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她们在此也无用,平白担心罢了。”
白归尘想了下,觉得有些道理。
夕阳渐沉,身下水面倒映了一片绚烂的霞光,白归尘看了会儿,垂于身侧的手指向着水面轻轻勾了勾,一道银色倏然穿破水面跃入她手中,她看着手中沾着湿意的落日刀,面上闪过一点疑色。
“这个法阵似乎并不会禁锢法器。”她对江陵说道。
江陵瞥去一眼,旋即抬头看向天穹上显露出的半只月轮,神色逐渐变得深奥起来。
白归尘料想她是发现了什么,便没有再出声。
过了许久,山风抚过水面,白归尘近乎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这时忽地有些冷意,抬眼一看,群山逐渐隐没于黑暗中,轮廓显得逼仄而神秘。
江陵还在望着苍穹,仿若化作了一座雕塑。
白归尘不由顺着她目光望去,风过云移的苍穹上,明明灭灭地星斗汇成一条银河长长而去,她不由想起沈听风观天下棋的一幕。
她入太古秘境算不得久,可在小世界中却是实打实渡过了好几个月的时光,算下来,又很久没有见过沈听风了。
这种不能修炼,不能动用仙力的时刻,似乎除了用来想沈听风便没什么好做的了。
她进入太古秘境的时候都没见到沈听风。
她如今在做什么?
清��峰的夜空也如此刻这般美丽罢。
就这么想着,那种被困在法阵里的不耐和焦虑便消散了许多,时间也过的飞速起来。
不知多久,便闻江陵平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想我看出了这法阵的端倪。”
白归尘瞬间回过神,问她“什么端倪?”
江陵神色冷肃,依旧望着天穹上的群星。
“此地白日空无一物,唯有夜里才能看见这些东西。”她看向白归尘,眉目清冷“你可记得二十五路棋盘方位。”
白归尘知道这是要她配合了,于是宁神闭目回想她所见过的棋盘。
仙洲最常见的棋盘为十九路纵横,三百六十一数棋位,先前在太初境所见的青玉棋局也是用的此种格局,但二十五路棋盘……
她一个不通棋道的,记住十九路纵横便已经算得不错了,江陵的语气为何笃定她会记得二十五路纵横棋局?
江陵伸手一点身前的位置:“以此为天元,由此向坤位延伸三十丈、巽位三十丈、艮位三十丈、乾位三十丈,正作四角星位。”
她已提点到这个份上了,白归尘硬着头皮也要在脑海中绘出二十五路纵横棋盘,于是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搜索,强迫自己回忆起来。
倏然,脑海最深处仿佛真的有什么记忆浮了出来。
云母打造的棋桌通透地像是一座坚冰,其上摆了只青玉棋盘,形貌同她在太初境见过的颇为相似,但显然这方棋盘更大一些,纵横交错二十五道棋路,有六百二十五数棋位,
她仔仔细细数着上面的棋位,试图记住每一个位置的名称。
依稀有风铎在檐下轻响,有道雾纱裙袂跨过门口光影交接的位置走到了她畔。
“阿微终于想学棋啦,来,娘教你。”雾纱广袖下是一截胜雪的皓腕,捏了一枚白玉棋子便落在了棋盘上“还记得娘教你的盘诗吗?”
“星斗悬,纹枰起烽烟。”她素白的指尖“啪啪”连续落下几枚棋子在口中所念的棋位上,语气温柔又耐心“拈黑白,纵横方圆,落子惊山鹊,提花破晓天。”
白归尘有些恍惚,看着身前棋盘,陌生的字节脱口而出“月满时,共数连环,劫争深处见云巅。”
“原来你已经记熟了,下次我教你师姐弈棋,你可不要乱跑哦。”一阵清浅的笑声响起,她放下棋子,像是要离开了。
白归尘心中忽然漫出一种荒凉孤寂的空虚,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内心里极其舍不得她离去,下意识便去拽那飘然的雾纱衣衫。
“阿娘,不要走。”
正在天星中寻找方位的江陵,瞳子蓦地一缩,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了身畔的女子,验证一般,她开口:“你方才在叫谁?”
白归尘回过神,眼眶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湿润,她只轻轻一眨眼,便有泪珠子连成一线从她脸颊滚落,神情破碎的令人心酸。
她摸了摸脸颊上的泪痕,怔怔道:“我方才在记忆里看见了一个人,我明明不认识她,却觉得十分难过,好似心中缺少了什么。”
她喃喃问江陵“这是不是法阵的作用?”
江陵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殇色,深深叹了口气,平淡道:“不是法阵的作用。”
“那她是谁?为何听到她要走我的心会这样难过。”
白归尘捂着心口,念着方才在记忆里的盘诗。
“玉楸旁梅影横斜,正催一局新开篇,坐忘机,任他东风扫残雪,妙手藏玄机,闲敲劫龙先。”
她的语气愈念愈悲伤,而她却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为何会这样牵动她的心绪。
她又为什么没有半点记忆。
一声一声仿佛要在字里行间强行唤起未知的记忆。
江陵看的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道:“可以了,你记得这些已然足够了。”
白归尘闭了闭眼,将眼中充盈的润意逼退,抿唇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便与方才那个神情破碎的女子判若两人,她镇定道:“你让我记棋盘位置,定然是有所安排,说罢,要我做什么?”
第132章
“待会儿我念棋位,你便要以刀意贯入水中。”江陵凝重道“你若用了仙力身子便会被向下沉去,是以我会念得很快,你须得跟上我。”
白归尘目光自水面一扫,瞬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副棋盘,她对着江陵沉沉一点头。
“我已准备好了。”
江陵望着天上星河,缓缓闭上眼眸,片刻,蓦地睁开,神情一片冷肃:“巽三三,惊弦裂帛。”
白归尘瞬地以刀意贯入巽位一处,旋即便感受到那种可怖的吸力从足下传来,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去。
江陵余光瞥见,朱唇微微一抿,毅然继续念道:“艮初九,起龙蛇,巽六二,月华名,推乾四,跃坤五,雷奔处万马齐纛,月满时,方见云巅……”
她的语速愈来愈快,白归尘手下刀意如电,激的水面如乍起的波涛,连番动用仙力,水面已然没过她腰际直奔胸口。
江陵下意识伸手托住她肩膀,却发现半点用处都无,眸光深了深,松开手再度开口:“艮上六,惊寒雁,东风扫残叶,变坤位,飞伏星,藏玄机,纵横方圆一变迁……”
白归尘依照方位快速贯入刀意,腥潮的水汽与泥土气息逼入鼻息,她的身子猛地被吸下去一大截,半个头颅都被埋入了水中。
江陵看见她只余下在水中漂浮的乌发,面上闪过一道急色,右手向身畔伸出握住了自己的剑。
她重重吸了口气,手下动作迅疾如风,几道剑意掠出,分别钉入几个方位。
白归尘被困在水底,她微微挣扎了下,发觉水底泥土柔软,她的手臂尚有几分空间可以移动,便朝江陵的位置摸索起来。
“勿要乱摸。”
江陵半个身子陷入水中,只觉得从底下伸出来一只手在她腰间摸来摸去,面上登时有些不自然。
白归尘摸了半晌才意识到摸在了她身体何处,心中蓦地一沉,江陵的身子竟然下沉了这么多,难道她们二人破阵失败了么。
情急之下,脱口便要问,谁料一张嘴涌进来一嘴腥湿的泥水,险些呛的她昏厥过去。
难受之际,忽然有两只手精准的穿入她腋下。
下一刻,一股强悍的力道从那两只手上传来,将她整个人悍然拔上了空中。
白归尘重重喘了口气,摸了把面上沾染的湿泥,睁开眼睛看去,江陵神色温润,对着她轻轻笑道:“阵破了。”旋即将她带向岸边。
苏神英第一时间扶住白归尘,眼神瞥向江陵,眼中掠过一点意外,没想到这个女子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破了这棘手的法阵。
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白归尘从苏神英手下离开,看着自己满身泥污便知晓方才形势有多危机,她即便动作已然很快了,还是没能够扛住那股向下的力道,最后不得不由江陵出手。
不过,她心中忽然有些疑惑,不由向江陵问道:“并非天下所有盘诗都是相同,江道友如何知晓我同你用的是一首?”
江陵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便反应过来了,微微怔了怔,但她心中已然想好了说辞,便道:“此乃遗族流传下来的,二十五路棋盘仙洲少见,盘诗便也只有这一首,你乃五大宗弟子,我猜你知晓也算不得奇怪。”
“遗族?”
白归尘想起记忆中那抹缥缈的女子身影,秀眉缓缓皱了起来,她究竟是何人,为何能让她这样不舍。
她问江陵“我忘记了在何处记的这首盘诗,你能告诉我作这首盘诗的是何人吗?”
江陵抿了抿唇,眸中似有难以言喻的悲伤淌过,她沉默了少顷,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名字叫……戚惊澜,是遗族最后一任日御,如今仙洲历法皆是以她所定朔望来算。”
戚惊澜。
萦绕在白归尘心头的那种空寂之感再度复苏,她胸口沉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仿佛法阵的威力不曾消失,还在排山倒海的压向她心头。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嗓音沙哑:“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她这般人物。”
江陵望着她异样的神色,表情逐渐变得悲伤起来,未免被她们察觉,状若无意的转过身去。
苏神英见白归尘神情不对,随口安慰道:“遗族覆灭之事寻不到缘由,仙洲对此几乎讳而不言,白道友不知道也是寻常,如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
白归尘知道自己心中的感觉并非苏神英说的这般,但她却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是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净秋师姐她们不知道去往何处了,如今法阵破了,我们亦能去往对面的山峦看一看了。”
苏神英朝黑暗里看了看,说道:“我们在此等候到白日罢,万一她们回来寻不到我们,便要走散了。”
白归尘点了下头。
净秋几人心中担忧白归尘同江陵,出去了不久便返身回来查探情况,听闻是她们二人配合破了法阵,对江陵的好感更甚。
此处的法阵破去,几人休整到白日,很顺利的去到了山峦脚下。
四下尽是高山大岳,唯有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往群山深处,白归尘看了眼腰间悬挂的剑纹,旋即踏上山道。
剑纹指向群山,她有心要还吕秋子为她治伤的恩情,便决意要寻回那把雪魄剑。
山道蜿蜒曲折,穿行于遮天蔽日的古木与嶙峋怪石之间,越是深入,山势越发险峻。
四周充盈的灵气也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无形的剑气刮过肌肤,沿途可见一些废弃的古老禁制痕迹和风化严重的奇特石雕。
众人走了许久,终于,山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绝壁包围的山中谷地。
谷地中央,一座光滑如镜、仿佛被巨剑削平的巨大白色石台巍然矗立,与周遭的灰黑山岩形成鲜明对比。
石台散发出阵阵寒意,其上空气都因低温微微扭曲,一柄长剑静静插在石台中心,剑身剔透如万载寒冰,流光宛转,散发着惊人的寒气与剑意。
“雪魄剑!”
白归尘面露惊喜,没想到这般容易便找到了。
四周看起来并无禁制,她上前便要从石台中拔出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