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要。”
掌心传来瓷瓶温润的触感,那一声“要”字脱口后,屋内有片刻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去吧。”女子已重新执起书卷,目光垂落于字里行间,不再看她,仿佛方才只是兴起随手为之。
她不再多言,将瓷瓶妥善收入怀中,再次深深一揖,直起身,转下走下濯月楼。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似是还未散尽,空气中还带有一丝丝微弱的清润之气,让她因重伤初愈而稍显混沌的精神为之一振。
濯月楼中,女子抬眸看向楼下,唇边浅淡的弧度早已平复,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邃。
第200章
一众人在院中焦灼地守候了一夜,紫霆的身影出现时,众人俱是愣住。
只见她步履沉稳,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眸光清亮,周身气息平稳悠长,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般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模样?
“将军!您……没事了?”
卫长戈迎上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昨夜将军几乎都快没有呼吸了,但只经过了一夜竟然恢复如初了,简直像是神迹!
紫霆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路辛苦你了!”
卫长戈连连摇头“只要将军没事就好!”
谢云旌亦觉得不可思议,昨夜她问过卫长戈,紫霆受的几乎是致命伤,此刻看来她与寻常别无两样,不由心中暗暗惊叹。
此地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回府罢。”紫霆递来一个凝重的眼神,谢云旌便咽下了已到唇边的疑问。
她们走后,赵持岚从院墙后出来,面上显出一点怨毒之色。
身畔气流微动,她偏过头,便见白归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畔。
女子眼神幽邃的看过来,平淡的语气,却似是早已看透了一切“你剑道天赋出众,日后定然能胜过她。”稍作停顿,又添一句,“她若不曾危及你性命,还望到时候手下留情。”
赵持岚猛地攥紧了手心,听得白归尘夸她,她本应该是极高兴的,可这位大人居然对那个女人心软了!
若是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墨族这些侵占她故土的人,但现在白归尘竟让她放过紫霆一回!
她心中抵触,咬着唇迟迟没有答应。
白归尘见她如此神情,慨然叹了一息,她传授的剑意威力如何,自己最清楚,赵持岚已今非昔比,就算此刻对上紫霆,也有一战之力。
但这个女子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这种决心到时候必然会生出奇效,她似乎已经能预见到二人之间的结局。
她本该袖手旁观,但见过紫霆埋在心底的梦魇之后,却难以不生出怜悯之意。
小河村,她失去记忆寄居在六岁的幼童体内,何尝没有经过这样的凄零,她有琉霞剑,那个孩子却只有一柄淬了一半的残铁。
“只一次便可。”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请求。
这话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赵持岚的心湖,波澜骤起,她心中生出难以抑制的嫉妒,忍不住抬头对上那双幽邃的眼。
“大人便不怕我放过了她,却为她所杀么?”
“你在我身边,她伤不得你分毫。”
赵持岚自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但仍不满意,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位大人身边什么都不做,复国军联络了墨夷城的各族人,正在策划一场起义,她是一定要参与的。
思绪微转,她问“您不出城了吗?”
白归尘秀眉微微皱起来,面上掠过一抹愁色,少顷,缓缓叹了口气。
“我不忍见她丧命在我剑意之下,你若难以答应,到时候莫要用那剑意。”
赵持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底是强压下的妥协:“我答应大人!”
话音落下,庭院重归寂静。
白归尘微微颔首,身形飘忽离去。
赵持岚僵立原地,突然一拳砸在粗糙墙面上,骨节传来的痛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杀意。
那个墨族女人有什么资格得到大人的偏心。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镜辞飞快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赵持岚受伤的手,只见指关节已经破皮渗血,她皱起眉头“大人并未强迫赵姐姐答应,赵姐姐又何必要这样不甘?”
“为什么要偏心一个墨族人!”赵持岚猛地偏过头看她,眼中是再难压制的嫉色。
镜辞被她眼中的激烈震得默然片刻,随即缓缓叹了口气,“姐姐,你还没看明白吗?大人她……偏心的一直是我们啊。”
她抬眼,认真看向赵持岚燃烧着怒火的眸子。
“她亲自指点姐姐剑术,还将灵炎晶赠予姐姐修行,昨夜院中那么乱,大人也没有忘记护着姐姐,若不是大人……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栖身在此处……”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大人那样超脱世外的人物,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我们……我们其实没有立场,也更不该怨怪她的。”
这番话语,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浇灭了赵持岚一腔愤懑,她紧抿着唇,别开了脸,被镜辞握在手心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从一开始便被偏心,以至于她习惯了、也忘记了自己才是被偏心的那一个,才会在此刻失去了理智。
她从镜辞手中抽回手,垂下眸光默然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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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云的灵炎晶丢了不说,还折损了五千墨族精锐,内阁的权贵们这么多年终于抓到了机会,借此大做文章。
五千人没压过西荒区区一千人,这等事说出来那些人根本不信,他们坐在高位看不起西荒人已久,不可能承认墨族会败给西荒,更何况还是如此惨败!
甚至,还有人不怀好意的暗指紫霆故意放过西荒人,否则以她过往胜绩来说,怎么可能会损失如此惨重。
“紫将军不是受了重伤么,可我看紫将军气色红润并无半分病态,莫不是为了逃脱问责故意放出的风声?”
站于石横江身后的青年,阴阳怪气的讥讽“既要装也装的像一些,如此,怎么能令诸位大人相信。”
满殿的目光如刀尖般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先前说话的青年,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显然很满意自己这句疑问激起的涟漪。
紫霆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依旧,面上看不出喜怒,她缓缓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青年,最终落回端坐上方、面色沉凝的墨族统帅及诸位族老身上。
“石小将军此言,是非要本将承认故意放过西荒人吗?”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在殿中回荡。
青年被这样的语气震得微微一窒,随即强自挺直腰板:“不敢,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令人不得不疑!五千对一千,西荒人一盘散沙又如何能让我墨族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若非……有意为之,实在难以解释!
“好一个有意为之!”紫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如此笃定本将有意为之,看来石小将军很擅长与西荒人作战了!”
她这一问仿佛戳中了石承业的软肋,他顿时没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
墨夷城中多的是在讲武堂里走一遭,混个小将军名头却连一次真正的战争都没经历过的权贵子弟。
石承业便是其中的一员,父亲为墨族大统帅石横江,都道虎父无犬子,可这人却是个变了种的存在,武道兵谋没学到石横江半分,反倒是与一群狐朋狗党在墨夷城中吃喝享乐,浸淫出了一身的阴损招数。
就是这样一个草包,竟然野心不小,不甘屈居个小将军的职位,这些年来没少找她的麻烦。
然而紫氏的地位由来已久,就算如今换了她这样一位年轻的家主,若非重罪,也是不容易撼动的。
显然无论事实如何,石承业是铁了心想要借机将这顶通敌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你……你休要胡言转移话题!”
石承业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声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现在是在问你的罪!五千将士因你而死,灵炎晶因你而失,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逃脱干系!”
“本将从未否认此事,丢了孤云与五千将士本将认罚,但若非要污蔑本将通敌,便是另一回事了!”
紫霆的声音陡然冰冷,“石小将军口口声声‘铁一般的事实’却不知你口中的‘事实’,是亲眼所见,还是仅凭你凭空的臆测?”
石承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石横江忽然一抬手“事实如何,本帅自会严查,如今还请紫将军交出军符,在府中安心静养罢!”
紫霆周身的气势骤然一滞,她定定地看向上首的石横江,那沉稳老练的目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远比石承业的咆哮更具分量。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孤云失守,精锐折损,无论原因为何,她作为主将都必须暂时交出权力,接受调查,即便再不甘心,却也知道这已经算是公允了。
短暂沉默后,她缓缓松开了拳头,所有情绪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末将,遵命。”
她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乌沉沉的令牌,目光在上面微微停顿了片刻,上前几步,将令牌稳稳地放在了石横江面前的案几上。
“末将告退!”
放下军符,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铮铮铁骨,不见半分落魄。
满殿沉默。
许久,沈鸿喟然叹息“紫霆是我看着成长的,断不会与西荒人有什么干系,如此解她兵权可是罚的重了一些?”
“只是事情未曾查明之前先暂存于此。”石横江提起那枚令牌,淡淡道“西荒的余孽近些年来动作频频,此事关乎全族安危,本帅松懈不得。”
他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将令牌收入袖中“今日便到此为止。”旋即转身向殿外走去。
石承业忙不迭跟了上去,依稀间,似听得他讨要军符的声音远远飘来。
沈鸿叹息着摇了摇头,若墨族的下一代都如石承业之流,这墨夷城迟早有一日要改了名字。
第201章
濯月楼中,白归尘目光悠悠扫过字里行间。
片刻,那双淡然的眸子在其中一行墨字上停住����[神月氏,世守月祭,其瞳承太阴之华,能窥未来之谶于冰轮乍现时。]
幽州族类颇多,似乎各族之间皆有一些超脱凡人的能力存在,这神月族竟有窥见未来的能力。
她不由沉思起来,是否能借这种能力寻到沈听风的下落。
紫霆自从被解了兵权之后,一群人见风使舵,很快便不将她的找人吩咐当一回事,多数人都不愿耗费人力去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墨夷族,没有兵权便意味着没有实权,只剩下大将军的虚名。
到目前为止,她从白归尘那里得到的远比她付出的要多,如今没了实权,唯一能帮白归尘的找人一事也难以尽快找到,她心中过意不去,也难以去敷衍白归尘,于是来到濯月楼如实说明。
白归尘也不介意,她从未一心依靠紫霆去寻找沈听风,只是幽州之大,能给她几分线索她便知足了。
她已决定去神月族,便叮嘱紫霆在她不在这段日子照拂一下院中这几个女子,紫霆正愁没有办法报答她救命之情,既然只是这样一件小事,果断答应下来。
白归尘走后没多久,赵持岚带着院中几个女子便离开了,她如今找到了复国军,自然不愿意待在紫霆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