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复国大事不能耽搁。”赵持岚扔下一句便离开了。
镜辞怔然站在原地许久,她知道复国乃头等大事,但复国军这么多人,少她一人又能如何,大人要面对的可是墨族全境的追捕啊!
她们过的最安稳的时间,便是在那位大人的庇护之下,如今大人需要她们,而赵姐姐……
她呢喃“怎么变化如此大……”
第206章
紫霆摆脱了谢云旌的追捕,在山中一座破墓处停下来,这才有时间仔细去看白归尘到底是怎么了。
女子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寻常入睡,可紫霆深知她绝不是睡着了这么简单。
从见到自己之后清醒了片刻,这一路她都在沉睡,任如何颠簸都不见半分动静,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她生疏地用自己修来的仙力检查女子,却因为没有人指点,几番都查探不出来到底何处出了问题。
那条玄铁锁链从女子手腕垂下来,她越看越觉得刺眼,于是伸手握在其上篆刻符纹的位置,催动体内仙力,蓦地一用力。
血色从握着锁链的掌心缓缓流淌出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反而越发用力。
忽而,一只素白的手覆在她手背,白归尘不知何时醒了,轻声阻止她“以你如今仙力,尚还不能强硬的破去此物,勿要伤了自己。”
“您……到底是怎么被谢云旌困住的?”紫霆惊诧又惊喜地看过去,脱口问出。
“我收到消息,说你中毒危在旦夕……”白归尘动了动,吃力地坐起了身子,说话时的声音极轻:“你没事便好,至少这件事她没有骗我。”
“您是为了我才回来的……”紫霆面色陡然一震,声音与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别用力了,松开罢,我的禁制不在这锁链上。”白归尘在她震惊的神色中怔了下,覆在紫霆手背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想要将她的手从玄铁上拿下来,然而,那力道轻的像一只鸿羽扫过,撼动不了分毫。
墨族的大将军看着她这般虚弱的模样,心中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松开锁链反手抓住她滑落的手“为什么……您原本可以置之不理……也就不会如此……”
“因为我看见了。”白归尘抽回手,转而执起紫霆的手,将她袖口缓缓卷起来,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口曾经深可见骨,即使愈合了多年,此番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无声显露着主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虐待。
紫霆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一缕极轻的力道阻止了。
“我曾见过一个孩子,同你那时候一般大,她因为受尽欺辱坠入魔道,长大后杀了不少人。”白归尘的指尖虚虚拂过那些伤疤,悠远地叹息了一声:“你所受的伤害远比她更甚,却直到做了大将军能主宰生死,也不曾对那些人大开杀戒。”
“你的心底有她那时候没有的善意。”她拍了拍紫霆的手,温润的目光含着赞赏之色,隔着白纱看进了她眼底。
“大人……”紫霆倏地脸色大变,定定看着女子“您都看见了!”
“不要怕,我没有看到很多。”白归尘轻轻安慰她“濯月楼那晚,你一直叫着“杀了你们。”我有些好奇。”
“我不是怪您。”紫霆急声解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慌乱“只是那样的过往,不该被您这样的人看见。”
“我这样的人?”白归尘忽而笑起来“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紫霆怔然片刻,开始细数“您心怀怜悯,救治弱小……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却不追求权位……超然物外……”
“不对。”
白归尘面上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神色,浅声截断了她的话“我若真的心怀怜悯,这三年间,所见受苦之人何其之多,无论是云族还是他族奴隶,辗转于苦难之中,我却从未出手改变他们的命运,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什么……”紫霆有些怔住,喃喃问。
“因为我来此间,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别人的兴衰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属于这里。”
女子的目光穿过山林、穿过层叠的山峦,仿佛看向了紫霆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属于这里……”紫霆脑中忽而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和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您是说您找到人之后便会永远离开吗?”
“是的,我会离开,故而,我才尽量不陷入这世间别人的因果中去。”白归尘目光收回来,静静投在她猝然恐慌的脸上,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然:“不过你放心,走之前,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定然会悉数偿还……”
话音未落,她眼睫轻颤,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双眸缓缓阖上,身体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紫霆匆忙扶住她向一侧栽倒的身子,垂眸注视了那张安静的容颜许久,轻声“我不要你还。”
这所有的一切皆是她凭心而为,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便不曾想过要从女子身上取得什么。
夜渐深沉,山林寂静。
风穿过层叠的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破败的墓顶飘下,落在紫霆的肩头。
浅眠中的人蓦地睁开眼,不远处,明明灭灭的火光如同山林间飘动的鬼火,映照出憧憧人影,悄无声息地逼近。
竟然这么快便追到这里来了!
紫霆抱起身侧的女子,快速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而,走出去不过片刻,前方竟然还有一队移动的火光,逐渐与后方火光形成合围之势。
她咬了咬牙,毅然向着火光最稀疏的方位快速掠去。
快接近时,蓦地提气纵身,足下自粗糙的树干上用力一点,借力拔起身形,宛如一只夜枭从那片火光头顶掠过。
“在上面!”
底下的人发现了空中一闪而过的黑影,立刻高声呼喊起来。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紧追而来,紫霆于空中拧身避开,还不及停稳,便有更多的破空声由底下袭来。
她迫不得已落回地面,四周的火光顿时围了上来。
“谢将军有令,拿下这二人,死活不论!”
她将白归尘靠在树身上,抓起腰间墨棍,倏地甩开,漠然盯着同族人满是杀意的面容。
见她反抗的架势,众人纷纷拔出兵器,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金石相击声击碎满山静谧。
一簇簇星火洒落。
不断有人影倒下,闷哼声与枝叶断裂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晃动的树影,照见紫霆阴郁的一双眼眸,手持墨棍守着那颗靠着白归尘的树身,分毫不让。
一道冷箭擦过她的鬓角,钉入身后树干,几根青丝坠入暗夜,她旋身格开两柄长刀,靴底在沾露的草叶上滑出半弧,喘息声逐渐沉重,握棍的虎口隐隐发麻。
远处又传来新的火光。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耗死,看着源源不绝还在向着此处而来的人影,她眯起眼眸,蓦地转身将白归尘抱起来,趁着众人不及反应过来,凭借着异于常人的轻巧身法,竟然真的让她成功了突破了包围。
只要前方没有阻碍,她一定能甩开这些人。
紫霆掠出去一段距离心中正有几分庆幸,耳中蓦地听到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她几乎难以快速做出反应,只能微微偏移几分身子避开要害,准备硬受这一箭。
然而,意料之中的贯体之痛没有传来,反而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在她背上。
“打架怎么能将背后空门尽数暴露给敌人呢。”白归尘的声音浅浅传入她耳中,语气里的关切,远大于责备。
紫霆心中一颤,低头看去。
一支箭矢赫然钉在白归尘缓缓垂落的手背,她整个人蓦地僵住。
白归尘像是不觉得痛,看见她眼里的震颤,轻描淡写地安慰“放心,我肉身的恢复能力非常人能比,这一箭算不得什么。”
紫霆默然不语,只抱着白归尘的手微微收紧。
“如今你再难回头!”白归尘的声音像一缕飘摇而去的夜风,轻声问“可会后悔?”
“不会!”紫霆没有半分迟疑,答的斩钉截铁!
夜风拂过林梢,身后隐约传来追兵杂乱的呼喊。
白归尘自她臂弯探出目光,看向影影绰绰的火光,少顷,怅然叹了口气:“我修道虽千年有余,可有近千年岁月处于混沌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算下来也只有寥寥数百年时间在悟道。”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凝重“紫霆,你可愿拜我为师?”
紫霆脚下猛地顿住,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去,女子线条精致的唇紧紧抿着,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那张面容正对着她,静静的等着她回应。
许久,她仿若终于回过神,颤抖着声音回答“非常之时,请老师恕学生……不能行拜师之礼!”
白归尘唇角缓缓勾起来,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从此刻起,你便是上清剑宗弟子了。”
“学生……弟子记住了!”
“走罢!”
紫霆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迈开脚步,星光黯淡,前路未卜,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盏灯被悄然点亮。
第207章
浮生疾若惊飙,九载岁月弹指已逝。
云族占领的版图已然越过钉入幽州沙盘中心的琉霞神剑,呈燎原之势向着墨夷城逼近。
当初作为应对云族的数百玄师,在这九年间,被复国军暗杀的已经难成气候。
更何况几千年时间过去,玄师早已不是智者最初点化的那一批人,如今的玄师即便懂些玄法,终究也只是比凡人略强一些。
沈听风虽无仙力,但作为正统仙门大宗的翘楚,毕生所学岂是这群连道法都不知是何物的乌合之众所能应对,除却一战扬名的弓兵,云族更有一支比弓兵还要恐怖的阵师队伍。
他们受沈听风指点,以灵炎晶作为力量来源,能轻而易举布下各种诡谲的法阵,令通天塔的元帅们头疼不已,却没有半分应对之法。
智者仿若铁了心不插手,这九年间没有只言片语的指示,安静的仿佛早已死了。
统帅们无奈,只得亲身上阵努力扭转战局。
谢云旌早已奔赴前线,难以再分出余力追捕紫霆与白归尘。
最初两年,紫霆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背着白归尘转换藏身之所,她们栖身过废弃的简陋木屋,躲藏过野兽遗弃的山洞,也在参天古木的树根躲避风雨交加的夜晚。
凭借着军中历练出的生存本领,日子虽然苦,但却一次都没有再被墨族找到过,那场古墓边的围杀,仿佛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追捕。
直到她们来到一座深山中废弃的矿场,才终于决定安定下来。
矿场规模不大,依着山势开凿出几个幽深的矿洞入口,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矿车木架,生满铁锈的镐头和断裂的绳索,可以看出,这里是因为蕴藏的灵炎晶被开采殆尽而被遗弃的。
通往外界的山道在无人维护后,已被疯长的灌木和垂落的藤蔓彻底覆盖,若非她们误打误撞的运气,绝难发现此地。
矿场边缘,还残存着几间用粗糙石块和木头垒砌的棚屋,虽然残破,但主体结构尚在,至少能遮风挡雨,不远处,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来自山巅融化的雪水,几乎拥有生存所需的一切基本条件,无疑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让紫霆惊喜的则是矿洞中竟然还有灵炎晶,或许是奴隶们藏起来的,数量非常客观。
她的仙力也在灵炎晶作用下,一日盖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