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花寄月
机会唾手可得，但她没要。
做出决定的那个瞬间其实很轻松，煎熬的是夜深人静时，灵魂深处对未知的茫然甚至恐惧。
连宋昭都不确定多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拒绝。
然后她又想起上辈子的那个妈妈。
想起是妈妈发掘了她的天赋，把她带到那个圈子里，让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成为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各种或艳羡或眼红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从初出茅庐到因病离世，宋昭身上从不缺少话题。
宋昭之前没什么感觉，直到时隔多年依旧能娴熟地完成高难度的曲谱，她忽然觉得妈妈或许是对的。
成为钢琴家是她的宿命，她这样的人，就是为钢琴而生的。
但她真的好累。
肉体好累，心脏好累，灵魂好累。
被妈妈押着练琴好累，被要求给陌生人表演好累，被连夜拉去赶飞机落地后立刻就要上台弹奏好累，被套进礼服推到镜头前表演母慈女孝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
活着好累。
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像是一场全世界最小范围的雨，并且只打湿她一个人。
不，似乎不止她一个。
眼角传来指腹微凉的触感，宋昭下意识闭上眼睛。昏暗的房间里，有谁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拭那颗具象化的委屈。
妈妈......
希尔维娅隐约听见宋昭嘴里呢喃着什么，却没听清，只好将她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些：“在说什么？”
声音不自觉压得比羽毛还轻，像是害怕惊扰眼前这只难过到随时要碎掉的小狗。
视野重新漫上朦胧的水雾，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直打转。得到回应的宋昭看着面前这个和妈妈一样有着棕色卷发的女人，抽抽搭搭地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夸过我？”
希尔维娅呼吸一滞，眼睛瞬间瞪大。
可是醉鬼宋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双眸执拗地盯着希尔维娅的方向看，直到泪水积攒到眼眶再无法容纳时，乱七八糟地簌簌滚落。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委屈的哽咽越来越严重：“你、你从来没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夸我，你只会在记者采访的时候才说我优秀。你总让我练琴，我发烧、发烧了要练琴，头痛了还要练琴。可是我提不起精神，妈妈，钢琴的声音吵得我的头快要裂开。”
“我生病了，我病得很重很重，我痛得想死，可是你说你一看见我这样就、就会难受，然后你就真的不来看我了。可是我也很难受，我就想要你抱抱我，但是你就是不肯来看我，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宋昭说的颠三倒四，哭到后面甚至喘不过气。希尔维娅手忙脚乱地学着女生之前帮哄她的模样拍背顺气，忙活许久，哭累的宋昭才终于平静下来。
“妈妈。”
平时对希尔维娅来说挺大一只的宋昭，此刻却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女生努力把自己团进Omega的怀里，脑袋深深埋向希尔维娅的肩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在被回抱住的那秒再次滚出。
“呜呜呜。妈妈，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我爱你的，昭昭。”希尔维娅心疼地搂住她，眼眶莫名其妙也跟着发酸。
但是她不能哭。现在的场面已经够乱了，要是连她都在哭的话，客厅就要变成游泳池了。
希尔维娅和她依偎在一起，带着宋昭摇篮似地左右轻晃。
“我爱你昭昭。我很爱你，我谨以我的名义对月启誓，我会一直爱你。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昭昭，你听我说哦。你真的做得很好了，你是我见过弹钢琴最厉害的人，你简直就是天才，这次《塞西莉亚》能拿第一，你的功劳最大了，你是最最有用最最棒的小孩。”
“而且你平时也很厉害啊。前几天的月度小测你拿了全院第三��，就比我少了2分。如果期末还能保持的话，统考进全国前1%不成问题，你真的进步得好快好快，无论想去哪所学府都能成功的。”
“还有啊，你����”
“你不是我妈妈。”
伴随着用力的吸鼻涕声，宋昭嘟嘟囔囔地打断她。
希尔维娅被这个醉到连人都认不清的小酒鬼惹得又想哭又想笑，不自觉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顺着宋昭的话道：“嗯？为什么呢？”
“我妈妈才不会这么夸我。”话虽如此，宋昭却诚实地将脸埋得更深，眼泪结结实实地全部蹭到她衣服上。
嘶，小脏狗。
虽然不明白宋昭今晚怎么会说这么多奇怪的话����明明在她的印象里，宋涟姐不止一次说过她们家的家庭氛围很好来着。就算可能因为练琴的事情闹过不愉快，也不至于难过到现在这种地步。
但希尔维娅还是好脾气地顺着宋昭思路来，即便对她说出口的话存在太多疑惑。
不过，该不爽时还是会不爽的。
希尔维娅没好气地拍拍她的屁股瓣：“那你说我是谁？”
怀里的小哭包顺着脱力般一点点往下滑，宋昭把脑袋埋进Omega柔软的胸口，负责吸气的鼻子努力地分辨这股熟悉的玫瑰味。
“......希尔。”
“哪个希尔？全世界的希尔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在说谁。”
宋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道：“希尔维娅，温斯特。”
小小姐得意地哼哼，用指头戳戳宋昭的脸：“算你还有良心。”
喝到这个程度还能记住她的味道，看来平时没白对她好。
哭泣声彻底停止。
希尔维娅一动不动地等宋昭把情绪消化完，可她停了很久，却发现宋昭彻底没了动静，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怎的。
受到二次惊吓的小小姐慌张地捧起宋昭的脸蛋，却发现女生目光躲闪着不肯看她。
手背胡乱地擦抹着未干的泪痕，希尔维娅追着问了好多遍，宋昭才蚊子似地憋出一声：“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啊？”希尔维娅怔愣地眨眨眼。
什么礼物？礼物不是那场烟花吗？她收到了啊。
宋昭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希尔维娅怀里，昂着下巴，湿漉漉的水眸定定地看着希尔维娅的眼睛。
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半天，原本被她哭红的脸粉得更加厉害。
但是莫名很可爱。
希尔维娅被她冒着星星的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道不会吧？害羞成这样，宋昭该不会是想送她钻戒吧？
难道她们要跳过表白恋爱直接进入到结婚的状态吗？
这不合适吧？康涅女性法定结婚年龄是20周岁，宋昭还得再等一年零一个小时呢。
希尔维娅没忍住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纠正自己道：一年零二十七分钟。
好吧，似乎也不是特别遥远。
“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小姐骄矜地朝宋昭扬起下巴，余光则如影随形地黏在她身上。
果然，最听她话的宋昭把手摸进口袋，最后掏出一方漂亮的丝绒盒子。
乍一看是黑色，但当窗外的清辉漫进屋内时，希尔维娅借着那点明亮认出它其实是深蓝。
希尔维娅抬眸看了眼呆头呆脑的宋昭。这个笨蛋，甚至没发现自己拿反盒子了。
她叹了口气，纡尊降贵地亲手替宋昭纠正掉这个错误。
视线惊掠上面熟悉的LOGO，希尔维娅吃惊地挑了下眉。
这个牌子在康涅联邦的认可度还算不错，走的是小众轻奢的路数。价格中规中矩，设计倒都很新颖，她自己的首饰盒里就有几条她们家的项链。
“希尔，我����”宋昭忽然逃避般垂下脑袋，被希尔维娅勾住下巴掰了回来。
“看着我说。”小小姐不容置喙地命令道，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多凶。
“唔。”宋昭下意识还想把头偏向旁边，结果这回直接被希尔维娅左右夹击。
两边脸蛋各自被温热的掌心挤在一起，软软����的，看着更好欺负了。
希尔维娅想亲她，但她更想知道宋昭在因为什么不开心。
她听见宋昭对自己说：“对不起，我买不起昂贵的礼物，我没有钱。”
希尔维娅摇头：“可是我不需要昂贵的礼物。昭昭，天底下价值再高的宝贝我都见过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的一切才是最珍贵的。”
仗着宋昭酒醒后大概率什么都不会记得，希尔维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乐意至极地看着对面的人越听越红的脸。
她听见宋昭嗫嚅着继续说：“可是我想给你最好的。”
希尔维娅看着宋昭，想说她已经拥有最好的了。
但她最后还是告诉她：“慢慢来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Omega缓缓俯身，认真地在宋昭额前落下枚吻。
希尔维娅小心翼翼地吻去宋昭的眼泪，温热的呼吸撩过她的皮肤，最后软软地贴向她微张的唇，细细品尝里面香醇的玫瑰乌木香。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的嘴巴这么好亲？
交缠的呼吸厮磨许久，直到希尔维娅亲够了才舍得将人放开。
宋昭顶着张红扑扑的脸蛋，手势求婚似地将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露出静静躺在里面的蓝宝石耳坠。
希尔维娅猜测她大概率研究过康涅人的送礼准则。
在康涅的文化里，蓝宝石是大自然赐予她们最纯粹的礼物。所以，只有在面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时，才会把蓝宝石作为礼物送给对方，凭此表达自己的喜爱和忠诚。
当然，这里的“喜爱”是广义的，希尔维娅不好直接把它窄化为爱情。
耳坠的设计很新颖。剔透冰蓝的宝石作为主体嵌在银制的游鱼上，下方衔接数条细闪银链，借着窗外的光线，隐约可见缀于其上的细碎钻石。
灵动又鲜活。
该说不说，这确实符合希尔维娅的审美。
就算宋昭今天没送她，希尔维娅自己逛街看见了也会主动购买。
但是吧......
嘛，原来昭昭送她的不是钻戒吗？
小小姐眼底闪过抹失望。
看在眼底的宋昭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希尔维娅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嫌弃它的意思。你送的我都喜欢，真的。”