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两次死亡都没见识过,心中难免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恐惧。
“吾主!”
那红色��光倏地接近,宛如黑暗中凭空出现的两轮红日。
白归尘吓了一跳,这才惊然发觉这哪是什么红日,分明是先前看见过的巨龙的一对眼睛。
难道她连魂魄都被这巨龙给捕获了?
等等……
它叫她“主人?”
似乎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于是,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尽量摆出一副冷然模样,镇定道:“此为何处?”
“此为吾的识海之地。”
黑暗中,那一对巨大的红色眼眸减去几分凛冽之势,沧桑开口:“吾主,吾被囚禁阵中,遗忘了许多事情,我们的契约似乎曾经受到过破坏,以至于吾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您,请您见谅!”
我们的契约?
白归尘听得有些不解:“我们结契了?”
许久的安静,巨龙开口:“吾在吾主身上感应到的,正是契约的联系。”
只要没有什么危险,同一头巨龙建立契约关系,怎么看都是不算是什么坏事。
真龙乃是天生神物,修行方面堪称得天独厚,太古时期就有传言龙族早已飞升上界,所以如今的仙洲才见不到真龙踪迹。
没想到这锁魂阵中竟然囚禁着一条龙,虽然这龙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未必不是一样机缘。
白归尘也不去追究它话中奇怪的地方,确认般问道:“你不会再伤害我们了罢?”
巨龙语气严肃起来:“吾乃神兽,不会做凶兽噬主的恶事。”
白归尘放下心来,点了下头。
“吾主,您的魂魄似乎脱离过身体很久,您可否留下,吾有办法为您修复。”
“嗯?”
白归尘微微怔了下,这条巨龙竟然能看出来她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若真能被修复的神魂一体,令高境界修士也看不出来端倪,绝对是去除了她心头一大隐患。
她思量了少顷,道:“那劳烦阁下了。”
“吾主毋须客气,唤吾赤明便可!”
“赤明,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吾主宁神即可,接下来交给吾便是了。”
白归尘闻言就地盘坐,缓缓阖上眼睛。
同时,眼前骤然变作一团红色,四周的温度也在急剧上升。
她猜测赤明在喷吐火焰,外面的时候都没能将她烧死,眼下应该也不会罢?
“吾的炎息不会灼伤吾主,吾主不必害怕。”
仿佛是感觉到了白归尘的想法,沧桑的赤龙开口解释。
黑暗中,白归尘点了点头,也不管那双巨轮眼眸能不能看见,她被炙热的温度包裹着,有种神魂飘忽昏昏欲睡的感觉。
奇怪,就像是魂魄脱离了身体,摆脱了这世间的一切物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是一种久违的宁静感,如此熟悉,又如此安宁。
不知道飘了多久,又飘了多远,四周逐渐有画面了。
“我们从齐川渡坐船离开,再到御兽山去看奇兽百鸟,听说断崖江里还有黑蛟,若是能抓一头当坐骑就更好了。”
有声音了?
白归尘意识移过去。
耸入云天的巨大树木下,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在说话。
身穿红衫的少女对另一位白衫少女信心满满的说:“等我们在仙洲游览一圈,几十年都过去了,说不准那时候你就不再符合结契的条件,也不用再被岁聿那个老头关在地心炎域中受那种魔鬼历练了。”
见白衫少女沉着眉眼不说话,红衫少女继续劝道:“放心,我早已经计划过好多次了,什么时候该往哪里去,早就绘制成地图记在我脑海里了。”
她灵俏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的未来都存在我这里,我一定要将你从那个老魔头手里拯救出来!”
白衫少女终于抬起眼睫去看她,轻轻叹了口气“族长是为了苍生不得已才如此,他既然选中了我,便是将这责任交给我,受炎域地火的淬炼也是为了让我在与赤龙结契时能多一分生机。”
“他不是你想的那般坏,更何况他还是你祖父,你莫要这样骂他,叫我师父听见了又要鞭笞你了。”
“我爹爹?”
红衫少女眉梢轻轻一挑,不以为意,见少女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是不说答不答应,一下急了“我爹爹爱打随他打,你是不是不想同我走?”
白衫少女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摇头,却见红衫少女情急之下捉了她一只手,被牛骨鞭抽十几下都不见得会吭一声的少女,此时眼眶通红。近乎带着哭腔求她:
“你会死的!那条畜生千百年来已经杀了无数个人了,根本没有天命之人,我们都是凡人,只会被它的龙息烧成白骨。”
“不要回去,跟我走罢!”少女堆在眼眶中的泪,终于决堤哭出声来:“我不想你去送死……”
她哭的肝肠寸断,来来回回重复这一句。
白衫少女见她越哭越伤心,眼角慢慢也跟着红了,贝齿紧咬,死死克制着什么。
许久,她深深吸了口气:“莫哭了,我答应你便是。”
红衫少女抬起一双泪眼,抽抽搭搭地确认“当真么?”
白衫少女定定点了下头“我答应你的事,从不作假。”
两位少女约好了今夜就出逃。
然而,等月夜两位少女登上齐川渡,身后却乌泱泱追来了许多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剑眉星目不怒自威,遥遥一声厉喝:“你这逆子,往日我容忍你胡闹便罢了,这次你竟然带着你师姐一起胡闹,看我回去不将你关进金戈崖!”
红衫少女听到金戈崖显然恐惧了一瞬,却很快恢复过来,自知这一趟出逃被人发现也跑不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也顾不得了。
“凭什么要师姐去同那畜生结契,她有什么比我强的地方?”
少女怒视男人,大吼道:“你就是自私,你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所以你才要师姐替我去死。”
“放肆!”
男人厉声喝道:“你师姐乃我族中千年不遇的剑心通明,若能同赤龙结契得神器认可,便可破去我族如今危机,你仗着有几分剑骨便觉得天下第一了么,老子告诉你,你那剑骨一文不值!”
少女刷地白了脸,被这刻薄的言语刺激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她想出去游玩的小事,何至于大动肝火,还敢提及金戈崖,试问你能在那崖上待多久?”
男人闻声立马收敛神色,转身行礼“父亲。”
分开的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位鹤发长髯的修者,手中浮尘轻轻一挥,两位少女乘坐的小船便被带到了岸边。
老者走过去以浮尘在红衫少女额头轻轻一敲,语气宠溺:“老道也乐的看见你师姐妹关系好,可要坏祖父大事,便是你的不是了。”
话锋一转,老者长长叹了一息,郑重且严肃的说道:“天命若降下来,莫说你师姐,便是我们太古遗族连一人都未必留的下来。”
红衫少女少见他这般一副大难即将来临的沉重神情,不由问道:“这么严重么?”
“不将这等事说给你们,是你们年岁尚轻,不该为此劳心而损了修行,只是如今也瞒你不得了。”
老者将两位少女一一牵下船,叮嘱旁边的男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勿要再惩罚她们!”
男人拱手“孩儿遵命。”
金戈崖,刀兵之地,自古主人飞升或者殉道的兵器皆会飞回此处,这些带有灵性的兵器多数都有临阵经验,也以其自身的灵性保存了下来。
失去主人,又空有一身能力,便是一把为人操持的冷兵器也会寂寥。
于是这金戈崖不同于其它山崖,此处不分昼夜满是刀光剑影,崖上无树更无生物,一旦生灵来此,必然要被这数之不尽的兵器追着,以其曾经使用过的功法招式不断地袭击。
金戈崖上不乏有飞升修者的兵器,即便离开主人,其威力换算成修者至少也不低于参道境,再加上旁的数之不尽的兵器,金戈崖俨然可以被算作一个不会行动的大能修者。
也毋怪红衫少女听到其名字就恐惧,只因少不更事来过一趟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若非老族长来的及时,想来她还会躺的更久。
只是,既然她也知晓了天命在即,便不会再做个一无所知,等着被人用性命保护的人。
她要做强者,救师姐,摆脱那狗屁结契得宿命。
不就是神器么,她在金戈崖上挑一把,就挑飞升修者的剑,那样师姐就不必冒着被烧成白骨的风险去同那头畜生结契了!
少女夤夜攀上金戈崖,周遭有发现她的剑开始蠢蠢欲动,她没理会,小一会儿功夫手臂上便多了几道血痕。
师姐在地心炎域受地火灼烧之痛,她在金戈崖受剑意侵袭之痛。
她不信,她的剑骨真的一文不值!
万千灵剑为她淬体,难道还强不过地火!
“你们来罢,我不怕你们!你们都只是历练罢了!身体的痛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万道剑光由崖上升至半空,威严夺目的光华中,少女眼神坚毅。
“天命之人,我亦能做!”
等到数日后众人发现,少女躺在乱剑堆中气若游丝,她周身肌肤没有一片完整的,甚至连那天生的剑骨都有破碎之相,面容在道道剑痕中几乎看不出应该是什么模样。
男人的滔天怒火在看见这一幕时,竟然有种心酸到要落泪的感觉。
她这模样,怕是余生都要成为废人了,一个剑客,碎了脊骨便是没了脊梁,要如何修剑!
这孩子为何从来不肯好好听话,又是何时养成了这样一幅宁玉碎不瓦全的决绝性子的。
他们一方面以灵汤灵药滋养少女,一方面寻找适合用作脊椎的物什。
数月后,老族长带回来一根如玉般通透的东西,放在少女脊骨处,倏然便没入身体吸纳进去,契合的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见此情况,男人松了口气。
然而,老族长的神色却深沉又忧虑。
少女恢复的过程中,照料的人一眼未察,那刚醒的少女便不见了踪影。
直到全族上上下下人马出动寻找,许久,才有人仓皇来报。
“小姐她入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