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她转过身,指着阮丛,眼中是满满的心疼:“你们看看她!看看她回到山梁村这几个月,为村里做了多少事!路是不是在修?水是不是在想方设法引?直播带货是不是让大家的山货卖出去了?拉电工程是不是让全村通上了电?”
“她贪图过一分钱吗?她住的、吃的,比你们谁好了?为了拦下画舫那些人的破坏,她差点把命丢在河里!到现在,阴天下雨头还会晕,站久了眼前还会发黑!这些后遗症,她跟谁抱怨过?!”
蒋珞欢看着他们,尤其是那几个失去亲人的家属,“今天,她拦着这个来路不正、可能毁掉后山、长远看对村里未必有利的度假山庄,是为了她自己吗?是为了她父母的‘债’吗?”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们当中,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还记得这几个月来生活实实在在的变化,还记得她为这个村子流的汗、淌的血……”
“都不该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去质问一个同样从悲剧里走出来、却选择回来建设这里、把这里当作家的人!”
“她当年也只有十三岁。她也失去了父母,一夜之间成了孤儿。”蒋珞欢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阮丛,又转向众人,“那个时候,她又能去怪谁?现在,你们又要她来偿还什么?”
山风呼啸,村民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邱栋春想再煽动什么,但眼看这情形,是说不过这个蒋珞欢了。
场面陷入了僵持。
只有阮丛,在蒋珞欢身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阻止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最后,众人之中有一些领头的,率先垂下了头,有人默默转身离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悄然散开,只余下风卷起几片枯叶。
午饭是在村委食堂简单吃的。饭菜的味道阮丛没尝出多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后山工地那场冲突,村民们震惊又复杂的眼神,更是村民们那句恶毒的“父债子偿”和蒋珞欢挺身而出时的声音。
收拾碗筷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点开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阮书记,想聊聊有关陈泽敏的真实故事吗?下午两点,旧茶厂办公室。一个人来,对你我都好。】
陈泽敏。
这个名字的出现,比邱栋春当众揭开她身世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因为身世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时间问题。
但陈老师……那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是她在孤儿院灰暗时光中唯一的温暖,是她所有感恩与前行的动力。
为什么会有人突然提起陈老师?
还是用这种带着威胁的口吻?
什么真实故事?
阮丛盯着屏幕,若是从前,依照她孤勇又执拗的性子,哪怕明知是龙潭虎穴,为了弄清关于父母、关于过往的哪怕一丝线索,她很可能就单刀赴会了。
就像那次独自去追查画舫,心里抱着的不过是“是生是死,反正就自己一个人”的念头。
但如今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水池边低头刷碗的蒋珞欢。
这个人的出现,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拦住了她以往的不管不顾。
她不再只是独自承受一切的阮丛,她的身后有了想要并肩、也想要保护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到蒋珞欢身边,将屏幕递到她眼前,“你看这个。”
蒋珞欢手上的动作停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碗沿沾着的泡沫一点点破裂、消失。
终于,蒋珞欢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旁的抹布慢慢擦着手。
“陈老师……”蒋珞欢开口,顿了顿,才继续说,“人都已经去世了。她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过去太久,翻出来,除了让你更难受,没什么意义。”
阮丛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蒋珞欢转过身,面对阮丛,眉头微微蹙起,很是担忧,“而且,这个人,突然用陈老师当饵约你单独见面,能安什么好心?旧茶厂那边偏僻,他要是想对你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那你和我一起去?”阮丛问。
蒋珞欢看着阮丛清澈的、带着信任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一起去?去听邱栋春如何撕开陈泽敏的伪善,去听那些肮脏的交易如何进行的?去听并不无辜的自己是如何与她认识的?
“就这么好奇?”蒋珞欢的语气变得有些冲,甚至带着一丝焦躁和气恼,“明摆着是陷阱,为什么非要往里面跳?我说了,不许去。”
阮丛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双总是盛满信任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困惑和……失落。
蒋珞欢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别开视线,心里乱成一团。
愧疚、恐惧、保护欲、还有震惊,交织在一起。
她拉过阮丛的手,“走,别想这些了。天气好,我们去河边把攒的衣服洗了。”
河水潺潺,日光和煦。
阮丛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搓洗着衣服,心却完全不在上面。
蒋珞欢就蹲在她旁边不远处洗着衣服,但阮丛能感觉到,那份沉静下压抑着某种躁动不安。
她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去?
仅仅是因为危险吗?
为什么提起陈老师时,她的眼神会闪躲?
为什么“没那么重要”几个字,她说得那样心虚?
一个个疑问像河底的水草,缠绕住阮丛的心。
蒋珞欢越是想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接触,她心里那个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念头,就越是疯长。
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永远不去面对。
趁着蒋珞欢将洗好的床单拧干,展开晾晒到旁边树枝上,背对着她的间隙,阮丛悄悄站起了身。
她看了一眼蒋珞欢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沿着河岸的另一条小路,脚步由缓到急,很快消失在了树影之后。
方向,正是村子边缘,那座废弃已久的旧茶厂。
旧茶厂办公室灰尘味重,灯光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看似随意的文件袋,和一壶泡好的茶。
发短信的人,果然是邱栋春。
他独自坐在桌后,不像上午那样嚣张跋扈,反而跷着腿,看到阮丛推门进来,不断地打量着。
“邱栋春,”阮丛在门口站定,单刀直入,“短信里说的,什么事?”
“阮书记来了,坐。”邱栋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皮笑肉不笑,“别紧张,喝口茶?咱们慢慢聊。”见阮丛不动,他也不勉强,自顾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上午后山那事儿,是我手下人莽撞,冲撞了阮书记。我先代他们,给阮书记赔个不是。”他语气敷衍,话锋随即一转,“这人言可畏啊,村民们也是心里有伤,一时激愤,阮书记别往心里去。”
阮丛只是冷冷看着他,不接话。
邱栋春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呢,阮书记,有些事儿,光堵是堵不住的。就像……你人生里那位最大的‘恩人’,陈泽敏,陈老师。”
“你有没有静下心来想过,”他继续说,“你这位恩师,为什么偏偏在你父母出事、你成了孤儿之后,‘恰好’找到了你?又为什么十几年如一日,‘无私’地资助你、关心你,把你培养成今天这样?”
“陈泽敏,是陆恒远的前妻。陆恒远是谁?当年给你父母那座桥的事故‘一锤定音’,咬死是设计问题的‘权威专家’。这么巧,他前妻就在事后不久,‘精准’地出现在孤儿院,找到了你?”
邱栋春摊了摊手,“阮书记,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天衣无缝的‘巧合’,串成一条完美改变你人生的‘善缘’吗?”
阮丛愣住了,脑袋里嗡嗡直响。
邱栋春很满意她的反应,他不慌不忙,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复印件,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推到阮丛面前的桌面上。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记录的截图,抬头账户名是“陈泽敏”,时间在十多年前。几笔大额款项的转入记录被红圈标出,汇款方名称模糊处理,但能看出是公司账户,摘要栏写着“咨询费”、“服务费”等字样。时间点,就在阮丛父母事故发生后不久,与她进入孤儿院、开始接受资助的时间高度吻合。
第二张,是一份财务凭证复印件,抬头是“恒远建筑有限公司”,付款事由为“专项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旁边附有一张简单的关联说明图,箭头指向收款公司的法人代表����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系当年负责该片区安全生产监督的李峰之妻弟”。
第三张,是一份有些模糊的会议合影复印件。人群中,年轻的陈泽敏与一个身着制服、胸牌隐约可见“安监”字样的中年男人并肩站立,脸上带着社交式的微笑。
“看明白了吗,阮书记?”邱栋春说,“利益链条,它是闭环的。你敬爱的陈老师,收的钱,可不一定那么干净。她和那个给你父母‘定罪’的前夫,和当年可能‘帮忙’把事情压下去的安监李峰……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欣赏着阮丛眼中的痛苦,信念也正在片片碎裂。趁着她心神失守的当口,邱栋春拿出了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
先是几声嘈杂的环境音,接着,一个经过处理的男声响了起来,“……那个孩子,叫刘艾苒,在栖山孤儿院。那边……就交给陈老师去处理吧。她心细,有耐心,又是教师身份,合适。方法嘛……长期资助,建立情感依赖,引导向正面发展,彻底稳住,避免后续纠缠。费用……从之前的‘专项’里支出,干净。”
录音很短,戛然而止。
但里面提到的“孩子”、“陈老师”、“资助”、“稳住”、“专项支出”……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一样,让她的心在滴血。
阮丛站在那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看着桌上那些刺眼的复印件,耳边回荡着那段录音,整个世界开始塌陷。
那个支撑她走过漫长灰暗岁月、给予她唯一温暖的陈泽敏,连同她过去十几年赖以生存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这不是真的……”阮丛喃喃道,“你骗人!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累了,折腾到家,吃完饭都到六点了
第58章 裂痕
阮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头晕目眩,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邱栋春的话语。
她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踉跄地走着,心脏在胸腔里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疼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邱栋春……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对,思考,必须思考。
不能完全被情绪吞没。
他的目的,是为了度假山庄。
上午的冲突,蒋珞欢的当众驳斥,省厅突如其来的叫停文件,让他和他哥的计划严重受挫。
他恨我,恨蒋珞欢。
所以,是挑拨离间。
阮丛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着。
让我知道陈老师的真面目,知道我十几年的人生可能建立在一个骗局上,让我痛苦,让我崩溃,让我对所有人都失去信任……
可是,挑拨离间,就能让他盖成度假山庄吗?
省厅的文件已经下来了,白纸黑字,后山是生态保护地,他再挑拨,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除非……除非他能让我和蒋珞欢反目,让我们内部瓦解,无暇再死盯着他们,让他们有机会在别处运作,或者用其他更卑劣的手段?
还是说,仅仅是为了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