,竟带上了几分哭腔,“就为这些破事……我妈、我妈都跟他离了!”

另一人继续追问:“我记得……闹得挺大的,是不是有个什么高档小区?还有……哦,好像还有个村里修的桥?”他嗤笑一声,“也是,这两起……好像都‘死无对证’了,是吧?”

“桥……别他妈提那座桥!”小陆总的情绪更加激动,“那对工程师死了……不是还有个孩子吗?我妈说,那孩子当年就是个初中生,毛都没长齐……嘿,人小,脾气可偏得吓人!跟头犟驴似的!成天不是打市长热线,就是往工商局、信.访办寄信……没完没了!”

他打了个酒嗝,似乎在回忆,“后来……还不是我妈有办法。她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找到了那孩子在的孤儿院……装得那叫一个好心肠,又是给她交学费,又是帮她付房租,隔三差五给钱……一点点地,才把那小疯子的念头给磨没了。钱嘛,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也能让人……闭嘴。”

旁边那人似乎听出了些门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哟,没想到,陈老师看着清高,办起事来,手腕这么厉害。”

“厉害?哼……”小陆总晃了晃脑袋,继续说下去,“我妈临走前……还不放心呢。怕那孩子哪天又犯轴。特意找了她一个特靠谱、特会来事的学生……让她去找那孩子,继续给钱,继续关心,用恩情绑着,用钱吊着……这叫、叫什么来着?对,道德绑架!让她欠着,永远还不清,看她还敢不敢翻旧账!”

“道德绑架?”同伴笑出了声,带着玩味,“这玩意儿,能管用一辈子?”

“你懂个屁!”小陆总啐了一口,“我妈……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看人准得很!她说,那孩子……看着倔,其实心软,挺会记人好的。给了那么多年钱,帮了那么多忙,她从来没怀疑过……还以为遇上活菩萨了呢!”他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吸烟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后来听说……考了选调生,有了公职了吧?哼……她收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来路不正的钱,这么大一个把柄……她还想翻天?她敢吗?!”

两人爆发出一阵令人恶心的笑。

那笑声钻进蒋珞欢的耳朵,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将那里烧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指间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她却浑然未觉。

夜风依旧冰冷地吹着,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蒋珞欢的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以及空白之后,汹涌而来的怒意。

原来……竟是如此。

这个人,应该就是陆恒远和陈泽敏的儿子。

而他说的那个孩子,就是阮丛。

前几日刚刚触及真相时,她竟还抱有一丝幻想,试图为陈泽敏找寻一点借口。

她曾以为,那位老师离开前夫,远赴栖山,找到失去双亲、孤苦无依的阮丛,多少是出于愧疚,是赎罪。

然而,此刻从陈泽敏儿子口中吐露的只言片语,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什么赎罪,什么善意!

陈泽敏多年来的“无私”资助,那包裹在关怀外衣下的慷慨,那看似雪中送炭的援手,竟是如此的算计。

她用恩情和关怀编织成网,目的从不是抚平伤痕,而是要将阮丛年少时的追问、抗争、呐喊,用这点好处,一点点磨平棱角,扼杀于无声。

蒋珞欢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她不想,也再也无法为陈泽敏做任何辩解。

什么“人死为大”,什么“论迹不论心”?

都是借口罢了。

倘若陈泽敏真有丝毫悔意,真有那么一点为人师表的良知,她可以选择去自首,去揭露,去承担她该承担的一切。

然后,将查明的真相、收集的证据,明明白白地捧到阮丛面前,告诉这个被她前夫摧毁了家庭的孩子:“对不起,这是我知道的一切。选择原谅,或是追究,权利在你。”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欺骗,选择了隐瞒,选择用更加伪善的方式,将受害者捆绑在恩泽之下,让她活在谎言里,背负着感恩,甚至可能永远失去追寻真相的勇气和力量。

这比直接的恶,更令人心寒。

“她收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来路不正的钱,这么大一个把柄……她还想翻天?她敢吗?!”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放着。

万幸。

万幸那二百万,她从一开始就凭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换作了公益基金,最终辗转流向了那个名为“微光”的基金会。

钱没有直接沾染阮丛的手,这或许是这场肮脏布局中,唯一一道未曾被玷污的部分。

可是,这点光,照不亮整个深渊。

如果……如果阮丛知道了这一切呢?

知道了她视作人生恩人的陈老师,给予的每一分资助都沾着她父母的冤屈;知道了她所以为的援手,实则是精心算计;知道了连后来出现的自己,也是这场漫长驯化中的一环。

她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那被她小心翼翼重建起来、努力向前看的整个世界,会不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她会原谅自己吗?

不,不会。

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心脏仿佛被人拧绞着,痛得她无法呼吸。

视线瞬间模糊,眼泪跟着冲出眼眶,顺着她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也砸碎了她对自己、对过往的认知。

她想起不久前的自己,还曾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冷眼鄙夷地痛骂邓钧远是“人渣”,骂他精于算计,玷污感情。

那时的她,多么理直气壮,多么清白无辜。

她更想起,她那时握着阮丛的手,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地向她保证:“阮丛,你记着,我对你好,没有利益衡量,没有价值交换,就只是……我想对你好。”

没有利益衡量?没有价值交换?

哈哈……多么天真,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啊。

在吸烟区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将身上的烟味吹散,也将眼眶那点湿热吹干了,蒋珞欢才将捏得不成形的空烟盒扔进垃圾桶。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转身推开了包厢的门。

她坐回原位,眼前推杯换盏的热闹,映衬着她内心的荒芜。

宴席终散。她与同事道别,坐上车,回到那间公寓。

关上门,所有的灯光、声响、伪装,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

是阮丛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提示,心痛着不知所措。

接吗?

说什么?

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去面对屏幕那头一无所知、眼睛亮晶晶等着她的小姑娘?

告诉她自己刚刚得知的、关于她人生最大悲剧背后的真相?

告诉她,她所以为的恩人,其实是递刀者?

告诉她,连自己这个闯入她生命、口口声声说“没有利益衡量”的人,也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错误的那一边?

不。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真相太脏,太残忍,她自己尚且被割得血肉模糊、踉跄难行,又怎能就这样血淋淋地捧到阮丛面前?

最终,她按下了静音,任由屏幕在那持续闪烁、变暗、再闪烁,像一颗执着跳动却得不到回应的心脏。

她第一次,主动切断了与阮丛的联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需要时间。

她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声的呼唤。

没关系,蒋珞欢。

会调整好的。

你经历过那么多,这次也可以。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一切……理清,藏好,或者,找到出路。

阮丛,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

腾途置业因成功以超低代价“抄底”恒远建筑,且规避了重大风险,在公司内部被视为一场漂亮的逆风翻盘。为彰显企业社会责任,他们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广邀合作伙伴与各界名流。

作为功不可没的角色,启明资本的章晖团队自然在受邀之列,且位置颇为靠前。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蒋珞欢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喧嚣的边缘,目光掠过那些热情寒暄、交换名片、谈论着市场与机遇的脸,只觉得这一切都让自己觉得疲惫。

要是能再为基金会拉来二百万的赞助,会不会……能补救些什么?

她忽然这样想。

她知道这想法天真可笑,金钱怎能洗刷过往的欺骗与利用?

但此刻,这似乎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

过去的几天,她把自己投入疯狂的工作,用无尽的会议、报告和数字麻痹自己。

和阮丛的联系,也有一些冷淡。

“在开会,晚点说。”

“项目收尾,太忙了。”

“等忙完这阵,我就回去找你。”

她不敢听阮丛的声音,怕那纯粹的关切会击垮自己的镇定。

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那清澈的眸子里,看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对自己的失望与憎恨。

她就像一只蚌,被突如其来的沙砾刺穿柔软的内里,只能痛苦地分泌着借口,试图将真相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