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殿外忽而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一位女子自雪白鹿背上轻盈跃下,款款步入殿中,月色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温润的目光落在白归尘身上,仿若注视着相识已久的故人。
“这位便是我族的族长,月扶真!”云瑶介绍。
“月族长。”白归尘拱手施礼,目光却被女子眉心满月吸引。
“说来阁下或许不信,我几千年前便见过你了。”月扶真眉心那轮满月与天穹明月遥相辉映,让她整个人都仿若笼罩在圣洁月晖之中。
白归尘怔然,长睫轻轻颤动:“我修道不过千年有余,阁下怎会在几千年前便见过我?”
她心中虽充满困惑,却莫名觉得这女子绝不会信口开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故事。
“也是因为冰鉴。”
月扶真见她茫然神色,唇角泛起浅淡笑意:“智者惩罚我唯有满月方能苏醒一个时辰,却也因此让我的寿数每月只增长一个时辰,细算下来,我也活过几千年的光阴了。”
这几乎是很残酷的惩罚了,她却说的轻描淡写。
白归尘秀眉微蹙,心底泛起一丝不忍,修者,秉行天地浩然正气,怎么能随意对人施加如此重的惩罚。
“那位智者究竟是何许人物?”
“我虽很想与阁下彻夜长谈,但时辰却不多了。”
月扶真缓步走向冰鉴,偏首望来时的眼神带着几分深意,“阁下不是来寻人的么?若阁下能如愿以偿,还望能解我族人困境,她们因我泄露冰鉴所见,终其一生都不得迈出此地半步,此乃我毕生之憾。”
白归尘颔首,郑重承诺“我既见了不公的事,自然会尽力相助,与月族长是否能让我如愿并无干系。”
月扶真面上掠过一丝感激,旋即转身面向冰鉴,此时天上月晖正好,清辉倾泻而下,经过冰鉴的折射,汇入她额间那轮满月,那印记顿时光华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下一刻,整座大殿忽而变得无比安静,仿若失去了所有自然界的声音,白归尘抬眸看去,云瑶被微风吹动的衣袂,始终呈飘起的角度,宛如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走到月扶真身前,看见那双被月华浸染的眼眸中,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无数光影,那些画面变幻莫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演算着命运的轨迹。
“阁下果然是我在等的人。”
月扶真见她不受这时间凝滞的影响,伸手指了指冰鉴“我目中所见皆来自于冰鉴的推演,阁下不妨一同观看,或许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白归尘垂眸看去,果然看见冰鉴中有画面闪过,她宁神认真看起来,直到看见了未来自己的身影,她的身边有许多人,但却没有一张脸属于沈听风。
“她不在我的未来里……”白归尘脸色倏地苍白,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惧。
“阁下未来浩瀚如星海,这不过是其中一段轨迹。”月扶真眉心满月渐渐暗淡,声音也虚弱了许多“待下一个满月,我再为阁下寻找……”她话音未落,身体顺着冰鉴滑下,双眸阖上,再一次陷入长眠。
白归尘沉着脸,五指缓缓握紧,她何必要等到下个满月,月扶真身上中的何种术法,此番便为她除去,她不信她的未来没有沈听风!
她神识如细流探入月扶真灵台,果然在深处寻到一枚禁锢意识的古老符纹,随即以仙力悍然击碎。
符纹既除,月扶真只片刻功夫便醒了,似是还未意识到她体内的禁制已经解除了,揉着眉心,习惯性地望了眼天色“又到满月了啊。”忽然察觉异样,秀眉缓缓蹙起,“这次怎么好似醒得晚了一个时辰。”
“并非是晚了一个时辰。”白归尘沉声开口。
月扶真方才发现她靠在白归尘肩上,她站起身,道了一声“失礼。”便要去冰鉴。
二人再次观望冰鉴,直到满月将尽,白归尘蓦地发现画面中一点不同寻常的所在,她手指点在那处“此人我在画面中见过多次,我与她如此亲昵,为何看不清她面容?”
月扶真思索许久,指尖轻抚过冰鉴温凉的表面:“应当是用的什么东西遮蔽了自身,是以连冰鉴也难以窥见其真容。”
“那一定是她!”白归尘经她解释,一夜的惊慌霎那间荡然无存,沈听风就在幽州,与她在同一片天地之中。
从来到此界后便压在心中的那颗大石,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只要沈听风在幽州,就算踏遍千山万水,她也一定能找到她!
白归尘沉浸在喜悦之中,月扶真却怔怔望着渐明的天光,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若不是她产生幻觉了,便是她真的看见了黎明破晓的景象。
而在冰鉴启动后便被定格的云瑶回过神来,看见月扶真醒着的模样,亦是大为惊喜“族长,您……您没睡过去!”
白归尘心情舒畅,便将方才破除符纹之事细细道来,从今往后,月扶真想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醒都由她做主。
而她目下要做的,便是履行承诺,破去智者设在这神月族的禁制。
琉霞神剑应召而出,在月扶真指引下寻到阵眼所在,或许只是为了困住凡人,这禁制虽然古老复杂,但以白归尘如今境界,要强悍破除倒也不难。
一道凛冽剑意破空而至,桎梏神月族数千年的禁制在晨曦中化作一缕清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既已践行了诺言,她便要离开继续寻找沈听风。
月扶真将冰鉴从殿中取出来,郑重地交给她“凡人本就不该窥得天机,此物留在我族中只怕还会招来祸端,便请阁下带走罢。”
白归尘想要婉拒,月扶真却道“智者因为我泄露冰鉴所见,故而惩罚我族,如今冰鉴不在神月族,我亦难以再窥见玄机,他才不会再对我族做什么了。”
“那我便为月族长暂管此物。”她不再推辞,伸手将冰鉴接过来,随手放入纳戒中。
月扶真见此玄妙手法,心中更觉得自己做对了决定。
白归尘离开后,云瑶不禁问“智者当真不会再困住我族了吗?”
月扶真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她思忖了片刻,说到“冰鉴已不在神月族,我们亦不需要守在此地了,你通知余下的族人,我们即刻去往西荒!”
不多时,云瑶领着二十余人来到她面前。
月扶真见状,怅然叹息,这二十余人便已经是整个神月族了,若是禁制不解,用不了多少年,神月族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只要想一想,每当她满月苏醒,望见的皆是一座座空寂的楼阁殿宇,不见半分族人身影,而这地方亦不会有别人进来,到时候便是一座永无止境的囚牢。
何其可怕。
第203章
道旁老柳垂着挂满柳絮的细枝,一座茅棚茶馆静立在官道转弯处,青布招幌在春风里半卷着,棚檐下摆了三四张木桌,穿堂风过,炉上铜壶便与吊钩轻声摇晃。
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在其中一张茶桌歇脚,偶尔传来几句拔高的交谈声。
“听闻极北边的三郡又易主了,这世道……”
“可不是,云族与墨族打的愈发激烈,连官道都走得提心吊胆。”
话音顺着柳絮飘到最边上的茶桌,那桌坐着个青衫女子,仿佛已在此处坐了许久,任凭柳絮落满肩头也不拂拭,只垂眸望着陶碗里打转的茶梗,目光淡的像是早已阅尽红尘沧桑。
“三载时光……”
仿若被吵醒了神思,她忽而轻声叹息“访过七十二座城池,行过九万里月明,为何仍是找不到想见的风景。”
“客人可去过西荒?”檐角泥炉旁,一直摆弄茶具的店家将此话听入耳中,提了一只铜炉走过来替她加了茶汤,轻笑道“听说那片沙漠中有一只宛如天眼的湖泊,是幽州极为罕见的风景。”
“店家你这提议可不厚道了。”
青衫女子未曾应声,其中一个汉子先转过头来,朝这边开口“东荒与西荒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如今两族交战正酣,东荒如今都不怎么太平了,你还让这姑娘去西荒,不是令她置身危险之中么!”
另一个汉子看了看青衫女子出尘的模样,面上露出一抹隐忧,接话道“若是碰上云族到还好说,若是不幸碰到了墨族军,只怕……”
他余下的话似是不忍说,只轻轻叹了一息。
东荒无矿脉,在墨族眼中算得上是穷山恶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得以避免被墨族染指。
青衫女子却似是并未将此警示听入耳中,眼中露出几许恍然之色,将一枚灵炎晶放在茶桌上,站起身,对店家拱了拱手“多谢提点。”随后飘然离去。
店家看着那一枚品质上乘的灵炎晶有些怔然,少顷,才为自己辩解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的就让那姑娘去西荒。”
那两个行商看了女子消失的方向,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青衫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幽州行走的白归尘,这三载时光,她几乎踏遍了幽州,今日得店家提醒,方才反应过来还有个地方她不曾踏足。
凭虚御风,只得半日时间,她便已从东荒到了西荒,再往前不到百里便是严酷的西荒沙漠,天际已无流云遮蔽,她于是降下身形,落在一片草木稀疏的地方。
徒步向前到西荒沙漠入口时,身后忽有两道急促的气息逼近,她转过身,便见两道人影动作迅捷,匆匆忙忙追上来。
其中一人见她转身,忙看了眼手中画像,然后向另一人点了下头,二人随即停在三丈外齐齐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恭敬:“大人!可是星澜别院的白大人?”
白归尘眸光清冷地扫过二人,并未回应。
其中一人见她默认,急忙道:“属下二人在此等候大人多时了!是墨夷城的紫将军派我等前来!将军……将军她遭奸人迫害,身中奇毒,如今已是危在旦夕!城中医师皆束手无策,将军昏迷前再三嘱咐,唯有大人您或可救她于万一,恳请大人念在旧情,出手相助!”
白归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微微偏过去,望向不远处那片金黄的沙海,那片她几乎就要踏足,或许能找到沈听风的地方。
长风卷来细沙,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触感。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紫霆如今身在何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两人面露狂喜:“多谢大人!将军仍在墨夷城府邸……”
话音未落,白归尘已如一道清风,倏然远去,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二人在身后狂追,结果不到片刻功夫,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白归尘回到紫霆的将军府,天幕已至黄昏,日轮西坠,万道霞光穿透云层,瑰丽的色彩映照在飞檐翘角间,凌厉的建筑轮廓在这暮色中都柔和了几分。
她驻足片刻,向紫霆院中走去。
廊下忽而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穿着贵气的女子,看见她面上近乎是标志性的白纱时,微怔的眼神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奇特的光泽,带着笑意朝她抱了抱拳“想必阁下便是紫霆口中的白大人了。”
白归尘顿步,面上不见半分情绪,淡淡问“紫霆何在?”
“阁下方到此地便问紫霆,看来与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女子不答,面上的笑却带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若她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
救人要紧,白归尘无暇与她在这里闲聊,迈开脚步便要走。
那女子在廊下不紧不慢道“在下谢云旌,乃是紫霆的同窗,紫霆她如今不在此处。”
白归尘秀眉微皱,转过身来“她在何处?”
“阁下放心,她如今很安全,所谓中毒一事乃是在下的主意。”
“你骗我?”
白归尘面上露出不悦,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冷峻起来“你如何知道我会去西荒!”
谢云旌被她身上冷漠的气息镇住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唇角微微翘起:“在下怎么会知道阁下的行踪,只是为了防止阁下去西荒,故而派人一直守在那里罢了。”
白纱覆下,谢云旌识别不出白归尘面上神情,只看到她的唇在这句话之后抿成了一条冷漠的线条,便知道这女子很是不悦,但她却并未露出什么忌惮的神色,继续说道“阁下莫怪,在下既为墨族的人,便不得不为墨族考虑,不能放任阁下去相助西荒人。”
西荒已经有一位高深莫测的玄师,她不能再放任白归尘去往西荒,令西荒人如虎添翼,尤其智者不问世事,西荒凭借那支战无不胜的弓兵,已接连占了墨族数座城池,这在墨族来说,乃是几千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白归尘紧抿的唇忽而挑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过身便离开了。
然而她才走出去几步,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骤然合拢!
“嗡!”
虚空震颤,无数幽暗的符文自廊柱下、青石铺就得地面上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府邸核心区域彻底笼罩,浓烈的气劲波动扭曲了空气,带着凛冽的杀机。
数百道身着墨色玄师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隐匿处现身,占据了所有有利方位,手中法器散发着刺目的红色光芒,气机死死锁定了院落中央那唯一的青影。
“阁下既然如此执意,在下只能抱歉了。”谢云旌默然退回到那群玄师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